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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章上帝是我的魔后 上帝是我的 ...

  •   巨大的洁白羽翼之间,乔纳森怔然失语。他仰起脸,目光凝固在青年圣洁的容颜上。或许是天使形态的恢复冲破了昔拉所施的障眼法,此刻眼前之人竟如教典所载:金发犹如凝铸的晨光,眼瞳中流淌着熔金般的辉彩,纯净得令人屏息。
      忽然,一滴温热黏腻的液体落入眼中。
      那触感将他从方才的震撼中猛地拽回现实,是什么?他仓促抬眸,循着方向望去,只见哈尼雅唇间正不断渗出殷红的血珠,缓缓滴落。
      “你受伤了!”乔纳森这才惊觉,声音里绷紧了急切,“伤得重不重?你先放我下来,让我看看伤势!”
      方才还沉浸在从地面骤然凌空的失重感中,此时他才注意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纤细如竹节,却稳稳托起了他全部的重量。然而细察之下,那手臂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要折断,脱力。
      哈尼雅鲜少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自混沌初开,世界便划分为三界:天堂执掌光明,凡间背负原罪,地狱收容堕落。三界各自独立,遵循着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法则,此乃神所立下的秩序。
      可如今,他竟被凡人冠以“恶魔”之名,因重伤虚弱被逼至绝境,不得不展开六翼仓皇出逃。若非形势危急至此,他又怎会甘冒扰乱人间秩序之险,贸然显现天使之身?
      云层低垂,渐渐沥沥的雨水落下,打在他宽厚的羽翼上。哈尼雅垂眸望着自己湿透而凌乱的双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这模样,哪里还是天堂的炽天使,倒像只折了翼的落水之鸟,或是一条仓皇失路的、被雨水淋透的丧家之犬。
      “前面有处山洞,先去那里落脚。”
      他已无力远飞。整片地界被人设下了屏障。以他如今的情势,除非天堂派遣援军,否则仅凭自己,破开结界的把握尚不足两成。更何况,他此刻身负重伤,体内力量已被封存了十之七八,连简单的隐匿都力有不逮。若此刻被森林里其他魔物盯上,恐怕连怀里的人类都难以护住。
      到了山洞,哈尼雅如同卸下千钧重担,羽翼倏然收回体内,整个人便无力地瘫坐在地。
      乔纳森除了额角撞破流血,并无大碍。他望向洞外,雨水已汇成细流,正逐渐向洞口蔓延。又回头看向青年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脸,终于咬了咬牙:“我去寻些草药,你在这里休息,我很快回来。”
      短短时间里,乔纳森已将这位陌生的青年视作恩人。尽管他来历不明,身负双翼,可自目睹他奋不顾身从村民手中救下自己的那一刻起,乔纳森便已暗自决心:要守护这个人。
      “别……去。”见他转身欲走,哈尼雅费力地拽住他的衣摆,疲倦地摇了摇头,“睡一觉……就好。”
      凡人的身躯太过脆弱。此刻洞外大雨倾盆,寒风如刀,就连天使之躯都能感知到刺骨的冰寒。若是他此刻冒雨外出寻药,只怕尚未找回草药,两人便要相继倒下,到那时,莫说是相依求生,便是寻一口果腹之物,都艰难无力。
      见对方没有回应,哈尼雅以为他听进了劝。
      倦意如潮水般漫上,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沉,视线渐渐模糊……
      意识朦胧间,那抹熟悉的、令人憎厌的身影竟又浮现眼前。恶魔唇角噙着讥诮的弧度,语气依旧毒辣:“都狼狈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个叛徒……天堂的圣池水莫不是真把你泡傻了?连脑子也一块儿被净化成榆木疙瘩了么?”
      哈尼雅想反驳。这一切,不都是你亲手造成的吗?若非如此,他们本都可以在天堂安然无恙。可他的眼皮沉重如铁,喉间滞涩如堵。他听见了诘问,却连一丝回应的力气也挤不出来,只能任由意识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同样身陷危机的路西法等人,也在黑雾席卷、视野尽失的刹那,被空气中蓦然浮现的缥缈歌声缠绕,周围的景色也开始如流水般褪去、消逝。
      什么声音?
