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被神抛弃的天使》公子衍轩

34、第三十二章跌落人间的天使 跌落人间的

　　宽敞明亮的炽天使会议室上，大理石的地板光洁铮亮，其上矗立着一根根雕刻着繁复浮雕的白色石柱，柱身笔直延伸至高耸的天花板。只要抬头仰望，便能看到穹顶那幅用无数色彩各异的水晶精心拼接、雕琢而成的巨幅画像，神创世的七日之景。在天光的透射下，整幅画面流转着绮丽而神圣的光辉。
　　为彰显神的威严，路西菲尔曾命人对基柱加以装饰：明灿的黄金如游蛇般沿洁白柱身蜿蜒而上，而在大厅四角及正中的石墩上，各矗立着一尊十二翼炽天使的雕像。他们双翼丰盈雪白，双手虔诚交叠于胸前，目光一致望向大厅正中央——那座巍然屹立的神像。
　　最初的设计并非如此。穹顶壁画原计划采用单一的白水晶，是路西菲尔提出了更高难度的方案：以不同色泽的水晶拼接，再现创世七日的恢弘景象。而位于视线焦点的中央神像，在最初的内部提案中，也并非神明，而是经众炽天使默契投票后，默认定为路西菲尔本人的形象。
　　毕竟，路西殿下身为天国副君、“七美德”之首，是除神之外天堂最尊贵、最强大的存在。这间仅供炽天使内部议事的殿堂，神明通常不会亲临；涉及天堂与地狱的重大事务，也皆由炽天使们前往大圣堂面禀吾神。因此，由他承受众人的仰望，在当时看来毫无争议。
　　然而，谦卑的路西菲尔并未采纳这个提议。他不仅将中央形象改为神明，就连最初设计中“七位炽天使朝圣于路西菲尔像”的构图，也被他改为四位并不存在于当前天堂的炽天使形象。
　　问及缘由，当时的路西殿下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淡然道：“孰能无过，无惑，无疑。”
　　如今回想，幸亏当年保留了这份审慎。否则在昔拉、路西菲尔等人相继坠入地狱之后，这间殿堂免不了要经历一番尴尬而彻底的重塑。
　　大理石长桌尽头的首席上，端坐着火红发色、金瞳炽亮的天国副君米迦勒。长桌两侧分列八张席位，其中两处空置，余下的座位依照身份依次坐着数位炽天使。他们皆身着素白长衣，面容端凝，目光沉静，袖口延伸至袖内的金色纹路华贵而含蓄，长发亦仅以简约饰物随意拢起，于素净中透出不容僭越的尊荣。
　　“此次会议，除雷米尔无法到场，其余皆已就位。”梅塔特隆向米迦勒禀告。
　　在这庄重肃穆的氛围中，唯独一位黑发少年以手支颐，睡眼惺忪。他慵懒地望向首座的米迦勒，嗓音里还带着未醒的软糯：“究竟有什么急事，非得把大家召来不可……传音说不清么？”
　　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沙利叶眼睑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这位掌管月亮与灵魂的守护者平日已忙得不可开交，此刻被召来开会，只觉得乏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中羽毛笔上的绒羽。
　　米迦勒对沙利叶惯常的散漫早已见怪不怪，但此次议题非同小可，见他仍是这副模样，不由蹙眉提醒：“我知诸位公务繁重，但今日之事紧要，还望各位凝神以待。”
　　拨弄羽毛的动作倏然停住。沙利叶目光扫过全场，见加百列与梅塔特隆皆面色沉凝，心知事态严重，那双总是盈着倦意的眼眸微微眯起。他将那支已被拨秃大半的羽毛笔搁在一旁，优雅却利落地调整了坐姿，神情中的慵懒渐渐褪去，显出一种难得的端肃。
　　“说吧，”他开口，声音清晰了不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米迦勒深吸一口气，语调沉涩：“我们之中……哈尼雅在上次任务中下落不明。我与加百列暗中查探，此事恐怕与昔拉有关。”
　　“哈尼雅？”沙利叶眨了眨眼，一副纯然不解的可爱模样，“你是说……千年前诞生、容貌酷似路西殿下的那位炽天使？”
　　米迦勒对他这般恼人的记性实在无奈：“难道你记忆中还有第二个哈尼雅？”
　　沙利叶当然知道哈尼雅是谁，他只是有些纳闷哈尼雅不是跟路西殿下长得很神似嘛，没想到在能力方面居然此消彼长。
　　坐在梅塔特隆身旁的金发天使抬起了眼。他面容清俊秀雅，那双与梅塔特隆相似的翠绿色眼眸，仿佛盛着静谧湖泊，目光柔和而温暖。举手投足间，一种宁和安详的气质自然流露。这正是被誉为“神之光”的拉斐尔殿下。
　　听到哈尼雅出事，拉斐尔眼中的温润微微凝滞，随即被深切的忧虑覆盖：“这是怎么回事？哈尼雅的失踪……怎会与昔拉有关？”
　　提及那个名字，拉斐尔似乎仍难以全然接受。曾是并肩的同伴，如今竟已背离至此。
