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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江如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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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练看不下去了:“爷爷,我帮您找。您要找什么?”
唐多令一边翻找一边笑道:“我都找不到,你还能找到吗?”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站好,“对了,你们两个昨天来过了,今天又来,想必是来寻旧物或者是要将旧物施舍给我吧?”
两个人摇头,说明来意:“我们是因为兴趣使然,所以才来叨扰您的。我叫步月,他叫江如练,我们是朋友。”
唐多令笑起来:“你们对这旧物有兴趣,那就不算是叨扰。你们要知道,旧物是很寂寞的,遇到有缘的人,它们该有多么高兴。”
江如练再次将手里的桃酥奉上,唐多令微微欠身,也是双手接过,叹气道:“这包装再复古,也只是描红而已,哪有真的旧包装吸引人。我记着就放在哪个柜子里的,该不会是被那些年轻人给顺走了吧!”
步月和江如练明白了,唐多令是要拿收集来的旧包装给他们看,可实在是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直到他们走的时候,唐多令也没有想起来。
唐多令说自己是一直在整理这些旧物的,无奈他分门别类的速度追不上搜集回收的速度,只能越积越多。他很惋惜:“有多少好东西还没发现呢,有多少好东西被积压在角落里。”他突然又问了一遍两人的名字:“对了,你们叫什么来着?”
“我叫步月,他叫江如练,我们是朋友。”
唐多令笑起来:“白练江水,一轮皓月,有意思。”
来之前倒是兴致勃勃,来之后却是兴趣了然。并不是真的失了兴趣,而是突然不知道从何下手。唐多令告诉他们,喜欢什么就先看什么,说完了也笑,这里太乱了,目之所及到处是各式各样的老物件,每一件都想触碰,每一样都有心要捧起来细细观赏,却在将手伸出去之后只能悬在半空,实在是无从下手。
唐多令的家是老式的三室一厅,平面图上的面积不大,但是实际利用空间还是比较合理的,因为少了公摊面积的负累。这房子是他年轻时所呆的地方,承载了他婚后几年的笑与泪。兜兜转转几十年,突然有一天,他又独自一人搬回到这里来,开始了他拾“破烂”的生活。
大家都说他大脑收了不知名的刺激,是老年痴呆的前兆,要不然怎么会在凌晨时分就跑了出去,黄昏时间又跑了出去,回来后蓬头垢面,一张嘴咧到了耳朵根,一趟趟地从楼下到楼上,为的就是将那些“破烂”搬回家。
认识他的人大多都不理解,久而久之便离得他远远的,不抵触他行径的人也是抱了看热闹的心,问得都是一些有的没的话,带了些哂笑,带了些嘲讽。唐多令不理会他们,只管整理着收集来的旧物。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快乐,旧物就像是绚烂多变的万花筒,永远不会知道下次能够搜罗到什么东西,他不拘一种一类,而是包罗万象。
他没有搭档。这是一件令人忧伤的事,但他自己又觉得这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有了搭档,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得到一个帮手,万一为了同一件喜欢的东西而反目成仇呢?他一个人更自在。儿女们拜托了邻居街坊帮忙照顾父亲,他们每个月按时汇钱到账户上,但绝不轻易露面。他们觉得丢人。
左邻右舍的老邻居们也觉得丢人,但又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因为唐多令很自觉,他绝不会将旧物摆放在楼道里,也不会占用公共区域做整理,关键是那装满“破烂”的屋子里从未发出臭人熏天的味道,也未曾见过一只惹人厌的老鼠。环境与卫生,唐多令比任何人都在意,别人也挑不出什么错。
他一如既往的保持自己的洁净。他知道门外面是旁人异样的眼光,他才不会去理会。因为那些人不懂!
