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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关于奇怪 王马携手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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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王蓝田看着眼前被布条裹得只剩下两个透气的鼻孔、耷拉着脑袋、昏迷不醒的陈留,眉头向上一挑,“把脸……裹成这样作甚?”
“见血,不吉利。”罔不兴提溜着陈留的衣领,有些嫌弃地将人向上提了提,问,“接下来去哪?”
“往那去。”王蓝田抬眼看天,伸手指了指鸽子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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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余杭,同福客栈。
“十四、十五……十九、二十。”掌柜瞅着空空的大堂,又低头看着手头的流水账簿,惆怅的叹了口气,掐着手指念叨着,“至少还得熬四天啊!”
边说边苦皱着一张胖圆的脸,唉着声叹着气将算盘上的算珠拨弄得噼里啪啦:“要命呐!”
“轱辘轱辘……”
忽得门外传来车轮辘辘声,渐行渐近。
掌柜睁眼往外望去,就见一辆牛车停在客栈前,接着从上面跳下来个白袍少年郎,其身后则跟着一位头戴斗笠、手持入鞘剑、侠士模样的男人。
掌柜两眼顿冒金光,即刻来了精气神,顾不得喊店里的伙计,自己起身就迎了上去:“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相邻的上等房。”王蓝田理了理衣摆,淡笑着提出居住要求,“开窗可看楼下街景,且不在走廊两端的房间。”
“好嘞!”掌柜眯着笑眼,弓腰将两人往客栈里邀,扬声重复着王蓝田的话,“两间相邻的上等房,临街……”
他声音一顿,脸色变了变,随后转头有些为难道:“这,这相邻的临街客房,只有楼上右转,走廊最里面的两间了。”
说完,掌柜有些不甘心,毕竟面前的两人算是今天到店的第一批客人,开不开张,在此一举,遂试图挽救。
他眼神在两人身上一转便知王蓝田是做主的,便朝王蓝田躬了躬身,推荐道:“要不背街?背街安静,推窗可见是层林漫漫,极为雅致。与公子您,极为相配!”
说着,眼中带着钦羡之色,望着王蓝田,吟道:“正所谓,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掌柜脱口吟了段《诗经》,王蓝田并不惊讶,晋朝世道乱多于稳定,一些小户家道衰微,改业从商者不在少数。
“承蒙掌柜夸赞,喜不自禁。只是我二人喜临街的屋子,觉得有人间烟火气。”她也不为难掌柜,“不如这样,两间房不相邻,靠得近些的也可。”
“可以可以!”掌柜连连点头,随后转身往后堂喊了句,“小陈,将客人的车牵到后面去。”
喊完,谄着笑脸,向二人解释:“最近店中清闲,伙计儿怠懒了些,两位客官莫见怪。”
王蓝田点头表示理解,之后就见后堂的棉布门帘被人掀开,从里面走出个干瘦的男孩,头巾歪戴,低头弓腰的从她面前穿过。
她瞥了男孩一眼,随即收了目光看向大堂:“我二人暂在一楼用膳。来两碗素面,招牌三样加卤碟一份,以及大碗斩鱼圆一份。”
掌柜将所点的菜名高声报给了后厨,随即引着两人走到桌前,拉开长凳替又斟了两碗茶:“客官可真会点。本店的斩鱼圆,别说是余杭了,便是放眼整个杭州,那也是一绝。”
“那待会可要好好尝尝了。”王蓝田拿过茶碗,并未喝,食指沿着杯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塔头四下打量了眼客栈,蓦地问,“掌柜的,中秋节对你这儿的生意影响是不是挺大?”
人们常说,怕什么来什么。
掌柜就怕他二人觉察店中的冷清,但听王蓝田这么一说,掌柜舒了口气,顺着往下接话:“中秋讲求团圆二字,自然是人人归家,与家人共度佳节。所以,每年到这个时候,客栈的生意总会冷清些。”
“冷清些?”
王蓝田瞥眼看着掌柜,淡淡重复着这三个字,激得掌柜哑口,支吾着不知该做何解释:“额……这……就是……”
她抿唇,微抬下巴指门口:“贵店门前这街是东三街吧?是余杭的主街?”
