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向流星许愿》望顾许

1、第1章

　　九月初，暑后。

　　一辆行驶在自明路右边的车后座上正坐着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只见她将车窗降下，脸微微向车门靠近，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

　　自明路上车辆来来往往，路的两边更是停满了私家车。

　　车上下来的人有的打开了后备箱，将大大小小的行李提了下来；有的和亲戚朋友相拥，互相道别；有的则迫不及待三两结群，站在宜楚大学的校门前合影。

　　似是被这样一幅幅普通的画面给吸引了，就连副驾驶上坐着的四十多岁的女人侧身向她询问都没能听见。

　　笑声、鸣笛声、尾气声、电话声......好像都没能传进童妤笙的耳朵里。

　　突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右肩传来的触觉吓了童妤笙一跳，这也让她的视线从窗外移了进来。

　　童妤笙嘴唇依旧紧闭，只是眉头微微凑紧，用眼神询问着与她同坐在后排的十几岁的男孩。

　　【什么事儿？】

　　只见男孩抬手指了指副驾驶的女人，而后对着童妤笙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随口道：“姐，妈说这是你第一天上大学，还是一家人一起帮你把东西提进去，这样咱们也能到学校多逛逛、熟悉熟悉，可以吗？”

　　说完，他和童母一起看着童妤笙，眸中带着一丝二人都没察觉到的紧张，连带着正在开车的童父，也偷偷地从后视镜里等待童妤笙的回答。

　　【妈妈，前几天不是都商量好了吗？你们也都答应了，让我自己进去就好。】

　　童妤笙对着母子二人摇了摇头，只见童母抬手还想再说什么，车正巧开到了学校内的停车场。

　　“笙笙——”见童妤笙将车门打开起身往外走，童母只得出声，只是刚叫出了她的名字就被男孩拉住了手臂。

　　“姐姐没带耳蜗，妈，算了吧。”随后，他指了指耳朵，叹了一口气。

　　加上被子、衣服这类的生活用品，刚好是两个行李箱，就算是童妤笙一个人也可以分两次将它们给提上楼。

　　【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想我的时候可以给我打视频，周末不忙的时候我会回家看你们的。】

　　饶是童妤笙站在新生迎接处的侧边，他们这一家人特殊的对话方式还是吸引了不少同学、家长的目光。

　　“聋哑人啊——”
　　“可惜了，长得还真好看。”
　　“你说，她是真的一点儿都听不见吗？”
　　“耳朵聋了她这高考英语听力是怎么做的啊，会不会是零分。”
　　“瞧瞧人家，这样都能考上大学，你给我到学校好好学习，听到没！”
　　“嘘，别说了，人往咱们这儿看了。”
　　“......”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进童妤笙的耳朵里，若有若无看向她的目光，更是让她感到不自在。

　　童妤笙双手微微蜷缩，右手食指第二根关节与大拇指呈九十度靠在一起，仔细看大拇指的指甲盖已经全白，不仔细去看根本分不清月牙的形状。

　　小幅度深呼吸了两下，童妤笙对着自己的弟弟招了招手，后者抬腿走到了她的跟前。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多照顾着爸妈，学着担起责任。学校那边也不能落下，我下次回家可是要检查你成绩的，如果退后了——】

　　比划到这里，童妤笙抬手拍了下这个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用行动告诉了他后果。

　　童予庭挠了挠后脑勺，傻笑。

　　【欢迎姐你随时回家检查。】

　　看着姐弟二人相互打闹，童父和童母也携手相视一笑。一直待童妤笙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到设计学院的迎新棚子处，童母才将身体背对过去。

　　“好啦，笙笙上大学了咱们应该高兴才是。”童父见妻子眼眶泛红，心疼地拦过她的肩，笙慰地拍了拍。

　　“我知道，可我忍不住啊——”童母整理好情绪，又转头望了望棚子处，只是这一会儿那边就到了不少新生，童妤笙被挡的严严实实，“这一年多笙笙受了多大得罪，如今好不容易——”

　　童父见童母又要提起那件事，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好了，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咱们一家好好的就行。”

　　“这是——新生——长得蛮帅——”
　　“你——联系方式——恋爱——”

　　当着孩子的面童父原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听到旁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女生的对话声，又看到童予庭侧身靠在车上，像是在摆造型一般，那火气蹭蹭的直往心口冒。

　　“臭小子！好好听你姐、你妈的话，瞧瞧你这天天打扮的，心思都花到哪儿去了。”

　　“爸！爸！我学！我学！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好歹给我留点儿面子——”

　　那两个还想着来找童予庭要联系方式的女生见他这样，也知道刚刚的谈话被他们一家听到了，赶忙你撞我我撞你小跑着离开了，只是走时还能听到二人的惊呼。

　　“高中生耶！啊啊啊啊——”
　　“十七岁男高——我可以——”

