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棣棠花》三灭相

49、【斡旋】

　　师父说的红纹鹿经常出没的那条河，就在不远处。

　　河流隔着一片薄林，朝两人所在处，传来一阵湿润清冷的水汽。

　　奔涌的声音混迹在风过林稍的呼呼声中，像一头吃人热气的妖兽，呼啸着和太子擦肩而过，让她顿时感觉浑身冰凉，心在生冰。

　　“姐姐？你怎么了？”何一玉见她愣神，试探地问道，眼神无辜又单纯。

　　“姐姐”这个称呼是太子准许何一玉叫的，何一玉本来就比太子年纪小，又加上他在太子面前总是一副心智不全、傻乎乎呆愣愣的样子，纯纯一个不谙人事的小孩子，她实在不忍心让他一本正经地叫她殿下，便让何一玉唤她“姐姐”。

　　奇怪的是，对于这次私自定的称呼，萱华娘娘见着了，并没有像曾经那样去指责太子，大概质子是临国皇子，言谈举止关乎南国形象，不好轻易招惹；又或者，干脆就是何一玉不经常在萱华娘娘面前晃荡，她一转眼把这茬事忘了。

　　“没怎么……”太子感觉自己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喉口一阵发紧，忍不住轻咳了几声，道：“没什么……”

　　何一玉有点担忧地道：“姐姐，我刚才……”

　　“行了！”太子不想再听，厉声制止道，把最后一截缰绳狠狠地缠进虎口，单手一提，把正垂着脖子和黑马聊闲的追风，薅了起来。

　　追风正要扬起脖子大咴一声，被太子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扼哑了。

　　太子居高临下地盯着何一玉，冷冷地道：“你来这儿是专门和我抢鹿的么？”

　　何一玉早就已经被太子方才的轻斥吓得不轻，低头耸肩，怯生生地不动声色，闻言，何一玉抬起头，语气慌张地道：“没没没，姐姐，我不知道哪里有鹿，更不可能和姐姐抢，我……”

　　太子生硬地掐断他的话，道：“这样最好。”

　　说罢，骑着马，撇开何一玉，往河边继续前进。

　　何一玉下意识地迈动脚步跟上去，想要去挽留太子，却被一截折起来的缰绳不留情面地抵住了额头。

　　太子手里握着缰绳，严厉地对他道：“别跟着我。”

　　既而，太子片叶不沾身地骑马远去了，只留何一玉还保持着一个被吓傻了的动作，杵在原地，化林为森。

　　直到追风的马蹄声逐渐消弭，何一玉才把提着的一口气松散出来，他从一个极端僵直的状态恢复正常，惊惧的表情瞬间表现得像是刚才无事发生。

　　黑马凑过来蹭了蹭他的小臂，何一玉这才被吸引了目光，像一个被突然换掉玩具的小婴儿，中间的呆滞和惊愕只出现了一瞬。

　　黑马大概感受到了主人周边气场的波动，停止了撒娇，害怕地朝一旁撇开脑袋。

　　何一玉的眼神并无变化，依旧是那股纯洁的单纯，只是他手里的力道，大的骇人，一把薅过黑马的脑袋，拦在臂下，另一只手从领口的暗袋里探出一根红色的布带。

　　他叼着红布带的一端，把长长的带子撕成细细的几条，捡出一根，其余的尽数缠在食指，握进手心里。

　　何一玉松开钳住黑马脖子的手臂，平静地摸了一把黑马脖子后浓密的鬃毛，平静地对它道：“好无聊啊，我给你编麻花辫吧，你喜欢细股的呢？还是粗股的呢？”

　　黑马瑟瑟发抖，不敢妄动，半个拳头大的脑子急速运转，堪比陀螺，思考着怎么现场学个人语，告诉它的主人想要缠哪种麻花辫。

　　还没等黑马现场悟道，何一玉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奈的道：“唉，算了，还是细股的吧，缠细股正好打发打发时间……真的太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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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的心情不怎么美妙。

　　到了目的河附近，她一脸阴郁地把追风拴在一个树上，自己则背着箭篓，手持箭矢，埋伏在河流边的长草丛中，伺机而动。

　　人云亦云不是什么好习惯，她知道。

　　但是有时候，心生芥蒂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往往在此之前，就已经水满船高，悬崖在畔。

