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簦匠》久南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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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嵩从高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可怜的蠢笨的哈巴狗。“又在拿你那贫瘠的脑子揣测我的想法，李荨之，你还太年轻。面对到手的一切成就，人类最通常的反应不是心满意足，而是渴求更多！他们总是在追求更好、更完美、更甜蜜的陷阱，他们永远不会满足。我现在不过是遵循上进心的意志去寻找攻克死亡的方法，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抨击我的正当愿望？”

　　“我不能同意你的说法。因为只有怀着对死的敬畏之心，人才能活下去。”

　　“你说得没错，我不否认是死亡带来了你我眼中的繁华景象。在村外行走着的乱七八糟的路人，宗教信徒，金融家，都被死亡的危机驱动着，所以他们才能活得像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琳琅满目。但是，唯一的问题在于……一旦有可以规避死亡的选择出现在你面前时，你真的，会推开它吗？至少是会心甘情愿地推开它吗？在没有任何道德或法文约束的前提下？”

　　叶嵩的态度颇有几分咄咄逼人。

　　想立刻组织语言压倒他的论点并不容易。李荨之这辈子都没参加过辩论赛，深竹此时又受了伤，他光是维持冷静就快要大脑充血了，哪来的这么多精力挑叶嵩话里的毛病。

　　但他还是有些生气。

　　他气的是叶嵩朝自己抛来了一个巨大的诱惑的圆球，它飘到眼前，快要爆了，就像一列满载煤炭的火车碾过上了年纪的铁道。

　　于是他高声道：“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让生命变得那么长。那太艰难了。没有什么事比看不见尽头的时间更可怕，人是很弱小的生物，哪怕只是面对比房屋更大的物体都会产生恐惧，更何况是永久的时间。”

　　那样的恐惧，大概会压倒一个人。

　　在他的想象里，永久地活着实在是一件过于可怕的事。对李荨之来说，死就是生的一部分。没有死作为句点，生就不是完整的历程。

　　见到他不为所动的表情，叶嵩突然变得格外盛气凌人。

　　“选择要不要继续生命是个人的权利，我所做的则是为实现它提供一种可能。你现在这么说只是因为你还没遇到非做不可、却来不及做的事！倘若你还有未了的心愿，还想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还想见到更多的人，想和他们一起体验生活的乐趣……还有话未来得及说出口，你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情。我问你，如果深竹现在就因衰老而死去，你手上却握着一把延长他寿命的钥匙，你会推开它吗？”

　　李荨之抽了抽嘴角。他居然用深竹来问这个问题！

　　“那又如何？”

　　“回答我，你会推开它吗？李荨之！还有你，朱渐，深竹！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个想让他活得更久些的人吗？”

　　“……”

　　短暂的沉默后，叶嵩的语气恢复了淡然。“怎么样，答案是不会吧。临死之际，对生命的渴求会牢牢压制你所谓的信念和理性，面对如此可人的诱惑，它拒绝说不。而这渴望会引发更大的风暴。一切历史上的战争和争端都不过是苍白的序曲。因为我们真正面对的敌人，就是死亡本身。”

　　有一瞬间，李荨之好像被叶嵩说服了。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骗局。

　　“不管你想把这件事讲得多复杂，我都无法认同你的歪理。因为你不值得信任。如果我把村子里的人都交给你，你一定会让他们成为试验品，是不是？”

　　“发展总是伴随着牺牲。”

　　“那也分主动和被动！”

　　叶嵩无奈地挑了挑眉。“看来你是无法理解我了。”

　　李荨之翻了个尽他所能的、最大的白眼。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我几时说过可以理解你了？”

　　叶嵩惋惜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情绪并未因此而波动。

　　“着实遗憾。这项技术将带给社会全新的强心剂，让沉迷在人性主义泥淖里的傻瓜重新意识到物竞天择的意味，而你，却根本不懂得它的重要之处。”