　　三人顺着那两名女生跑开的方向看去，却始终找不到童妤笙的身影。

　　“爸，妈，那报到处咋围了那么多人，是不是他们在看我姐热闹！”想到这儿，童予庭转身就要朝那边走去。

　　“行了，你给我老实些，别去给你姐惹麻烦。”
　　“可他们要是欺负我姐怎么办，这才第一天！”
　　“予庭，你要相信你姐，她可以自己处理好的。”

　　但不论童父、童母如何劝，都拦不住童予庭，最后还是童父捏着他的脖子，把他塞回车了锁上车门，才肯停歇。

　　车往回开，童予庭转头透过后挡风玻璃看向被众人围住的地方，眼里尽显担忧，随后似是想起什么一样，嘴角微微向上扬起，点了点头，重新坐正了身体。

　　—

　　设计学院新生接待处。

　　红色棚子外侧，站着一男一女，男生伸过手想要将对面女生的行李接过，却被她侧身躲开。

　　她没想过自己四百多天以后还能再见到黎望，或许说，没想到开学第一天他就走到了自己面前，一如当初那般。

　　童妤笙现在还记得两个月前在得知自己被宜楚大学录取后翻看官网看到黎望名字的那天，胸口呼吸的阻力像是变少了几分，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

　　那一天，童家所有人都以为童妤笙在为考上大学而开心。

　　他为什么会报宜楚大学。
　　自己那样不告而别，他还愿意见她吗？

　　更何况......就如大家说的那样，她现在成了一个聋子。

　　童妤笙低下头，脸就像是被火烧一样。
　　就在她和家人告别后，就将助听器戴在了脑袋上，周围如何说她、评价她的，模糊、断断续续全部传进了她的耳朵。

　　这一刻，童妤笙觉得自己被拉回了一年前那个寒假，又或许更早。

　　“嗡——”
　　耳鸣、心慌、眼花，那些画面不停地在她眼前交替播放，童妤笙捏住行李箱的手指又渐渐泛白，她还是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没想到再见的这天，这会这样狼狈。童妤庭自嘲一笑，准备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这时，一只手闯进了她低下来的视线里，随后只手左右摇晃了几下。

　　这只手——手语！？

　　童妤笙认识这只手的主人，食指掌指关节处的那个红色印记还是当初面前这人陪着自己一起遛狗时，九月见到他太激动用牙齿刮伤而致的。

　　唰的一下子，童妤笙抬头看向黎望的眼，周围的声音一瞬全消失了。嘴唇微张，努了努还是紧闭起来，鼻头也像被蚊虫爬过一般，如同她的心——奇痒无比。

　　就这一眼，童妤笙就明白：黎望他知道自己失聪了。

　　只是现在，他人就在自己的对面。自欺欺人一样，童妤笙倔强的认为，她只要开口说一声：她不需要，黎望就不会知道自己的情况。

　　可就连她自己，都快忘记她的声音是什么样了。

　　黎望的手在她眼前举起。

　　她的心发出“嘭——嘭——”，从心脏蔓延至全身。

　　不要，别——

　　【又见面了，笙笙。】

　　如果说刚刚她还能掩耳盗铃，而现在，所有的可能都没有了。

　　“你们班黎望还会手语呢？”
　　“我就说他又不缺学分，怎么会申请来当新生志愿者。”
　　“他俩这是认识呢？”
　　“......”

　　听见旁边那些话，黎望皱了皱眉，向一旁看了一眼。另一边，一个顶着粉色背头的男生收到讯号，赶忙帮着驱散人群。

　　“行了，这旁边都排起队了，还站这儿歇着。去去去，各忙各的，快点儿的。”

　　童妤笙本想乘乱“逃跑”，脚刚踏出去一半，手上的东西就被人夺走了。那人将他的两个大行李箱并在一起，用左手推着。

　　手真大。

　　还没感慨完，就见黎望半回头，看着她还停在那里，又用右手将童妤笙左手手腕握到手中。

　　童妤笙挣脱两下，却被握得更紧，只得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没想到就在黎望放手之际，他手婉向内转了个弯，一下子将自己的两只手都抓进了手中。

　　童妤笙撇了撇嘴，想要将黎望给叫住，但最后还是选择扯了扯手。

　　【怎么了】

　　【你把我手放开。】

　　【我知道路，我带你去。】

　　【......】

　　就连比手语的时候，黎望也只放开了她一只手。两人就这样一只手比，另一只手牵在一起，需要的时候伸到正在比手语的人面前，做辅助比划。

　　一来一回，不知怎么的，目光对视一瞬，一起笑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有过很多次，只是这一次，一个有声，一个没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