“是,是的。”掌柜有些不安,双手在身前绞着,余光瞥向王蓝田。
“方才我在附近转了转,发现以贵店为中心,前后百米内的铺子,生意皆惨淡,可百米外却依旧。”王蓝田有些疑惑,“同在一街,为何会这样的两番景象?”
“这……唉!”掌柜张了张口,方吐了一个字就又叹了起来,只因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掌柜,贵店的茅房在哪处?”王蓝田忽得转了话题,看了眼身侧的罔不兴,“他憋了一路。”
掌柜显然没跟上她跳跃的思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忙指路:“出门右转,进巷弄,停车马的棚子旁边就是。”
复又想到王蓝田说他憋了一路,便指着楼上:“房间里有夜壶。路近。”
王蓝田看了罔不兴一眼,补道:“他是大恭。”
掌柜脸红了一红,觉得有些尴尬,却见他二人脸色如常,便硬声接道:“那就只能去后面了。”
罔不兴抱着剑,站起来,看着王蓝田:“等我回来,再动筷。”
“速战速决。”王蓝田举起茶碗,晃了晃,茶水漾漾。
掌柜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只当是二人之间的密语。人走后,王蓝田出声问:“来的时候听说,几日前主街死了人,是不是因着这件事,这段路才无人迹的?”
掌柜见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遂点头认了:“不瞒您说,就是前天有人骑马在小店前的这条街上撞了人。被撞的人当场就死了。
“本地人忌讳这些,才避道而行。这给闹得,少说得等到头七后,生意才能恢复些!
“时也命也!”
掌柜一连叹了三口气,心绪稍稍稳定了些,见王蓝田似乎不在意这些,便问:“听公子的口音,不是南方人?那可是从北边来的。”
魏晋的官话始为洛语,不过永嘉之乱后,北方士族南渡,这洛语就与吴语相结合,变成了新的官话——金陵雅音。
而王蓝田说话时,咬字极为清晰,字音字调虽有顿挫感,可听着没甚人情味,更没吴地软语的轻清柔美之感。遂有此一问。
“嗯。”王蓝田应了一声,然后从怀里取出手掌大小的册子,又拿出一根极细的笔和一小罐的黑墨,“我平日走访各处,喜欢搜集一些离奇古怪的事儿,探究其后背的真实原因。”
掌柜不明白:“……这?”
王蓝田将来意说明:“此次前来,一则是住店,二则是品尝贵店的斩鱼圆,三则便是想请掌柜的给我细细说说那日在贵店前发生的事儿。”
说完,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以往所记的一些离奇古怪的事。
“这次路径余杭,意外闻听此事,便想知道这意外事故对酒楼客栈生意影响究竟有多大?
“细究背后的深层原因,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掌柜被她这段话唬住,忍不住去接了那个册子,打开看两眼,眼睛便因题目之离奇而瞪圆。
《北地一林姓人家夜半三更总有婴儿哭啼声,是为哪般》
《荆州某地一女子婚后多年才发现家中那位是个不带把的》
《道门世家子弟修习无情道法却意外情窦初开,如何是好》
《……》
《……》
越往下看,题目越离谱,掌柜闭眼合了书,对其中内容持怀疑态度:“都是真的?”
王某人拿出十两一锭的银子,推到掌柜的跟前,重重点头:“掌柜的,你要相信世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掌柜犹疑地看着面前眉目俊朗的少年郎,又垂眼看了看银锭:“那你问吧。”
王蓝田伸手指向对面,邀道:“掌柜的请坐,就先说说那日你看到了什么吧。”
掌柜应声挪开长凳,坐了下来:“其实就是很平常的一日,约莫午时,外面突然有马叫……”
他盯着桌上银锭,眼神空空,陷入回忆,将那日的所见一一道出。
第一盘菜上来的时候,掌柜已把当日情形说了个大概,王蓝田停笔,略看所记的内容:“就是件马匹失控撞人的事情,算不上奇怪,怎就没人来呢?”
掌柜说:“余杭人忌讳这些啊!”
王蓝田摇头否道:“倘若真的忌讳,君悦客栈一日死客两位,被抓两人,封屋三间,怎还会人流如旧?”
“他们!他们……”一提君悦客栈,掌柜就红了眼,随即神色一痿,叹道,“还是那句话,时也命也运也!”