　　李荨之不以为然地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好遗憾的。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未来有一天人类掌握了永生的技术……想必随之而来的限制也会促使它变得更加合理吧，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冲突不可避免，磨合也是。但若是缺少了这部分铺垫，永生二字所带来的灾难就会殃及太多的人，现在他们还没有做好迎接它的准备，所以我必须阻止你。”

　　“‘有一天’……究竟要等到何时。”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几十年后，大概是几百年后，又或者更久。总之不是现在。”

　　“那你愿意留给我等待的时间吗。让妖村保持现状，等到那一天来临。一切都维持原样……”

　　“——我不能。只要你还不断地给深竹他们创造痛苦，我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妖怪受伤。叶嵩，我不会看着你为所欲为。”

　　“为什么你会在意少数人？他们只是实验计划的一部分。而且也未必会死。只是拿出去让那些学者做研究而已。”

　　“因为他们不是牲畜，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意识，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因为我喜欢他们，因为我在意他们的感受胜过对你的理解、胜过一万倍不止！因为对他们来说，自由远比永生要有价值得多！”

　　李荨之的口吻逐渐强硬了起来。

　　自由。那是深竹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在追逐的幻影。也是李荨之最初来到妖村时的动机。不仅是他们，妖村里的所有人都被困在看不见尽头的闭合回路里，淮安也好，芒桂子也好，杏花也好，寅虎儿也好……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巴掌大的村子里，只为了实现某人的夙愿。

　　叶嵩满意地看着他被激怒的样子，心情十分愉快。

　　“是吗，但你反对也是徒劳。只要妖村继续存在，向前迈进的步履便无法停息。迟早有一日，外面知道了内情的人便会被好奇心和利益驱使着闯入禁地，破解这片空间的秘密！你就算能杀死我，也控制不了那些人的欲望。在你死后，历史的车轮会毫不留情地碾过你的尸首，就算现在不行，等到你的子代，孙代，我总能等来它实现的那一天。而你，却不可能一直阻止我。”

　　“你……”

　　“他说得对。”这时，从树林里挣扎着爬出来的朱渐忽然开口了，“……但也不对。”

　　叶嵩抬起了脖子。

　　“哦？哪里不对？过不了几年，技术就会成熟到足以解释发生在这片山林上的不可思议现象的原因，很快，与之匹配的药物也会发明出来……”

　　“我说的就是这里不对。岂止是不对，简直一派胡言。”

　　朱渐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重重地踩着泥土一路走来，停在叶嵩面前，离他的脸仅有一拳之隔。在这样的距离上，看着对方的眼睛都需要把眼珠收缩成斗鸡眼的形状。

　　“……朱渐？”

　　“我看过你所谓的机密资料了。”朱渐的手指上挂着一只U盘，是唐翊之前给他的那只，见到它，叶嵩稍稍露出了阴沉的表情，朱渐却格外高昂地说，“清醒一点吧，现在的技术还远远没有成熟到那一步。你是在自取灭亡。强行打破妖村和外界的隔阂，就会像踏进区域X的科学家一样，要么搭上性命，要么空手而归，陷入另一个死循环。”

　　李荨之有点不明白他说的区域X是什么意思。但叶嵩却明白得很。那是《遗落的南境》里由于陨石冲撞地球而形成的神秘空间。

　　“你是怎么弄到的？”眼下叶嵩只在意朱渐手中的U盘。

　　“交易。”朱渐答道。

　　“不要糊弄我。”

　　“你没必要知道是谁出卖了你。虽然你也应该猜到了才对。”

　　“是唐翊吧？区区人类小毛孩，也敢对我颐指气使。你知道我在这个世上活了多少年吗？”

　　朱渐大大方方地嘲讽了起来：“就算你活得再久也还是个人类，别把自己真当成妖怪。退一步说，你顶多是个长命千岁的人类，不论内心怎么想让自己成为神，归根结底也还是人啊！”

　　“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