旧物,不见得就一定是不干净的。相反,它们的保养与维修更为费力费时费钱。唐多令的收入与积蓄全部都放在了旧物的收集与维护上。旧物除了用心去呵护,还需要专门材料对它们进行保养。唐多令像是得到了坚果的松鼠一般,躲在自己的树洞里快乐地摩挲着收集来的宝贝。
渐渐地,有人对这老头产生了兴趣。有邻居会拿着自家的挂钟、手表,或是一堆旧书上门来,唐多令来者不拒,全数招呼到家里去,一边翻看着一边絮念着房间里老物件的前世今生。有人听得入了迷,也要加入进来,唐多令便笑着拒绝:“你可不能与我这个老头争抢啊。”
旧物的价值大多都来自民间的普通人手里,没有轰轰烈烈或振奋人心的大事记。几经周转,不是漂洋过海就是静静躺在落满灰尘的一隅。它们可以成为时代的留证,也可以是一个家庭的历史缩影。它们有自己的故事,有的让人滔滔不绝,有的让人静默不语,有的令人两泪纵横,有的令人微微作笑。
唐多令是因为得了昔日老师为他保留的儿时用品而心生感慨。这样的事他在书里读到过,大多是曾经的老师将所带学生的成绩单悉心保存,那时的他为了书中老师的行为而感动流泪,也为了自己未碰到这样的老师而感到遗憾。却在年迈时得到了老师几经辗转寄来的信件,那些稚嫩的笔迹仿佛一下子将唐多令带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
于是,他开始当作乐趣一般收集旧物,这下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无法控制悸动的心,收集的范围越来越大。凡是入了眼倾了心的都要挪回家里去。
收集旧物的地方不拘一处,唐多令是杂物市场的常客,他也常去专项市场,那里有他最喜欢的书市。他慢慢地从年轻人嘴中学会了跳蚤市场的名词。他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跳蚤市场呢?这些东西又不脏。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只把心思放在旧物上。中国收集旧物的历史从唐代就开始了,他说这就是缘分,因为他就姓唐嘛。
这样的冷笑话一点都不会惹人发笑,他便干笑两声,继续埋头寻找心仪的旧物。
他有时会在凌晨三点出门,拂晓时分回家补觉;有时会在下午五点出门,日暮西山的时候到小食店吃晚饭。最多的时候是与拾荒人交流,翻着他们的布袋,吓坏了那些人,他们心中纳罕:这样干净文明的老头儿竟然当面来抢我们的饭碗。但是后来,他们成了物物交换的朋友。
杂物市场的小摊贩也是他的朋友,但不会因此将旧物特地留给他,遇到抢先一步的有缘人,那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将心仪的旧物带走。人家也是要靠着这些东西过活的嘛。
尤其是现在,拾荒人是他的得力助手,他们代替唐多令东奔西跑,为他收集旧物,却不多要跑腿费。唐多令会管他们两餐饭,或者是以物换物。他一再地对这些老朋友说谢谢,心里却难免惆怅,因为那些人收集来的东西,钱没少花,大多都未花到他的心里去。这是没办法的事!唐多令虽然身体硬朗,但是因为年事已高,他已很少出门了,只是呆在家里整理那些已经收集来的旧物,却是越整理越多。
附近的大学生不知从哪个渠道打听到唐多令的事,时常跑来与他交流关于旧物的心得体会,也会带走一些旧物,说是要做研究或用以表演。嘴上答应一定会还的,却是一去不复返。其实唐多令在见到这些孩子的第一面时,心里就明白了几分,那些贪婪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的内心。唐多令知道孩子们也是喜欢这些东西,这是一件大好事,但是不打招呼就再也不将物品还回来的行为让他很不满意。
那时候的唐多令还有些脾气,跑了好几个大学去找那些淘气的孩子,常常是一无所获。他们不是用的假名字就是已毕业找不到的学生,唐多令只好吃哑巴亏。回到家里,他便暗自垂泪,为了那些下落不明的旧物,只盼那些学生能够对它们有所珍惜。
杂物市场大多都是年老的面孔,年轻人寥寥可数。若是那些大学生是真心喜欢,那么存在他们手中是更好的。
也有失而复得的时候。曾有一个大学生对一沓旧信件感兴趣,将其借了去,很快便还了回来,没过几天又借了去,这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唐多令去他所在的学校找人,人是找到了,却得了一个坏消息。这位学生不小心将信件夹在一堆不要的废物中卖掉了。唐多令凭直觉是这学生在撒谎,但也无计可施。
过了几个月,唐多令却在杂物市场发现了那堆信件。那时是凌晨五点多,冬季里的太阳总是升起来的晚一些,唐多令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点点核验,纸张、字迹,连捆扎的手法都反复斟酌。他的心越来越激动,果真是那遗失的信件。他很高兴,捧了这堆泛黄略有污渍的旧物往家赶。一路上唱着他年轻时代的歌曲,轻快而又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