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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取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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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果然是片纯净之地啊,没有明争暗斗,没有暗潮汹涌,有的只有清风漫野,一望无垠的恬静。
这静,不是不动声色的死静,而是没有喧嚣、没有噪音的怡然。
两人踱步于上。
梅品崖没有问太子,要带自己去哪儿,而是问道:“殿下,屋里的老人是谁?”
太子背着手,闻言,抬手把扫在脑后的马尾,勾到胸前,捡着一搓一搓的发尾,观察着,时不时用指肚感受发尾扎扎的触感。
“嗯……一个江湖人罢了,江湖人称螳螂刀,你别看她年纪大,身体可英朗呢,她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儿媳妇也因故殒命了,独自一人带着孙子过活,她孙子的刀法也相当了得,和老人家的斗武,多少有点不讲武德,但是,她孙子我试过,刀法相当的不错。”
说到“刀法不错”,太子意犹未尽地抹抹唇缝,眼睛里露出犀利的光芒,仿佛昔日两人酣畅淋漓持刀比武的盛况,犹在眼前。
梅品崖长得比太子高,从前和她平视时,两个人叉开一步站着,一前,一后,从后往前看,梅品崖只能看见太子的半边耳朵,还有一大块黑漆漆的后脑勺。
如今,他的视野稍有抬高,梅品崖能从太子耳朵顶的一小块软骨为始发点,一直看到太子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小巧的鼻头,最引人花更多时间驻足目光的,还是那中途遇见的,浓密的睫毛,以及睫毛之间闪烁而出的晶莹的眼神光。
美人也不过如此吧,津津乐道的皮囊啊、骨相啊,在她的面前都算极次级,在她的身上,最可贵的,数她身上那股明媚灿烂的气质,由内而外,一点也不矫揉造作、弄虚作假,让人看之心软。
这气质如同阳光烘烤寒冰,寒冰固然坚硬、恶寒,但在阳光的抚慰下,冰释得静静、徐徐、柔柔,满溢出平易近人的暧昧。
梅品崖不由地吞了一口口水,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呢?”
“婆婆年轻时和丈夫是村子里有名的屠夫一家,杀猪卖肉,虽然辛苦,但也能维持生计,后来只剩下小孙子,婆婆就离开了村子,开始浪迹江湖,实在没钱了,就跑到竹林里削几捆竹子,编竹篮卖钱,生活还算是有滋有味,但我觉得,对于一个老人家,还是太辛苦了。”
“唉。”太子叹气,道:“说来难过,他们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侠义人士,灾荒的时候救济过灾民,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少吃一口饭,分给饥肠辘辘的难民;遇到过良善人士被山匪劫财卸货,也会毫不吝啬出手相救。明明是这么一些又有功夫、又有善心的侠肝义胆的人,却偏偏被埋没在了烟柳巷陌之中,被人忽略,被时光忽略。”
“真正的济世救民之士,仕途伶仃,才华被埋没,而我们的朝廷之中,却塞满了各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一天天唇枪舌剑、穷兵黩武,争来斗去,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哄哄闹闹地穿着滑稽的戏服上场,挤眉弄眼,搔首弄姿,看似是在围着家国社稷出谋划策,费口水沫子,实则都是为了口袋里的那些叮铃当啷响的碎银子。”
“他们都是在空中楼阁里蜗居、整日锦衣玉食的神仙啊,哪里懂得什么黎民困苦,唉……我大概也是同他们一样的人吧。”
说罢,两人相对无言,从梅品崖的视角,他觑见,太子的眼睑一下一下轻轻地阖动,眉心微微蹙起,可能是流露出了一些悲观的情绪,但并不持久。
因为,她从来都不是由悲观情绪主导的人,偶尔乍现的悲观会如同低谷传出来的风,凛冽冷清。
但那悲观是其中流动的风浪,而不是风浪带起来的让人噤声的寒冷。
这寒冷是太子想事情时的一股特殊的气场,感受起来固然生人勿近,但也很快转瞬即逝,阳光重新普照大地。
所以,梅品崖就有眼力见儿地没有见缝插针地安慰她。
此时如果有安慰,只会显得莫名其妙。
梅品崖理解她,所以愿意等她。
等到太子停下脚步,双手重新故作深沉地背在身后,轻松地垂在后腰的曲线处,她侧过身子,转头,笑容爬上脸颊,堆出好看的弧度,一瞬间,刚才的阴霾瞬间消弭。
梅品崖看见太子俏皮地伸出一直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声调轻快地道:“阿梅阿梅,你猜猜,我们到底要去看什么?”