　　拉贵尔也不易察觉地蹙起了眉。坐在梅塔特隆右首的加百列神色沉凝，垂落的脸颊边，漂亮的金发流淌着淡淡光辉。他抬起眼眸，那其中忧虑愈浓，低声为米迦勒补充道：“消息是我与米迦勒在地狱探听所得。路西法对此事似乎亦不知情……哈尼雅很可能，是被其他有心之人掳走了。”
　　尽管无法完全确定是否为昔拉所为，但加百列始终记得哈尼雅失踪那日的蹊跷，他追着一道可疑身影进入教堂，却只见到切茜娅。那位行踪飘忽的堕天使，为何偏在此时此地出现？极可能，是为了扰乱视线、拖延时间，好让昔拉得以单独对付哈尼雅。
　　如今阴谋得逞，加百列心中始终压着一份未能阻止的自责。
　　“所以，哈尼雅被昔拉抓走，目前也仅仅只是猜测，对吗？”沙利叶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画着圈，对“昔拉会盯上昔日同胞”这种推测，显得不以为然。
　　米迦勒并未斥责他这随意的小动作，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但昔拉的嫌疑极大。自他堕落后，在凡间所行诸恶，足见其已毫无顾忌。哈尼雅是我们的同伴，任何微小的可能，我们都不能放过。”
　　拉贵尔沉声接道：“昔拉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地狱还是凡间？若真是他掳走了哈尼雅，想找出藏身之处，恐怕不易。”
　　沙利叶轻哼一声：“单凭几个恶魔的传言，也未必可信。谁知道是不是地狱那边故意搅浑水，拿我们当刀使。”
　　乌利尔的声音平稳响起：“若担心是陷阱，可分兵两路。一路追寻昔拉踪迹，一路继续在地狱探查消息。如此既可多方验证，也能根据动向随时调整。”
　　加百列微微颔首：“此议可行。”
　　梅塔洞悉沙利叶那点小心思，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从容地扫视全场，声音平稳而清晰：“我赞同乌利尔的提议。哈尼雅自诞生起便是炽天使的一员，几千年来，我们都看着他成长。无论各位对他怀有怎样复杂的情感，此刻，我希望我们能在此事上达成一致，必须救回哈尼雅。”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肃然：“此外，近来天使伤亡数量骤增。沙利叶，我希望你能与乌利尔一同彻查此事，并全力搜寻昔拉与哈尼雅的下落。”言至此，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投向那位始终值得信赖的身影。
　　“放心吧，梅塔，我必竭尽所能。”
　　应声的金发天使微微颔首。与天堂多数天使的俊美秀雅不同，他的面容更显刚毅深邃：眉骨清晰，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即便静坐，脊背依旧挺拔如松，那双看似温和的鹰眸深处，隐约蕴藏着锐利的寒光——他正是被誉为“神之光明”与“神之火焰”的乌利尔。
　　“有劳二位了。”
　　得知要与这位以严正著称的同僚搭档，沙利叶心下顿觉任务无趣。但梅塔特隆身为“天国书记”，位高权重且向来待下温和，沙利叶只得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应下：“安排我没意见。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头，万一任务中谁不小心把自己弄丢了，那可怪不到我头上。”
　　乌利尔对沙利叶素来的微妙态度早已了然，闻言面色未变，只沉稳答道：“请放心，我会全力配合你的行动。”
　　见梅塔特隆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米迦勒便只简短补充了几句，随即宣布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加百列的神情仍笼着一层薄愁，显然心事未消。
　　“怎么，不放心他们二人？”
　　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自身侧近距离响起。加百列转过头，迎上那张总是带着平和笑意的面容——梅塔特隆。
　　见已被看穿，加百列索性不再掩饰，将顾虑娓娓道出：“若只为追查哈尼雅的下落，我不明白你为何偏要安排他们两人同行。若是担心我忧心过度、有失分寸，也该让乌利尔与拉贵尔搭档才是。”
　　“沙利叶又有何不妥呢？”梅塔特隆轻声反问，语气如微风拂过，“当年堕天之时，他并未随萨麦尔等人追随路西菲尔而去，足见其心仍向吾神。纵使他对路西法……或对那位仍存旧日情谊，哈尼雅终究是他的兄弟。”
　　“可沙利叶性情散漫惯了，与乌利尔那般峻厉之人共事，只怕会如猫鼠相争，难有宁日。”
