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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一章我不是路西菲尔 我不是路西 ...

  •   光柱中央,两道身影缓缓降下。
      上帝笼罩在液态黄金般的圣光中,炽白辉煌。空气化作光粒沉浮的圣海,每一次呼吸都灼烫着不容置疑的神性。无法直视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天地合拢。
      魔军尽数被压跪在地,唯有巴尔强撑着,才未与他人一般狼狈。
      法阵中的弥赛亚显然没料到这一幕,但他很快见风使舵,换上一副怜弱无辜的姿态,朝上帝跪下:“吾神,救我。殿下他……他要杀我。”
      上帝没有理会他。祂的目光,正静静地停在路西身上。
      路西法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头,用那双一半鎏金、一半墨黑的眼睛,望向光中的人。
      “……吾神。”
      声音哑得几乎辨认不出。
      光中的人影向前迈出一步。那面容慈悲而威严,目光落在路西法身上,落在他背后正在被黑暗侵蚀的羽翼上,落在他脚下那片同胞的血泊中。
      “路西。”那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万古不变的星空。
      “你失控了。”
      米迦勒站在上帝身侧。一身金色盔甲还沾着北方战场未干的尘与血,容姿英发,眉目间犹带肃杀之气。显然他也是刚从前线赶回,铠甲上的划痕还未来得及修补,肩甲处甚至嵌着一道深深的刀痕。
      “殿下……”他眼眶通红,望着萨麦尔倒下的方向,嘴唇微微颤了颤,终于不忍地别过头去。那张向来坚毅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痛色。
      握紧剑柄的那只手,也在颤抖。
      路西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头脑简单、思维单一的蠢货,一定以为是自己杀了萨麦尔。可他说没有,但神和米迦勒会信吗?毕竟,打穿萨麦尔胸膛、击碎心核的那一击,确确实实出自他手。
      “您是要来问责我的吗?”他声音微哑,“我又做了与您理念相悖的事。您会怎么惩罚我……您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他无法克制灵魂深处那与生俱来的偏执与阴戾。光明的核心里,翻涌的黑暗之力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他。他伸手捂住额头,冷汗从后背沁出。他不想重复前世那场可悲的结局,于是拼尽全力压制着那股黑暗。
      上帝看透了他强撑的身体。祂伸手朝虚空轻挥衣袖,禁锢在弥赛亚身上的法阵便如光点般蒸发消散。
      “回去吧。这件事吾会处理好的。”
      路西法心神一震,惊诧地望向上帝,“您……不怪我?”
      上帝从法则那得知了现在的‘路西’并不是真的路西,他是另外一个时空而来的‘路西’。
      他堕了魔,心性不定。失控之下,他杀了萨麦尔,杀了切茜娅,也想杀了圣子……
      依据天堂侓例,路西屠戮同胞,本是弥天大罪,理当受罚。可纵是至高无上的神明,也有自己的圣人私心。祂实在不忍看着自己亲手缔造、倾注了无数个光辉的孩子,就这样无辜陨落。祂会为他遮掩一切、替他抗下所有的罪责,只愿他依旧是那个不染尘埃、光芒万丈的炽天使长。
      祂点点头。
      路西法先是怔了一下。
      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冲刷得大脑一片空白。他深吸一口气:“您是信任我的,对吧?既然如此……”他转头望向阵法中的男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我必须亲自处决了他。”
      米迦勒慌了神。他不明白,神都已开口要赦免殿下的罪责,为何殿下还要执意与圣子过意。他快步上前,拉出路西法的手。望着那双此刻同时映着恶魔与光明色泽的眼眸,他感到极不习惯,竟生出一种恍惚的陌生感。
      弥赛亚对上路西法冰冷的眸子,像触电般慌忙缩回目光,语气怯怯道:“殿下,我自知占了天堂的权位,对您来说很不公平。萨麦尔的事我也有牵连,可刚刚我是真的想救您……我、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他神情痛苦懊悔,虔诚得仿佛跪在神像前忏悔的无辜可怜人,与先前那个放浪形骸的男人判若两人。
      “真会装,”路西法眼波冷淌,“别以为吾神在这,你就有了靠山。今天,你别想活着离开这。”
      “路西。”上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隐忍的沉郁。祂喊住他,像是在克制什么即将碎裂的东西:“你就那么痛恨吾亲授的圣子吗?非要在这种时候,给吾难堪吗?”
      路西法背对着祂。攥在身侧的拳头,指节一根根泛白,像是要把骨头捏碎。没有人看清他的神情。
      沉默片刻,他低声开口,尾音微微发颤:“您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是吗?”
      米迦勒讪讪缩回手,无措地夹在两人之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上帝不想惹路西生气。祂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哄劝的味道:“如若查明圣子有罪,吾自会按天堂律例公正处罚。吾会让他禁闭在七重天的宫殿里,不再去八重天打扰你。”
      “您以为我在乎的就只有这个吗?”路西法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您也觉得,我是因为权位被分割占用,才妒忌到想杀了他?”
