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把狐仙当菜鸡》夏夕云

32、宋家怪事

　　城东青萝巷的宋主簿家有一儿二女，大女已经嫁人，还有个小女儿尚未出阁。怪事便出在这小女儿宋小玉身上。

　　前阵子有一日宋小玉突然长睡不醒。宋家人请了几位大夫过去都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暗地里请了祝巫上门。那祝巫认为她是魂魄被勾走了，当下便作法为她招回魂魄。作法之后，她果真转醒过来。宋家以为此事已了，便付了酬金送走祝巫。

　　但奇怪的是，宋小玉醒过来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但性情大变，行为举止更是怪异。宋家人忙又请那祝巫上门。可那祝巫瞧过以后却推脱道她的魂魄确实已被召回，至于她为何会变成这个模样则与己无关，如此推搪了一番便回去了。宋家人也没有法子，只得将小女儿关在家里，将她身上的怪事遮掩下来。直到前几日积德坊陈家恶鬼的事件上报了官府，宋主簿得知了此事是天罡派三位道长解决的，便派人上门求助来了。

　　听完宋家的情况，余未欢看向甘萝与玄苏，问道：“召魂，转性子，你们怎么看？”

　　甘萝皱了皱眉头，对那种诡异又难缠的鬼物仍觉得有点头疼，便嘟囔了一句：“莫不是又是鬼祟作怪吧？”
　　玄苏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淡淡笑道：“倒也不一定。可以先过去瞧瞧。”

　　余未欢便拍板接下宋家的单子。

　　她是考虑到宋主簿毕竟是官府中人。虽然他们道门中人不像普通人那般受官府管制甚严，但毕竟天罡派在这巴陵城中混，总还是与官家打好交道比较便利。至于宋府中到底是鬼魅还是别的邪物作祟，如今有甘萝与玄苏帮她，她倒是不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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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家住在官吏人家聚居的青萝巷。宋主簿虽是小官，但颇受重用，家宅也是相当体面的三进宅院。宋小玉住的闺房就藏在最里面的院子里。

　　正是一年里的好秋日，碧空高远，灿黄的秋阳暖融融地落在庭院中一株开得花团锦簇的木芙蓉上，在地面上洒下疏疏密密的花影。可是这么好的天气，那闺房却是大门与窗户关闭得严实，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仿若无人。

　　主簿娘子由一个婢女搀扶着站在院门处看着，并不靠近，看上去似是有些顾忌，此刻只向三人解释道：“自打小玉醒来后就性情大变，还闹出些事来。我们也是没有法子，只好将她暂且关在房中。”

　　“哦？闹出了什么事？”余未欢一边观察着庭院周遭一边随口问着。

　　主簿娘子目光闪烁了一下，将话挑挑拣拣地道来。
　　“她醒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对家人无礼，口出狂言，还昼伏夜出，闹得家宅不得安生。要不是认得自家女儿，我还真以为是被换了个人。”她忍不住捏着丝帕擦了擦眼角。

　　听了主簿娘子的话，余未欢与甘萝交换了个眼色。甘萝凑近她轻声问：“难不成是当初召魂召来了别人的魂魄？”
　　余未欢摇摇头，“说不准，还是得看清楚才知道。”

　　玄苏站在芙蓉树下打量着那闺房，鼻子轻轻嗅了嗅，在庭院中嗅到从禁闭的房内透出的一丝淡淡妖气。他垂下眼眸想了想，暂时不动声色。

　　甘萝与余未欢对妖气的敏感比不上本身是妖的玄苏，却仍有修道之人对特殊气味，尤其是血腥之气的敏锐嗅觉，慢慢地不约而同在这看似干干净净的院子里嗅到了一点淡得几不可觉的血腥味。

　　二人对视一眼，仍是由余未欢出面问道：“小娘子……可是曾碰过血肉？”
　　主簿娘子惊讶地看向她，声音不觉有些颤动：“道长、道长如何得知？”
　　“这院子里残留了些血腥味。”