　　梅塔特隆望向那两道气质迥异、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清澈而宁静：“事无定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正因性子相左，反能在这次任务中磨合出意想不到的转机。”
　　加百列轻轻苦笑：“若真能如此，自是再好不过。”
　　他虽不甚明白梅塔特隆为何突然想调和这两人的关系，但自那件事后，他们彼此间的隔阂已深，千年以来谁也未能化解。仅凭这短短数日的共处便想消融积怨，恐怕正如小刀伐巨木，徒费心力罢了。
　　凡间一处四面环坐着绿水青山的村庄上，最高坡的屋子里传来女人模糊的抽噎声。
　　“那我们这个村子……是真的没有救了吗？”
　　维妮塔发丝凌乱，眼眶猩红，泪痕在脸上未干。作为好姐妹，珍妮特在一旁看得心疼。村里已经接连死了好几个人，如今维妮塔的母亲不幸染病去世，弟弟又出现同样症状，父亲至今下落不明。若是连弟弟也走了，独留维妮塔一人，她该怎样承受这份悲痛？
　　珍妮特不禁反思起自己方才的话，她不该把瘟疫说得那么可怕。万物相生相克，哪有什么病是真正无药可治的呢？这样一想，她心里反而生出了几分底气。于是望向维妮塔，目光里带着笃定：“不会的。我相信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有医生在，村里的病一定能治好。”
　　她轻轻握紧维妮塔的手，想要传去一些温度与力量。无论这病是不是村里人所说的恐怖瘟疫，她都要在维妮塔面前坚强起来。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珍妮特眼睛一亮：“要不，我出去找医生吧？只要能把医生带回来，或许大家就都有救了。”
　　维妮塔怔了怔，低下头去，神情有些恍惚。
　　“可是……”她嘴唇轻颤，声音微弱，“我们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村子……你要怎么去呢？城里不知得翻过几座山，万一在林子里迷了路，遇见野兽……怎么办？”
　　现实如冷水般泼来，让珍妮特骤然沉默。方才那番话，确实说得太轻率了。凭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怎能翻山越岭找到城里的医生？若是途中遭遇不测，家中年迈的父亲又由谁来照顾？难道还要将这担子再推给已不堪重负的维妮塔吗？
　　屋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维妮塔压抑的抽泣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让我去吧。”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沉默。哈尼雅在两位姑娘惊愕的目光中向前一步，目光平静而坚定：“让我去。我去把医生带回来。如果只要有医生，大家就能得救。那么，我愿意走这一趟。”
　　“你知道出村的路怎么走吗？”维妮塔原本湿漉黯然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被阳光晒得微黄的脸上漾开惊喜，“既然这样，那你也一定知道城里的医生在哪儿吧？”
　　她望着眼前这少年，衣着虽破，料子却显精贵。想起他是莫名出现在村外山中的，想必也是认路才进得来，许是途中遭了野兽才落得如此狼狈。维妮塔心里正笃定着希望，却见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哈尼雅并不畏惧死亡，他只听从内心的指引。神赐予人类生命，深爱着自己的造物。那么身为信徒，他也当谨遵神的旨意，为人们带来希望的救赎。更何况，眼前这两位姑娘曾救过自己，这份因果既结，他便再不能置身事外。
　　尽管他同样不清楚出山的路该如何走，却绝不愿眼睁睁看着整个村庄被绝望吞噬，更不忍让这两个如朝阳初绽般的姑娘去冒生命之险。
　　“放心吧，”少年眼中闪烁着坚定而温暖的光芒，宛若那日在教堂中，给予被恶魔掠走恋人女孩窥见光亮时一样，“我会找到办法拯救大家的。请相信我。”
　　维妮塔怔住了，呆呆擦去脸上的泪水，眸底翻涌着说不清是悲是喜的光。
　　维妮塔母亲的最后一程，是在全村人的避讳里潦草收场的。此时疫病横行，村里人连靠近灵堂都不敢，只有几个主事匆匆将她裹进白麻布，草草抬到后山。祭火燃起时，连哭声都稀落得可怜，最后落在她怀里的，只剩一捧滚烫的灰，和一只冰凉的陶罐。
　　葬礼忙完时，天色已经沉得透不进一丝光。几人站在门外，潮湿的晚风里还混着草木灰的气味。