      “……?”
      耳畔传来阵阵欢腾的喧哗,且声浪愈演愈烈,肆意漫溢。路西法喜静,向来厌恶这般无节制的闹腾。除了别西卜等几位心腹与王级恶魔,谁敢在他宫殿里如此放肆?而所有出入,皆需经别西卜亲自允准。
      以别西卜跟随他多年的审慎,绝无可能任由主厅陷入这般嘈杂。
      察觉异样的他霍然推开寝殿的门,几个身影应声跌倒在地。路西法哑然看着自己麾下的原罪们,对方也愕然回望,似乎全没料到他竟会突然开门现身。
      “你们几个,”路西法以手按压眉心,语气里压着隐约的薄责,“不料理各自层域的事务,都聚在我寝殿外做什么?外面又是何动静?”
      几人面面相觑,身形娇小的混沌龙利维坦眨了眨眼,脆声答道:“陛下是嫌吵吗?巴尔他们为庆贺您迎娶魔后,正饮酒欢闹呢!虽说往常不该这般喧哗,可今日毕竟是全地狱的喜事。人间都说,闹得越欢,伴侣越恩爱。横竖就这一天,您就容他们闹一闹新房吧?”
      “是呀陛下,”另一道声音含笑接道,语调里带着促狭,“吉时已至,整个魔宫可都盼着您和魔后早日为地狱添位小公主呢。您还是快些入内,莫让良辰虚度了。”
      宫殿深处,鎏金与暗红交织的廊柱下,盛大的婚仪正浸在无边的喜色与喧腾之中。
      路西法一脸茫然地缓步走向内室,心跳如擂——
      “魔后?你们说的是谁?”
      “陛下莫不是欢喜得过了头,您迎娶的人是上帝呀~”
      上帝——那个耶和华?怎么可能!?
      路西法在心底反复碾碎这个荒谬的念头,可某种可悲的希冀却如藤蔓般疯长,竟隐隐与理智缠斗起来。
      透过朦胧的纱帘,他影影绰绰地望见了那道端坐于寝殿深处的身影。
      终于,他抬手,掀开了那道隔绝视线的帘——
      “雅威!?”
      床榻之上,雅威正襟端坐,华服与珠饰层叠繁复,一袭细如雾霭的白色蕾丝头纱轻覆而下,隐隐透出其下那张过于精密、乃至非世间所能描摹的容颜。
      “你怎么在这?”
      听到路西的质问,雅威唇畔原本噙着的笑意微微一滞。
      “那么,”他的声音轻缓落下,“你希望是谁?”
      路西法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在雅威身侧坐下。他抬手掀开头纱,明明已做好了准备,心脏却仍在彻底看清那容颜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重跳了一拍。
      “你……怎么不亲我?”
      见路西法僵坐不动,雅威主动牵起他的手。细看之下,他那如玉的肌肤已浮起淡粉的潮晕,神情却依旧平静,只是那双鎏金熔铸般的眸子里,流转着路西法从未见过的柔光。
      他将路西法的手引至自己胸前的衣领处,在他的注视下,犹豫着轻声问:“你……是后悔了吗?”
      路西法心念微动,忽起逗弄之意,便顺着他的话胡乱应道:“嗯。”
      雅威沉默地望向他,眸中复杂的神色被悄然掩去。
      路西法却忽然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是上帝吗?”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雅威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静静斟酌了半晌,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你果然……还在为之前我欺骗你、伤害你的事而生气吗?”
      这完全是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路西法眼底最后一点光倏然沉了下去。他猛地攥紧雅威的手腕,一把将人按倒在床榻之上。强势的阴影笼罩下来,雅威能清晰地感觉到,压在他身上的气息,正变得冰冷而阴鸷。
      ——那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失控的怒意。
      “告诉我,”路西法垂头逼近,黑色的眸底隐隐翻涌起赤红的魔气,“如果你真是耶和华……为何要‘嫁’给我?又为何像丢弃废物一样,把我扔在这空荡的地狱,不闻不问?”
