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番外 云玉 第四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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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云越耗费了比以往更长的时光去为寻回初念做准备。
整整六百年光阴。为了给初念的转世打造一具适合在妖界生存的躯体，他穷尽了精力翻山下海，走南闯北，走遍各处秘境阅尽无数典籍。
这六百年间，曾经的小妖寨已经按着初念当初的构想，被发展壮大成为纯云山一带赫赫有名且无妖敢惹的纯山妖集。最初只有十来个家族成员的云氏家族，也因为这些年来不断有其他黄鼠狼家族慕名前来依附而变成了庞大的黄狼聚族。唯一不变的是，族长依然是云越。
尽管这么多年来他已不怎么插手管过族内与妖集的事务，只一心云游在外寻找秘法宝材，以致后来依附过来的一些有点实力的黄鼠狼家族对他占着族长之位颇为不服，但有聚族中最核心的云氏家族坚定支持，他的族长地位还是无人能动摇。
因为这些年来见识过更广博的世面与世情，云越给云垚留下了一个嘱托，要求聚族的族妖但凡出山入世都要尽量扶助凡世中人。他立下这个嘱托不是因为心怀众生，而是因为见识到妖狐族以及其他一些声名良好的妖族在凡世中受到的待遇而备受启发。
从他还是尚未化形的黄鼠狼崽子起，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视作会蛊惑人心带来不幸的邪秽妖物而遭受到凡人厌恶排斥的对待，甚至因此而无法给初念一个在凡世中光明正大的名分。反观妖狐族，只因他们在凡世中向来被视为仙兽与祥瑞而被善待，甚至有些地方为救助过世人的狐妖建造狐仙庙供奉。凭什么他们黄鼠狼妖族就不能享受同样的待遇？
若黄狼妖族在凡世行善积德扶助世人的事迹长久积累下来，未尝不可扭转世人对他们的看法与印象。也许总有一天，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以黄鼠狼妖族的身份将她迎娶回去。
寻找了将近六百年后，云越终于在一处上古仙人遗留下的秘境中找到一本仙法辑录，其中便记载了一道以特殊宝材融合独特的符咒制作成能容纳魂魄的傀儡真身的秘法。
若真能打造出这样一具真身，以后初念的转世不但能在妖界生活，更能脱离肉.体的生老病死，长久地与他在一起，他将再也不用承受与她死别轮回之苦！
得到了这个秘法后，他也顾不上欢喜，马不停蹄地继续去满世间搜寻适用打造傀儡真身的天才地宝。
最后，这个合适的宝材还是在纯云山中发现的。
云氏家族不但将妖寨改造成不逊色于凡间城镇的繁华妖集，令黄狼聚族摇身一变为掌管妖集的主权者，更学着凡世官府那一套，利用纯云山出产的一种特殊矿玉打造出冠名为“云珠”的货币在妖集内推行通用。而适宜制作傀儡真身的宝材正是这种矿玉被称为“烟髓玉”的矿心精粹。
云越便回到纯山妖集，在云氏家族遵照他的嘱咐而建造的守君府中花费了十年光阴，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用烟髓玉配以仙法辑录中的符咒打造出了一具最完美的傀儡真身。
完成了这一切准备，云越终于可以出山去寻找初念的转世。
经过了三世的妖气缠留，如今他对她的魂魄的感应比从前来得更鲜明强烈。不多时他便发现，这一世她竟就在巴陵城一带。
原来她离他这么近。
云越很快便找到了这一世的初念转生的人家。
是巴陵城中一户姓宋的小官人家。她是这家的小女儿，名叫宋小玉，现年已是六岁。
云越隐入这户三进宅院最深处的一处小院。那是宋小玉居住的院子。院中栽植着一株两人高的木芙蓉。正是花季，芙蓉树盛放着蓊蓊郁郁深浅夹杂的粉色花团，鲜艳得灼眼。
宋小玉看来很喜欢这株木芙蓉，日间总会在树下嬉戏玩耍。云越便也爱隐坐在树上，静静地满足地看着她，伴着她一天天长大。仿佛时光又重回到那些年的山间，曾经的黄鼠狼崽子伴着树下的阿玉的那些日子。
转眼间十年时光逝去，宋小玉长成了一个面容清秀，性情却沉静的姑娘。她既不像阿玉与小满，也不像初念，却是在云越陪伴的眸光下长大的。
这十年间云越也在巴陵一带行了不少善举，以至于几年前便有人凑资在城郊为他建造了一座小小的黄仙庙。虽然香火不算十分旺盛，但相对于许多年以前世人对待他的态度而言，这已令他相当满意了。
他在这一带是庇佑一方的黄仙，不再是祸乱一方的黄狼妖。
如今宋小玉已长大及笄，不久前云越便听见过她的父母在前院提及给她商议亲事的话语。云越岂会再让她被许配给别的男子。看来也是时候要将她迎娶回去了。
而在成亲以前，云越并不打算现身与她相认。这一世就让她作为一个寻常的女子嫁与他，再与他如寻常夫妻那样从头开始相识吧。
他仍记着当年初念回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那时候也许是自知自己的病情已无力回天，她在信中以感慨的口吻向他诉说了自己当初会那般坚定地跟他去纯云山的原因。
——我曾非常羡慕阿玉和小满能与你经过长久岁月相识相伴结下的深厚情谊，很希望自己也能与你结下不比她们逊色的感情，不是因为我是她们的转世，而只是因为，我是初念，是用一生与你相伴的那个人。
所以我从不曾后悔跟你去纯云山，成为你的妻子。哪怕是在纯云山几乎丧命的时刻，我都不愿意离你而去，因为我舍不得与你生下的这段情。
如今再回想起她信中的话，云越终于明白了，曾经的那两世人生对她来说也许就像两个陌生的，却又与她相关的人，带给她企及了一辈子的影响。