　　珍妮特搓了搓发凉的手指，转向维妮塔：“吉瑞尔病着，你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搬来和我住吧，至少……夜里有人递杯水。”
　　她盘算着，等哈尼雅伤好了离开，屋里就能腾出地方。两个人轮流照看，总好过维妮塔这样硬撑。
　　“你真该好好考虑，珍妮特说得没错，两个人搭把手，总比一个人强。”佩罗娜牵着乔纳森走近。作为三人中家境最宽裕的那个，她身上总带着某种被生活善待过的从容，此刻却被真切的忧虑覆盖了。她的目光轻轻落在维妮塔苍白的脸上，声音柔软得像初春的苔藓：“今晚让我留下来帮忙吧，维妮塔。你看看自己的脸色，你需要好好睡一觉，哪怕只是几个钟头。”
　　她松开乔纳森的手，向前迈了小半步。乔纳森的目光温和地追随着她的身影，即便在这渐暗的天色里，也掩不住青年眼中满溢的倾慕。
　　“还是让我留下来吧，你回去休息就好。”乔纳森轻声接过话，“若是你整夜不回家，叔叔伯母恐怕真要摸黑来寻人了。”
　　佩罗娜恍然抬手轻拍前额，眼里浮起一丝懊恼：“是了……我怎么竟忘了这桩。”
　　“算了吧，真没必要这样。”维妮塔摇了摇头。昏暗里，她眼底的疲惫像化不开的墨，声音却清醒得让人心疼：“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现在真的不用。”
　　风穿过屋檐，带起几片未燃尽的纸灰，在她脚边打着旋。她抬眼望向渐深的夜色，语气温和却坚定：“天太晚了，路也不好走。你们早点回去吧，别让我再担心你们。”
　　等佩罗娜和乔纳森的脚步声远去，屋檐下只剩她们两人。
　　珍妮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维妮塔的手拢进掌心。
　　“维妮塔，你已经是个非常坚强的人了。可你听我说，这片森林里没有哪棵树是独自长成参天大树的，一个人的肩膀终归太窄，撑不住太多的重担。我和佩罗娜……我们从来都在这里。只要你有任何的困难，我们就一起来帮你。所以答应我，当你觉得累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当你需要一双帮忙的手，哪怕只是需要有人静静陪在身边，一定要让我知道。好吗？”
　　“……我会的。”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珍妮特转身从屋角提起竹篮，粗布边缘露出红浆果饱满莹润的光泽，“带给吉瑞尔的，你说过他爱吃。”
　　维妮塔嗓音微哑地接过。两人相拥时，她在珍妮特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珍妮特神色骤然一凝：“……当真？”
　　见维妮塔默然颔首，她沉声应道：“我明白了。”
　　“路上当心。”
　　“嗯，再会。”
　　没有月光的夜晚，路的确难走。连日骤降的寒意冻住了黎明，连家家户户院里的鸡都迟迟不肯打鸣。珍妮特拉紧外衣，却觉得身上的热气正一丝丝散进黑夜里，怎么也捂不暖。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落叶，是刻意放轻却仍漏了痕迹的脚步声，稀稀拉拉，隔着一段距离，却紧紧黏在她的影子后面。
　　她不敢回头，颈后的汗毛却慢慢立了起来。黑暗里，仿佛有双眼睛正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无声地数着她慌乱的脚步，也数着这漫漫长夜里所剩无几的时间。
　　直到前方浮现出熟悉的房屋轮廓，那片暖黄的窗影如灯塔般划破黑暗，身后那黏着的脚步声才像被夜色吞没一般，渐渐消散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沉沉落下，重新找回属于安稳的节拍。
　　那些日子，珍妮特总放心不下维妮塔。她隔三差五地来，却总是只能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门内传来一阵阵沉重的咳嗽声，像钝器砸在破旧的风箱上。每当她想推门进去看看吉瑞尔的情况，维妮塔总是急切地阻止：“别进来……这病气太重。”
　　门缝里，维妮塔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珍妮特只能把带来的食物和药草放在门槛上，看着那只从门后伸出的手，消瘦、微颤，指节处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东西刚被拖进屋内，门便又紧紧关上，快得像怕泄露一丝屋里的气息。