      上帝不明白,路西为什么总要纠结于圣子的存在。祂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把亚当升为弥赛亚、留在天堂,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最初,祂承认自己错得离谱。想通过这个新立的圣子,逼迫路西堕天,以此平衡光暗。于是祂有意宠爱弥赛亚,希冀他能成为那个撬动光暗天平的重要节点。
      可祂最终还是心软了。
      在那天的大圣堂里,祂已下定决心由祂进行光暗融合,不再开始这个可怕的计划。
      可为何路西法望向弥赛亚的目光里,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厌憎?
      在场诸位竖着耳朵听得入神,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珠机警地转来转去,活像一排支棱着耳朵的猫头鹰。生怕回了地狱,不能将这桩“上帝与路西菲尔情谊破裂、以至天国副君为爱堕天”的绝妙谈资,添油加醋地散播一番。
      就连贝希摩斯也暗暗纳罕:原来这位盛名赫赫的路西菲尔,竟因弥赛亚之故,与上帝生出这般深刻的嫌隙。
      上帝不愿这些隐衷落进旁人耳中,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倦意:“你非得在此刻,与吾争辩这个吗?”
      “您以为我在乎的只是权位。”路西法声音中头一次压不住那缕尖锐的怨怼,“不。我在乎的,是您从来不曾信我。”
      上帝哑然。祂觉得自己和路西法之间有些误会,却不知从何解释。
      “吾没有。吾只是觉得圣子并无大错。萨麦尔之事,你说他有牵连。可他是自愿向吾请命来帮你的。”
      “好。很好。”路西法猛地扭头,朝上帝发出一声冷笑,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没有。他的神色冷肃下来,一字一句像淬了冰:“那我说——是他和切茜娅联手杀了萨麦尔呢?您还要光明正大地包庇他吗?”
      他盯着上帝的眼睛,不退不让。
      米迦勒惊得几乎张大了嘴。
      气氛骤然僵住。路西法将目光移到米迦勒脸上,话语从唇间平直地递出:“米迦勒,你说。你是信他的,还是信我的?”
      “殿下……”他仓皇无措地唤了一声。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殿下如此庄重而凝重的神色。
      那目光压得他喉咙像哽了鱼刺,他匆匆瞥了一眼弥赛亚疲惫苍白的脸,又缓缓移回路西法面上,视线闪烁不定。
      “果然。”
      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殿下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那是一种早已习惯这般结果的平静。
      “无论这种抉择的情况重演了多少遍,你所站的方向都不会是我。”
      路西法收回目光,不再看米迦勒那张猝然失色的脸。他转过身去,面朝着弥赛亚的方向,眼底那层冷意终于碎裂开来,底下翻涌的,是积压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沉沉暗色。
      “你们都不信。”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知为何,方才那句“你所站的方向从来都不会是我”像一把利剑,狠狠穿透了他的胸膛。殿下那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眼神,仿佛昭示着他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向着米迦勒死去。他想起殿下近日来接连不断的疏远与淡漠,恐惧便如一头巨兽,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不是的——!”
      米迦勒再也顾不得自己理应站在造物主那一边,头摇地跟泼浪鼓,话语碎成了不成章法的片段:“我、我自然是站在殿下这边的,千真万确!殿下说什么我都信,殿下做什么我都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下去,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
      “只是……求您,先服个软。倘若当真查明是圣……是弥赛亚做的——”他把称呼改了口,就表明了他站在了路西法的立场上,“我们再对他进行审判也不迟呀。”
      他知道殿下的骄傲。
      他害怕自己说服不了殿下,所以他可能自己都未察觉,自己的手都在无意识地紧张颤抖。
      路西法脚步一顿,神色因那缕细微的颤动而微微一凝,但也仅仅是一瞬。他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米迦勒那张写满不安与忐忑的脸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即将落下的刀。
      “你说你站在我这边。”路西法的声音没有波澜,平静得近乎残忍,“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要他死。你让开,还是替他挡?”
      米迦勒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对他而言,太难了。
      是的。神是万物的造物主,路西菲尔不是。每一位天使从诞生起,就被教导要将上帝视为毕生的信仰。
      这条信条,随着千万年的岁月打磨,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上帝虽不善言辞,也更多偏爱殿下,但对他米迦勒亦是极好的。他依稀记得自己初生之时,上帝常会放低一个膝盖让他趴伏其上,用那威严而慈爱的嗓音,为他讲述万物起始的故事。
      后来,他阅遍繁累的经卷,褪去了初生的懵懂。也正是在那时,他因着年少无端的倦怠与好奇,屡屡触碰天堂所不容的边界。每一次,都会招来神的责骂。他的心底开始生出畏惧,对惩戒的畏惧,对那双慈爱眼眸中偶尔闪过的失望的畏惧。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爱神的。
      正如飞蛾爱着火,正如深渊爱着星。
      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造物主,那爱早已先于理智存在,是他存在的根基,是他所有悖逆与回归的起点与终点。
      所以,他没办法在其中做出选择。
      “一定……要做选择吗?”