　　看来这天罡派的道长果真有几分手段，竟连过了这么久清理得如此干净的东西都能察觉出来。看来是瞒不过了。主簿娘子再不敢有所隐瞒，只能将事情全盘托出，冀望这几位道长能为宋家将这棘手的怪事解决。

　　“小玉她……她自从醒来后，不知怎的，竟专爱吃些生肉内脏。”主簿娘子说起这些怪事的时候，仍觉得有些恶心欲呕。“不但日日要家里给她准备这些吃食，有一日夜里竟还不知从哪里抓回十多只鸡来。第二日我们才发现这院子里丢了一地的死鸡，有些被喝光了血，有些没被喝血的仍被咬破喉咙……”
　　说起那日的情景主簿娘子的脸色更差了，仿佛还能闻到那时满院子混杂着死鸡腥臭的浓郁血腥味，差点吓得她晕厥过去。

　　宋家人实在拿如今的宋小玉没有办法。若将她赶出家去又怕她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来，丢了家中郎主的脸面甚至影响他的官声前途；但留她在家中又实在害怕她不知道哪天万一连家里人都下得手去。他们心里也都明白那闺房怕是关不住她。
　　“如今我们也是毫无办法，只能指望三位道长相助了。若道长们能为宋家解决此事，宋家必定重酬厚谢！”

　　这宋家小娘子竟还爱吃生肉喝血，确实相当怪异了。甘萝默默地拿出了玄铁伞。余未欢也摸了摸右腕的丈红绫。

　　玄苏转头对主簿娘子说：“还请将房门打开，让我等进去察看一番。”

　　主簿娘子便吩咐身边的婢女拿了一串铜匙过去给他们开门。婢女战战兢兢地过去打开了门锁，便马上急急退下了，看来也是忌讳宋小玉异状的人。

　　三人便迈步走进宋小玉禁闭的闺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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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闺房内昏暗闷人，就连窗户竟都拿布遮挡了起来，只有敞开的房门带进去一些光线与新鲜空气，稍微掺淡了房里说似腥非腥又糅合了些脂粉味的古怪气味。

　　那宋小玉闭眼斜倚在床榻上，随着他们走进来而睁开了双眼，面上平静无波，看来早已觉察他们方才在院子里的动静。
　　她一如寻常女子，没有一分啖肉喝血的凶残模样，眼眸清明冷静，并无昏昧狂乱的状况，似是对眼下自身被禁闭的处境毫不在意。她的目光漫不经意地扫过暗自警戒的甘萝和余未欢，随后定在了淡然如常的玄苏身上，似是发现了什么，眼光蓦地一亮。

　　玄苏冷淡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
　　尽管如今附身在凡人身上，但他能看出她的道行尚不足千年，难怪他仍能察觉出她无法完全掩藏起来的一丝妖气。

　　甘萝与余未欢还不足以凭借肉眼看出宋小玉身上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是凭着房内比外面庭院更聚集浓郁些的气息辨别出一点微弱的妖气。只怕之前祝巫召回的并不是宋小玉的魂魄，而是召来了什么妖祟。二人便齐齐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玄苏，等他解惑。

　　“狐黄白柳灰，她是其中的黄。”(狐黄白柳灰：传说中的民间五大仙，分别指“狐狸，黄鼠狼，蛇，刺猬，老鼠”。)
　　玄苏解了她们的疑惑。二人一下子恍然。

　　原来附在宋小玉身上的，竟是民间称之为“黄仙”的黄鼠狼。
　　想到这种妖的秉性，之前主簿娘子告知的关于她的异状就不言而喻了。

　　一直不动声色的宋小玉突然“噗嗤”地笑了，将玉手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下，媚眼潋滟地盯着玄苏娇声说道：“狐郎君，你是狐，我是黄，我俩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么。”
　　只是一个举止一个眼神，一下子将宋小玉那原本娴静的面容转变得妖媚横生。明明才初次见面，却张口朝他喊出一声暧昧的“狐郎君”，当真撩人。