“那你且在想想,当日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王蓝田提醒道,“比如奇怪的人?奇怪的举动?”
掌柜拧了拧眉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天场面混乱,但大家都知道这种情况得往两边跑。
“那马撅了蹄子,将骑马的给甩了下来,接着就跟疯了一样往前冲,大家没反应过来就听‘咚’的一声,马撞人了,人被撞飞了出去。到这也算正常……”
掌柜一顿,侧身往王蓝田那边靠了靠,小声说:“衙门来收尸体时,我后来发现被撞的那人个子还不及马头高!
“可我隐约记得,他是被马头撞飞出去的!”
“当时场面混乱,马撞人又是一瞬的事情。”王蓝田委婉道,“会不会是你……眼花了?或是记错了?”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掌柜点了点桌子,“可再想想,又觉出不对来。这马都撞过来了,正常人应该被吓得抱头蹲躲避,哪有笔直的站那儿给马撞的道理?”
后厨端上来第二道菜,掌柜瞄了他一眼,闭了嘴,待人走后,王蓝田开口道:“或许,人吓傻了呢?”
掌柜右手握拳,左手成掌,拳在掌中磨了磨,眼睛上翻,思考着王蓝田的话,点头应着:“也有……道理。”
片刻后,他又觉哪处不对,琢磨了会儿忽得想到:“马儿聪明的很,看到前面有东西肯定是抬前蹄越过去,所以常是马踏死人!而马将人撞飞的情况,罕见呐!”
这论到了点子上。
王蓝田点头,眉梢上扬,带了点悦色,随即接着他的话提出了个假设:“你既说那人是突然出现的,会不会有种可能……”
她用食指沾水,在桌上画着:“人是从上面掉下来的。马匹避让不得,以头相撞,将人撞飞?”
“……额,这……”掌柜有些无语,觉其所言离谱,“哪有人从天而降,掉下来给马撞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王蓝田吹了吹手上的水渍,胡诌道,“有些人在生前或踌躇不得志,或被人凌辱冤枉,故想借得一死,让世人注意到他们,或告慰此生,或希望有人替他洗冤。”
掌柜被王蓝田说得后脊发凉:“可不论怎么说,这都与小店没关系啊!
“他们落魄蒙冤,我可以替他们惋惜落泪,但我的店是无辜的,我更是无辜的啊!
“这生意一落千丈的……家里老小还等着粮米开锅呢!哎……这闹得!”
说话间,又有三样菜上了桌,所点的餐便只差两碗面了。
王蓝田用手拨开斩鱼圆汤上的阵阵热气:“你可还记得马撞人的大概位置?”
“那!”掌柜的抬手,“出门右转,走五步,大概就是那个地方。”
见他反应极快,王蓝田故作诧异,反问:“如何记得这般清楚?”
掌柜苦了苦脸:“那处窗台的檐边木因年月久了,里面被虫蛀了,一直说换未换。那日情绪一起竟生生捏碎了一段。”
王蓝田感叹:“可见当日场面是何等惊心动魄。”
这厢说完,那边罔不兴就从门外走了进来,接着后厨的人就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端了出来。
罔不兴自觉坐下,将剑夹在双膝之中,腾出手来拿筷子搅了搅面,透过层层热气,他看着桌上的纸笔墨,皱眉:“我不收欠条。”
掌柜被这话弄得满脸疑惑,但也识趣,同王蓝田说了句:“二位用膳。”便起身离开。
“我不收欠条。”罔不兴将话重复了一遍,伸出手,“下下时辰的一十八两金。”
“……自不会少你的。”王蓝田一噎,将桌上的纸笔墨收了起来,“尼山书院学子寝舍,南向,窗临荷花池那一间。床头左侧柜子内有个檀木匣子,里有百金。”
说着,她抬头看向罔不兴的肩头:“阿蜀呢?”
他将手收回,扶着面碗:“去藏金子了。”
王蓝田“哦”了一声,舀了一碗鱼圆汤,推到他面前:“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他爬到车厢里去了。”罔不兴夹起一块鱼圆,“之后就听他喊救救救救。不过就是跌伤,过两天就好了,大惊小怪的。”
王蓝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