　　几日后，佩罗娜在路口遇见珍妮特，两人低声交谈起来。这才发现，自那场丧事之后，她们谁都没能真正踏入维妮塔的家门。
　　“她不肯让我进去，”佩罗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瞥见过吉瑞尔一眼……孩子颈侧连着耳后，有密密麻麻的红斑。”
　　珍妮特心头一紧。她想起那天维妮塔沙哑的嗓音、仓促的拥抱，和那句贴耳的低语。
　　“前天夜里，”佩罗娜接着说，目光望向远处空荡荡的小径，“我听见屋里传来闷闷的咳声，一声接一声，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挣破了。”她顿了顿，“而且……维妮塔的手碰到门板时，我瞧见她腕上也有类似的红点。”
　　两人一时沉默。风穿过枯枝，卷起几片地上的落叶。这条曾经满是孩童嬉闹声、飘着炊烟香气的小路，如今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珍妮特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想起老人口中流传的说法：瘟疫总是这样悄然来临，先是从一片皮肤、一声咳嗽、一阵莫名的低烧开始，然后蔓延如暗火，烧过一家，再及一邻。
　　一种冷意，细密而缓慢地爬上她的脊背。
　　她突然转身，目光紧紧锁住佩罗娜：“从今天起，维妮塔这边交给我来照料。你尽量别出门，更别靠近患病的人。”
　　佩罗娜一怔，刚想开口回应，喉咙却毫无预兆地涌上一阵刺痒。“咳咳……”她侧过脸去，掩唇咳了几声才勉强平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怎么突然那么严肃，对比你和维妮塔都在照顾病人，我倒显得清闲。不过，你放心，我会当心的，尽量不靠近病人。”话音落下时，她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颈，动作很轻，像只是理了理衣领。
　　珍妮特却没有移开视线。暮色渐浓，佩罗娜侧脸在昏光中显得有些朦胧，可那阵咳嗽声却清晰得刺耳，短促、干燥，像是从胸腔深处挣出来的。
　　风又吹过空荡的小径，卷起几片枯叶。
　　“嗯，”珍妮特的声音轻轻落在空气中，“我和维妮塔还等着见证你和乔纳森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呢。”
　　她注视着佩罗娜，目光里藏着一丝未能说出口的忧虑。这句本应温暖的话，在此刻的风中，竟像一句小心翼翼的祈愿。
　　不知何时，村中又飘起了那股熟悉的黑烟，沉沉郁郁，被风揉散在晚空里，像一阕没有唱完的哀歌。
　　远远的，鼓声又响了。那是丧鼓，一声声，闷闷的，从村子的某个角落浮起来，被风撕扯得断续而飘忽。珍妮特站在庭院门口，栗色的眸子映着那缕袅袅攀升的烟柱，久久没有移动。
　　那鼓声不急不缓，和昨天、前天听到的调子一样，只是传来的方向又不同了。风里除了木柴燃烧的焦苦气，似乎还掺进了一丝更深的、属于泥土与终结的寒意。
　　屋内，哈尼雅盘腿坐着。他调动完气息，听着耳边前几日才响起的渺渺鼓音，眉心紧拧。珍妮特说过，这是丧音。一声，便是一去不返的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肃的清明。不能再等了，他对自己说。
　　村子唯一的出入口已被封锁，严禁任何人进出。在伤好之前，珍妮特只得请哈尼雅继续安心留在屋里，万勿让村里人瞧见，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幸而她家独居在高坡上，远离村中密集的人烟，平日里少有访客。为了排遣这困居的寂寥，珍妮特这两日便格外耐心地教哈尼雅辨识草药、编织竹笼，兴起时，还会讲些自己儿时的趣事。
　　看着他那双细白莹润、显然未曾劳作过的手指，笨拙地与坚韧的竹条纠缠，珍妮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看来还真是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呢，头一回做这活吧？”腮边几缕发丝随之轻颤，衬得她健康圆润的脸颊像泛红的苹果，笑起来颊边梨涡浅浅，格外甜润。
　　“还是我来教你吧。”见哈尼雅对着竹条无从下手，珍妮特轻笑着接过，指尖熟练地动作起来，“瞧，手指要压在这里，顺着这条细缝穿进去，然后压住这头，再这样绕过来……”
　　哈尼雅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这双并不娇嫩、却格外灵巧的手，竹条在她指间仿佛有了生命，交错出整齐而富有韵律的纹路。他眼底不由得浮现出惊叹。