　　瞧见她对玄苏笑得志在必得的肆意神色，甘萝霎时黑沉了脸，跨步挡在玄苏面前不悦地对她说：“乱喊什么！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真想打开玄铁伞将玄苏整个遮挡住，一点点都不露给那妖精看。

　　那妖精却压根没把她放在眼内，起身站了起来，一边轻盈地向玄苏走去，一边娇笑着问他：“狐郎君，我名叫幺幺，告诉我你的名字。”

　　玄苏从头到尾都不为所动，只是看到甘萝拦在身前的背影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此刻抬眸淡漠地回那幺幺：“你没必要知道我的名字。”

　　幺幺的娇笑淡了淡，若有所指地对他说：“道行这么低浅就敢说出如此托大的话，可不讨人欢喜哦。”

　　玄苏并不理会她话中隐隐的威胁意味，只问她：“宋小玉的魂魄在何处？”
　　她放声娇笑了起来，转身坐下在榻上，笑语盈盈地对他说道：“我怎会知道她的魂魄在何处？于我而言这不过是我用来附身的一具无魂躯壳罢了。”

　　玄苏并不相信，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开口道：“你们不会无故附身凡人，必定与她有什么渊源才会来。”
　　原本甘萝和余未欢都差点相信了她的话，现下听到玄苏这话才明白过来。果然还是妖更了解妖界的事。

　　被他拆穿了，幺幺也没恼怒，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笑着叹了口气说道：“你竟要为了这些凡人与我作对。既然狐郎君你如此聪慧，那便自己去把她的魂魄找到吧。”
　　言下之意是，别指望她会告诉他们。

　　但玄苏眸光一闪，注意到了她的说辞，是把她的魂魄“找到”，而不是“找回”。看来，她是笃定那宋小玉的魂魄不会再回来了？

　　三人从宋小玉的闺房里出来。房门闭上，余未欢拿出一方九天铜法印，以灵力作墨在房门上盖了一印，暂且给里面的妖加一道封印与警戒。玄苏挑了挑眉，随手在印记上叩了两下，加了一道妖力进去。
　　房内的幺幺只是撇嘴笑了笑，一如之前般安静地闭眼倚床，毫不在意他们的举动。

　　见那黄鼠狼妖精不肯配合，甘萝也不想再跟她磨蹭，转头对余未欢说：“将她驱赶出来，抓住她审问，不怕她不招。”

　　余未欢还未回话，玄苏先否定了她的想法：“如今我们还未找回宋小玉的魂魄，若将她驱赶出去，那宋小玉的身躯将无法长久存活。”

　　听他这么一说，甘萝也明白确实是这个道理，否则那妖精也不敢那般肆无忌惮，只好泄气地忍下了冲动。
　　为今之计，只能先将宋小玉的魂魄找回来了。

　　三人合计了一番，决定从潜伏在巴陵城一带的黄狼妖族入手。宋小玉的魂魄必定与这个妖族有关。

　　三人便去与主簿娘子告辞。将要走到前院，却发现有个小婢女躲在偏院门口掩掩缩缩地偷望着他们。

　　甘萝好奇心起，径直朝她走过去，见她想跑开忙几步跨上去拉住她的胳膊问：“你为啥要偷看我们？”

　　那小婢女生得瘦弱矮小，只有十来岁的模样，怯生生地低着头不敢说话。甘萝见吓到了她也不好再问话，只好放开她的胳膊转身要走。

　　“你们、你们是道长吗？”
　　身后却突然传来怯弱低语的一句问话。

　　甘萝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她，回答她道：“我们是。”

　　她欲言又止，踟蹰了半晌。玄苏与余未欢在远处见甘萝停在那处许久，都走了过来。她抬眼盯着余未欢身上穿着的天罡派道袍看了一会儿，犹豫着终于说了出来。
　　“我、我那晚看见了……可是我不敢说，我怕被妖怪抓走……”

　　乍然听见她这没头没脑的话，三人交换了眼神，都瞬间想到了宋小玉。
　　甘萝蹲下身来扶住她两边肩膀，温和地对她说：“那晚是怎么回事？你慢慢告诉我们，别怕，我们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