梅品崖笑笑:“不知道呢,是殿下喜欢的东西吗?”
太子闻言,低头“唔”了一声,道:“你说的也对,但也不完全对,因为也是你喜欢的东西。”
话毕,他们停到了另一座屋舍前,他们聊了一路,太子倒豆似的说了一路,梅品崖也跟着听了一路。
如今回头看来,这个房子的位置和老婆婆的位置之间,并没有很远,能够互相望见。
只不过,两个人都太投入了,竟不知不觉绕了好大一圈儿的远路,所以路上花的时间长了不少。
两人拿着婆婆给的钥匙,开了门,拉开,跨进去,梅品崖显示感受到了一股高于屋外的热意,旋即看到了遍布满屋的昏黄的光。
这间屋子像一间温室,占地相当小,可以算得上是巴掌小屋,屋内,四周都架设着木质的架子。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无顶盒子,显得空间更小了,但好在布局合理,给过小的空间圈出一种特殊的安全感。
梅品崖好奇地道:“这些都是什么?”
太子笑笑:“随便掀开一个看看?”
梅品崖走进,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盒子。
这些盒子都是包了牛皮的,牛皮贴着盒子缝结起来,中间还塞了不少柔软的棉絮,当然,盒子里也有。
白色的棉絮像白云一样柔软地铺盖在盒子里,梅品崖伸出一只手,探进棉絮中,竟然摸到一只圆圆滚滚、触感有些清凉的物什儿。
他心怀疑惑地捞出来一看,竟然是一颗雪白雪白的蛋!
一瞬间,一股电流划过他的思绪。
梅品崖把目光投向太子,道:“殿下,这是鹦鹉蛋吗?”
太子笑起来,身体往前一探,歪着脑袋仰起头,道:“阿梅啊,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梅品崖:“殿下,这是一间小型的孵化室?你……”
太子:“我在夜都城游荡的时候,学会了一门控温技术,可以用来孵化娇气的鹦鹉蛋,听宫里的占星师说,天象异动,南国不久会有一场大寒,整个南国的鸟会冻死一半,我想着,有了这个技术,应该可以让我的小鸟们能挺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冬天。”
梅品崖:“大寒?”
“对,流年不利啊,父皇糟蹋南国国运糟蹋了近十年,老天终于看不下去了,再不思变,真的难说这种貌似和谐的平衡还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太子道,语气低沉下来。
但是,低迷和消沉又只是在她的眉头,紧皱了小小一瞬。
只听,她道:“哎呀,好啦,这种事情不能急于求成的,还是要一步一步慢慢来,阿梅啊,走走走,咱们出去,这间屋子后面的风光,才是最卓尔不凡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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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从后门踏出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又是那几棵梅品崖叫不出名字的树,这种树枝桠不像寻常的树那般,直直地探向天际,直插云霄。
它们的枝头是弯曲而勾连的,枝条带着柔软的弧度,但茎干实则坚硬而结实,向下扣着,几丛几簇,勾画出一个酷似龙爪的形态。
树的远处,是芦苇、江水、远山,以及蔓延而出、目无断处的旷野,一望无际,浩大而深远,在远方的远方,旷野向上折去,和湛蓝的天空拼接在一起。
几棵树上挂满了碧绿碧绿的叶子,随风鼓动,沙沙作响。
这确实是在深宫大院中不可多得的美景,自从梅品崖进宫生活以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
在宫中,他是给人弹琴作乐的伶人,是拼命掌握“夜行针”侍奉主子的佣人,只有身处此番自然风光,恢宏大气,浩浩汤汤,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他,是这万千生灵中的一个。
梅品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在眼前太子的后心,仔细地觑着。
她也是。
她也是万千生灵的一个。
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身份悬殊,和小小的生灵、宏伟的天公之间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梅品崖恍然觉得,自己离棠更近了一步。
远处传来一阵鸟鸣,不是一阵,倒像是一群!
两人抬头,顺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大堆碧绿碧绿的羽毛从遥远的天际刮来,它们轻盈而笃定,带着自由呼鸣,成群结队地,像一只肆意的箭矢,朝两人的方向驶来。
离得近些,梅品崖才看清了来者是谁。
“啊!鹦鹉们回来啦!”太子欢呼着,激动地原地蹦了蹦。
绿色的箭矢贴近地面时,倏地散开,变成了一阵松散的绿风,悬在那几棵树的凌空。
又过了一会儿,所有鹦鹉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落脚点,绿风止息,它们开始梳理起自己长途跋涉后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