      他颤抖着嗓音,不解与迷茫写满了双眼。
      路西法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米迦勒对神的爱并不比自己少。那些信仰,同样刻进了他的骨血。可身为比他早诞生的兄长,他此刻却在为难这个可怜无措的弟弟。
      “你可以不用选了。”路西法缓缓开口。
      他看见米迦勒灰暗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
      “但他的命——”路西法的目光落在一旁神色苍白而安静的弥赛亚身上,敛眉,声线凛然如霜,“我是不会放过的。”
      他没有再看米迦勒,重新抬起脚步,朝弥赛亚走去。那步伐不急不缓,不像是逼近,倒像终于走完了一段极长的、始终无人同行的路。
      弥赛亚慌乱地将目光投向那高高在上的身影,声音细弱地颤了颤:“吾神……”
      上帝无法放任自己亲手缔造的亚当被路西法随意摧毁。这对一条未犯任何过错的性命来说,过于残忍了。
      祂出手阻止了这场闹剧,呵斥道:“路西,别这样!你是彻底打算不听从吾的命令了吗?”
      路西法身上的黑暗气息凝重到可怕。他的心在坠落。
      “所以,您是选择了他是吗?”
      “吾没有选他!”上帝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连祂自己都未预料的急切。
      祂想说的是:吾选的一直是你,吾从未想过要失去你。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硬的责备:“吾只是不许你滥杀无辜。路西,你清醒一点!”
      路西法笑了。那笑容薄得像冰,底下是翻涌的暗潮。
      “清醒?”他低声重复,“我很清醒,吾神。清醒地知道,从萨麦尔死的那一刻起,您就再也没有信过我。”
      “吾信你——”上帝上前一步,伸手想抓住他的肩膀。
      路西法却猛地退开,仿佛那伸来的手不是爱抚,而是利刃。
      “那您为何要护着他?”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您说您信我,可您从不认真想想一向深居简出的弥赛亚,为什么会突然主动出现在这?还有,您把他置于比我更高的地位时,可曾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您只问我为什么不能听您的话。您要的从来都不是我,您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造物。”
      上帝怔在原地。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祂的心里。祂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吾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想说吾每次看见你站在光里都觉得那是吾最骄傲的造物。
      可祂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路西,你太让吾失望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路西法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那里面曾经有光,有炽烈的爱与仰慕,有千万年来每一次仰望神座时的心跳,此刻全部碎成了深渊。
      “失望。”他缓缓点头,“好。那便让您彻底失望吧。”
      他猛然抬手,黑暗从他的指尖炸开,如狂潮般涌向弥赛亚。上帝本能地挥出圣光阻挡,两股力量在地狱中央碰撞,巨响如天裂,罡风狂卷,逼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来。
      可上帝的目光却死死钉在路西法身上。
      祂看见了。
      看见路西法背后那对曾承载过天堂晨光的羽翼,正一根一根、从根部开始,被沉沉的黑色吞没。那不是外力侵染的污浊,那是他自己……亲手在折断自己的光。
      那声音终于裂开了。
      不是为弥赛亚安危的慌乱。
      “你住手——”
      是眼睁睁看着他,正在自我毁灭的慌乱。
      可路西法听不到了。
      他已经不相信上帝的爱里有他。
      圣光与黑暗一次又一次对撞,脚下的岩地哀鸣着绽开深痕,整座地狱仿佛都在这一声声撞击中摇摇欲坠。上帝始终不敢全力出手,祂怕真的伤到路西法。可路西法没有留手,他的每一次进攻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够了!”上帝终于被逼到退无可退。祂不得不扬起更强的力量将那道身影推开。那本意只是隔离,只是一道温柔的屏障。可力量太过悬殊,圣光脱手的一瞬,重重击在了路西法的胸口。
      他整个人向后飞去,像一只折翼的鸟,跌落进废墟与尘埃之中。
      他咳出一口金色的血。
      却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嘶哑。
      “您终究……还是对我动了手。”
      上帝的手僵在半空。祂想说,吾不是故意的,吾只是——
      但路西法没有再看他。
      他站起身来,那身圣洁的白袍已被血和灰烬染污,背后的六翼彻底化为漆黑。他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星辰与敬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荒芜。
      “从今往后,”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再是天国的晨星。”
      黑暗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吞噬了残存的光。
      他转身,朝着深渊走去。
      上帝伸出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祂终于明白,祂所有的爱都输给了那句从未说出口的“吾信你,吾在乎你”。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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