　　“真厉害……”少年无意识的赞叹让珍妮特指尖微微一滞，藏在垂落发丝后的耳根悄悄漫上胭脂般的浅红。
　　“也……也没什么，不过是做多了手熟罢了。刚开始我比你笨多啦，编出来的缝隙又宽又松。”她手上未停，又编了几下，才有些忐忑地抬起眼，望向少年秀美的侧脸：“你还想再试试吗？还是……就看着我编就好？”
　　“让我再试一次吧。”哈尼雅轻声答道，目光却仍停在她灵巧的手指上，仿佛那简单的编织里藏着某种令人安心的魔法。
　　“好，你再试试。”珍妮特见他兴致盎然，心里也跟着高兴，便将竹笼轻轻放在他膝上，“就按我方才的步骤来，慢慢来。”
　　“嗯。”哈尼雅天赋本高，即便从未接触这般手工，那双习惯于翻阅典籍、执握法器的手，却也很快寻到了竹条的韵律。他指尖起初的迟疑逐渐被流畅的节奏取代，编出的纹路从生疏到齐整，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待他编完最后一个收口的竹篾，两人身侧已静静立着五只大小相仿的竹笼，其中两只的纹路稍显稚拙，却已是有模有样。
　　“真厉害！”珍妮特拍手笑起来，栗色的眼眸里映着光，“我们竟编了五个！有两个全是你自己完成的呢。”
　　“是吗？”哈尼雅看着自己的双手，也有些意外，金色的眸子里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是很有趣。”
　　“你要是多留些日子，我能带你去做好多更有趣的事。”珍妮特托着腮，声音轻快得像林间的溪流，“去溪里摸鱼，上树摘果子，用弹弓打麻雀，进山采草药……累了就找处小瀑布，听着水声，看着天光山色，啃着刚摘的果子歇脚。”
　　少女描绘的图景太过鲜活动人，哈尼雅不禁听得有些出神，眼底的光亮愈发明澈，他用力点了点头：“听着真好。”
　　“不过……”珍妮特话音轻了些，望向窗外的眼神也黯了黯，“得等村子里的人都好起来，我才能带你出去。”
　　这话让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哈尼雅指尖微微收拢，抬起眼，声音很轻却笃定：“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这时，门外恰好传来男人的唤声：“珍妮特，你在家吗？”
　　珍妮特心下一紧，知道是麻烦来了。她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着的细碎竹屑，朝哈尼雅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又用眼神示意他别动。转身出去时，她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将那一室暂时的安宁仔细地关在了身后。
　　“你怎么来了？”走出门外，珍妮特毫不在意地瞟了一眼男人，径直走向门口石台上的簸箕。连日阴天，簸箕里的草药潮得有些发闷，好几株边角已生了霉斑。她心里烦乱，垂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将霉烂的叶子挑拣出来。
　　来者是马蒂姆，父亲一向中意的那个人。他像是刚从地里回来，麦色的皮肤蒙着一层薄汗，灰旧的布衫后背浸出深色汗渍，裤脚和鞋子上沾满了干结的泥块，一副地道的庄稼人模样。
　　见她态度疏淡，马蒂姆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他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左腿，试图如常人般走近几步，可那腿分明不听使唤，走动时的滞涩一眼便能看穿。
　　他站稳后，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凝重地开口：“我来，是有急事告诉你。”
　　“嗯。”珍妮特随口应着，心里盘算的却是待会儿该去后山多摘些野果，给养病的父亲和屋里的哈尼雅添些滋养，随便再带点给维妮塔她们。
　　“乔纳森被大伙抓起来了。”马蒂姆的声音沉了下去，“说是明天要在祀堂门口，将他火祭……献给上帝，来平息这场瘟疫。”
　　拨弄草药的手指蓦地僵在半空。
　　珍妮特缓缓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马蒂姆，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什么，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