若她不曾知晓那些与他缠绕羁绊的前世人生，也许她会过得轻松自如许多。
所以，这一次，云越决定不再轻易告知宋小玉前面这三世与他的过往。
那些过往加在一起实在太沉重了。以后，就由他一个人背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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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迎娶宋小玉，云越略施了一些手段。
趁着宋主簿护送机要文书出城之际，云越施展妖术召来暴风雨，将宋主簿一行人困在城郊的黄仙庙中，再乘他两日不得前行正值焦躁不安心神薄弱的时候，用障眼法诱使他许诺嫁女与黄仙。
云越觉着宋家主人既已允诺将宋小玉嫁与他，宋家应当会做好嫁女的准备，便回到妖集去为婚事做准备。
几个月后，一切筹备妥当，云越便亲自将婚书送去给宋主簿，再派出最气派的仪仗前去巴陵城宋家迎娶宋小玉。
这一回，他要给她最隆重的昏礼，要凡世到妖集都知道她堂堂正正成为了他云越的妻子。
如今他已为宋小玉备好傀儡真身，迎亲只需迎走她的魂魄。待魂魄被接到守君府，他便依照仙法辑录的记载，施法将魂魄以特制的傀儡符咒融入真身之中。
万幸的是这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唯一的些许欠缺是当宋小玉在真身中醒来后，对这毫无预料的婚事一时无法接受，对他也视作不知来历的陌生人诸多防备，不肯轻易相信他。
不过这些都无大碍，原本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耐心慢慢让她再度与他相识相知，总有一日她会安心地与他在这里生活下去。
后来他便得知巴陵城宋家因为女儿无端长睡不醒，居然请去祝巫为她召魂。虽然不知那宋主簿到底是如何对家中交代她的婚事，为了不让娘家扰乱她的心境，云越还是派遣了聚族中一个办事还算妥当的下属过去收拾残局安置好宋家。 (但他并不知道，那个下属其实对一名无德无能的凡人女子竟能成为族长夫人骑到他们头上而心怀不满。)
为了让她能尽快适应在守君府的生活，他按照她从小到大的生活习惯与喜好重新布置了整座守君府。
为了让他俩一起生活的这座府邸给她增添多一分熟悉感与归属感，早在迎亲以前他就布置植下满园的木芙蓉，更在迎她到来后用妖术催发所有的芙蓉树一夜盛放，只为讨她满眼的惊艳与喜悦。
但他低估了这一世她沉静谨慎的性子，即使他做尽了这一切，仍是难以接近她的心。
他以为经过长年的修心修行，无论她对他表现出怎样的态度，他都能忍耐下来。反正如今她已再回到他的身边，这就足够了。
然而当那日她向他提出要回去的时候，她说她不属于这里的时候，他竟按捺不住心头一时狂涌的震怒与无措，第一次对她失控了。
““你只能属于这里！你只能属于我！”
他只能以这样凶狠冷戾的话语掩饰深藏心底的终究要被她抛下的慌乱，狼狈离去。
他耗费了几百年光阴，耗费了无数心血与努力，才终于光明正大地再次将她留在了身边。他还要与她一起共度将来漫长的日子。他怎么会放她回去！
就算她不愿，他也不会放手！
就在他们之间陷入僵局之际，无常世事又再给予他迎头一击。
原以为上古仙人创制的傀儡真身法术万无一失，但好景不长，未过两个月宋小玉的这具真身竟开始隐隐出现重新僵化的迹象。
宋小玉不了解术法，所以只是觉得这具身躯越来越有些不便，但也只能无奈接受。云越却为此遭受到沉重的打击。他太清楚这具真身出现了什么问题，长此以往将会导致怎样不可承受的后果。
他不愿因此而失去她，尤其是这次的失去很有可能就连她的魂魄都将不复存在！他怎能接受他竟害她至此！
他又殚精竭力钻入一心寻求补救之法的境地。
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一个在符法上有着高深的天赋造诣的小狐妖，他心下大喜，还以为总算能将她的傀儡真身挽救回来。却不想现实又给了他一记痛击。
玉儿竟跟着那两个因为她闷闷不乐而特地被请进府宽慰她思乡之情的小妖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她竟对他一点留恋也没有？！
面对着被她丢下的那具傀儡的那一刻，云越只觉得满心荒凉，连他的神魂都凉得透彻。
生平第一次，他终于生出了一分“是否真的不该再打扰她转世后的生活”这样的痛心反思。
然而反思归反思，他仍然放不了手。就算是他自私吧！她是他延续了千年的执念，他已被她撇下太久，无法再忍受没有她的日子。
及至将她的魂魄追回来，他才知道原来以为能挽救她的小狐妖，也不过是与人勾结要将她带走的居心叵测之徒。那一刻他苦苦压抑的愤怒与痛苦都尽朝他们发泄而去。
他们都该死！
但最终他的杀意还是被玉儿制止了。为了保下要将她带走的那三人，她同意再试一次将魂魄融入那具傀儡真身中。
那小狐妖果然确实有些真本事，竟成功地将玉儿的魂魄与傀儡真身交融在一起。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必担心她的魂魄会消散！
但他也不得不将他们之前三世的过往向她和盘托出。这是他能留下她的最后一点凭依了。
将那些过往尽数告知她以后，云越原以为她会如同初念一样，为他们的那些羁绊而感动感伤，因而生出留在他身边的念头。
但玉儿与她们都不一样。她并不是那样容易被感动冲昏了头脑的人。
她说，她并不是她们。