      他垂落的黑发如瀑般扫过雅威的脸颊,与那极致圣洁的容颜形成浓墨与纯白的惊心对比。失控外泄的魔压令墙边的立镜陡然炸裂,刺耳的碎裂声中,无数碎片如星屑般纷扬坠落。
      他是地狱之主,亦是昔日的“晨耀之星”。可此刻压在这身华美婚服之上的,不过是一个被彻底遗弃后、连愤怒都浸满不甘与委屈的魂灵。他撕开所有威严的伪装,近乎执拗地渴求着一个答案。一个能填补千年孤独与背叛所撕开的那道深渊的、微不足道的真相。
      雅威的眸子纯澈得不染尘埃。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起上身,在路西法惊诧的目光中,将一个吻如叹息般落在他唇上。
      “我从未丢弃你,路西。”他退开些许,鎏金色的眼底流淌着路西法从未读懂过的、近乎悲哀的温柔,“你是我最骄傲,也最疼痛的爱人。”
      于是,一切就像宿命般水到渠成。
      气息在咫尺间交缠,体温透过层叠的衣料无声蔓延。路西法的指尖描摹过那真实的轮廓,渴望了千万遍的触碰终于在此刻落地,引得雅威眼睫轻颤,一声压抑的喘息逸出唇畔。
      就在那最后一道防线即将在喘息中瓦解、路西法几乎要彻底沉沦进那双金瞳的瞬间。
      所有的温度、重量与触感,如同被击碎的镜面,骤然从他感知中抽离。
      尔后,路西法猛地睁开双眼。
      “路西,你在想什么?”
      一道温和而威严的声音,自御座高处传来。
      路西法的目光仍虚虚地凝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幻境中衣料的触感与温度。然而转眼间,掌心真实的重量却是一卷冰凉的神语典籍,他竟已端坐于大圣堂内。
      ……为何会在这里?
      自神创世七日、天地初开的那刻起,他已在纯白殿堂中侍奉了千万年。目光掠过这片熟悉到骨髓的、纯粹得只有圣光流淌的殿宇,最终,他小心翼翼却又近乎僭越地,望向了御座之上。
      神明察觉出路西今日的恍神,竟主动抱起创世之书走近他。目光落在他铺展的白纸上,那里染着几行未干的墨迹。
      “是学得太艰涩了么?”神的声息如光般拂过,“若觉得乏,便先停下。神语本就宏瀚渊深,短短时日欲求尽数通晓,反倒易损心神。”
      久违的关切让路西法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自堕入地狱、与神决裂的那日起,他以为这颗心再不会为这至高至冷的存在泛起分毫涟漪。
      可悲的是,只这样一句寻常的话,就让他险些沉溺于这虚幻的温存。
      “吾神。”
      “嗯?”上帝平淡应声。
      路西法抬起眼,声音轻得像沉入旧梦的叹息:“您可还记得……您教我书写的第一道神语,是什么吗?”
      “……”
      璀璨的圣光笼罩着神的身影,路西法看不清祂的神情。沉默在殿中蔓延,他忽而轻轻勾起唇角,像是自问自答般低语道:“是‘晨安’。”
      上帝没能道出答案。路西法却并不觉得失望,甚至有种早已料到的平静。
      自很久以前他便察觉:神对情感的感知总是迟滞的。那些对自己而言烙印般的瞬间,于神或许只是对造物偶然倾注的、微末的怜惜。
      可对曾将神视为全部信仰的路西来说,那一笔一画被引领写下的“晨安”,是独属于他的永恒刻度。
      因为他曾那样虔诚地盼望过,在每个黎明到来时,都能亲自俯于御座前,对吾神轻轻道一声:晨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章上帝是我的魔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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