　　而好巧不巧，这煽风点火的一句话，就是那加进去的最后一瓢水，让水面突破了极限的平衡，水面迅疾而动，将水上舟推向悬崖峭壁，拍下万丈深渊。

　　上一次，带梅品崖去鹦鹉洲，那个追踪他们的人不知所踪，唐崀婆婆说十有八九是个富家子弟，就已经指向了皇宫中她那几个弟弟妹妹。

　　怎么？野心都随着童年稚气的隐退，显露出来了吗？都开始心火熊熊，闪着馋狼一般的目光，对着“太子”这个凭出身既定的身份虎视眈眈了吗？

　　万兽雄起，诸兽逐鹿？

　　棠都给自己想笑了，轻轻“哼”出一丝嘲讽来。

　　她撑弓的手指抚过冰冷的箭柄，竟然渗出了同样冰凉的汗水，她厌恶地往腰间用力一擦。

　　真不知道这个破烂国家的太子有什么好争的，她想着，又觉得刚才的观点不对，“不值得争”这个念头，只能是身为太子的她才会有。

　　那些没能当上太子、想要争抢太子之位的人，从来不敢想什么“值不值得”，这是胜利的忌讳。

　　她想起自己刚刚有了雏形的“十步军”，那个有了设想，但还没能完全落实的计谋。

　　在这么一个暗潮汹涌的时代，大厦将倾不倾，所有人都不得不去想想后路。

　　满朝狼虎，各自雄踞一方，独占一方山头，如今浮于表面的平和只是假象。

　　很有可能就在某一天，突然冒出了一个枭雄，觉得人生漫漫如长夜，都快睡迷糊了，直道好生无趣，便懒得再去维持平衡，只想赶忙抢一个皇位，来玩玩儿。

　　又或者，她哪个弟弟妹妹遽然发了狠心，要和她作对，又或者弟弟妹妹联合起来，对她群起而攻之，都不是没有可能。

　　“骨肉相残”也不过是“追名逐利”切肤版本的说法。

　　她又想起何一玉说起的梅品崖。

　　和别的皇子有来往，属实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梅品崖并不是她的什么人，只不过是母妃给她寻来的一把防身的刀。

　　而且，何一玉说的只是“怀疑”，并没有咬定，梅品崖和优到底来往了什么内容，有利于她，还是有害于她，都不得而知。

　　但，无论怎么不用在意的一件小事，在这个紧要关头，都是一件很有分量的大事。

　　她想啊，又无处可想。

　　太子突然泄了气。

　　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问过梅品崖为什么信她，他也回答了。

　　这次，风水轮流转，竟然轮到她扪心自问，为什么要去相信梅品崖呢？

　　不知道。

　　但是，应该不去信吗？

　　不知道。

　　那知道什么？

　　只知道，如果不去相信梅品崖，这个世界就都成了假的了。

　　视线一寸不错地透过零零碎碎的叶子缝隙，盯着河畔，突然晃过一抹浅棕色的身影，浅棕色里藏着忍冬花纹一样的酡红色。

　　真的是那红纹鹿！

　　红纹鹿捯饬着四只蹄子，闲情信步地走到河畔，鹿角枝节精致而反复，如同两尊不生枝叶的宝树，即便如此，仍有七彩的蝴蝶在四周翩翩盘旋，偶有几只翕翅而落。

　　太子凝神屏气，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手探进背后的箭篓，抽出一柄长箭，搭在弓弩上，抵着扳指，拉开。

　　耳畔传来弓弦伸张发出的哼哼声，声音极小，但在掉针可闻的耳畔，清晰无比。

　　她两眼一眯，看到在河畔饮水的红纹鹿警觉地抬起了头，两只耳朵灵活地转动，好像听到了什么危险的声响。

　　不妙！

　　太子咬紧牙关，预判着鹿可能逃脱的方向，瞄准，一箭射/出，箭头擦过空气，在耳畔发出“咻”的一声厉响，在昭昭日光下，闪着犀利的寒光。

　　红纹鹿飞快地一转头，一只耳朵朝着箭来的一方转动，另一个耳朵趴下，听着别处的什么动静。

　　嘭！

　　红纹鹿一个踢腿，闪电一般蹿走，长箭射/进了它身后的一棵一人合抱的树腰之中，将树腰整个戳穿。

　　从树的另一边看，箭头在箭柄之上激动的上下左右颤动。

　　红纹鹿拐进了林子，太子也不气馁，不紧不慢地又从后背拿了一柄长箭，起身，朝红纹鹿消失的方向追去。

　　突然，不远处，又响起一阵东西跌落洞中的声响，伴着激烈地扑腾声和困兽的嘶鸣。

　　太子急忙追过去，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只见，眼前一个露天大坑的坑口，有两棵突绝的树，上上下下，倾倒又摆直，不知到底要朝树根的方向长，还是要朝树枝的方向长，属实可笑。

　　红纹鹿在拼命摆脱这个太子事先布置好的陷阱。

　　林子里的树有使的地方时，会被专门拿出去卖的，卖掉了一棵，就要找时间挖个坑、重新给种好，省的到最后秃了林。

　　太子便留了个心眼，托人少填了一个坑，自己又找机会，支上几根长树枝，撒上一层树叶，再浇上一层薄土。

　　本想着自己箭法足够精湛，一发必中将鹿拿下，用不着这陷阱，谁曾想，计划跟不上变化，红纹鹿实在太过机警，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逃窜。

　　无法，这阴招她还是用上了。

　　费劲力气的红纹鹿终于从坑中伸出了两只前蹄，太子离的极近，早就做好了射/死它的准备。

　　它无论如何也逃不掉死亡了，但太子还是想让它多挣扎一会儿，多喘几口阳间的空气，可不能白活一遭。

　　这应该是它这辈子活得最记忆深刻的一阵了，得好好感受一下。

　　终于，红纹鹿挣扎成功了，两个前蹄用力一撑，头顶那两棵树，硬生生地拔地而起，脱离了地面，整颗鹿脑袋露了出来。

　　还没等红纹鹿松口气，太子已经将蓄势以待的箭射/了出去。

　　噗！直接射/进了鹿脖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