她觉得，他是因为她们才会对她如此执着。她总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充满了犹疑与不安。
他无法将自己剖开来给她看清楚，只能先苦苦求她留下，日后再一点一点地让她相信他的心。
她总算答应了下来，但还是与他做了个约定：将来如若你让我后悔了，你要让我离开。
他答应了。
他自信，不会有让她后悔的那日。
送走了小狐妖与他的两个同伴后，玉儿的脸上流露出了怅然若失的神色。
云越一直关注着她的情绪，以为她是因为不舍与外界凡世的最后一点牵连断开而难过，揽着她安慰道：“若你挂念凡世，日后我们得空了还可以再出山去走走。”
然而她却并没有因为这话而宽怀，只是以难以言明的眼神静静地看向他。
她之所以会答应云越留下来，除了因为被他苦求得心软了，还因为当她知道了与他从前渊源那般深长的三世过往后，便明白了云越不可能会轻易放弃她。哪怕她这次能离开此地回去巴陵城，日后也逃不过他的纠缠。到那时也许局面会更难以收拾。还不如趁着眼下的境况干干脆脆地将他们二人的事处置好，以后是分是合都不再有拖沓。
她平静地对他说道：“虽然答允了要留下来与你试一试，但有些事情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似是有些踟蹰，但最终还是决定不加保留地说了出来。
“虽然你认为我和从前的阿玉小满初念都是同一个灵魂，所以你觉得我们终究还是那个人。但你应该也能明白，我们并没有彼此的记忆，我们的容貌性情乃至人生经历全都不一样，我们其实就是四个完全不同的人。也就是说，当你离别了上一个人，找到了下一个以后，你便重新再爱上了另一个人。”
听到这里，云越隐隐明白了她所意指的事，脸色在那一刻有些发白，颤动着嘴唇几乎想叫她不要再说下去。但她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就此停下，而是继续将自己想要说的话都在此刻对他说明白。
“所以，云越，其实你并没有你以为的那样专情与深情。你的情是可以转移的。假若有一日我像她们那样离开了你，我想你还会再找到下一世的那个全新的人，然后将你的满腔深情都给她。”
云越想大声地驳斥她说并非如此！但到头来他竟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所说的话犹如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快狠准地直直刺入他灵魂最深处最薄弱的地方，刺得他痛不欲生，却无法开口呼救。
因为他再不愿承认她的话，都找不出一个字去反驳。
眼见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宋小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本不想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伤人，但这些话如果不在两人的开始就说清楚，日后拖得越久只怕越难以清理分明。
“我与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让你忘了阿玉她们，只是希望往后在你我的相处之中，你能将我与她们完全割裂开来，不再将我视作她们的一部分，只将我当作与她们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人看待。那么当你将来对我有了情，我才会相信你是因为我是宋小玉，而不是因为我是她们的转世而生出的情。若你无法做到，我也无法与你在一起。”
因为她并不希望以后的日子里时常会忍不住忖度，他的这份情有多少是对她的，有多少是对从前的阿玉小满初念的。那样的生活也太悲哀了。
云越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是赤红了眼睛复杂地凝望了她半晌，最终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去了。
一连几日，宋小玉都不再见到他。直到五日后的夜晚，云越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面容憔悴的模样仿佛他这几日一直受着某种煎熬，深陷的眼里满是赤红的血丝。但那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眸中，清晰地倾吐出他的决心：“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执着于阿玉的转世。我会将对她们的回忆都好好地收起来，从此她们与你再无瓜葛。你是我新娶的妻子，我们如今重新开始。”
他郑重的话语就像一句宣誓一般，
“我会让你爱上我。”
他未曾告诉她的是，早在她初次见到他以前，他就已守了她十年了。他对她的情并不是因为她是她们的转世而蓦然生出的。所以她不必担心他会无法将她与从前的那三世剥离开来。
宋小玉久久地望着他的眼眸没有回应，最后终于释然一笑。
“希望你不会有让我后悔的一天。”
云越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心中暗自说道：
不会有那一天。我们会一直相伴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番外 云玉 第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