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她，疯华绝代》杏乌柏

13、第013章 礼物 既精明凶恶

　　宋恪的一个故事讲了约莫有大半个月。

　　从稍稍炎热的初夏讲到烈日如火的酷暑。即便是躲藏在树荫下，或者依傍在冰盒旁，仍然会觉得燥闷难当。

　　这其中除了洛静娴和洛静婉好些，烟渺和洛静妩都是耐不住热的。烟渺总是会扇弄着衣襟，大声地抱怨：“这样的天气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洛静妩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是每天她的面上和颈上都是密密的一层汗。

　　洛静娴劝她，“若是天气太热，就别总往宁园这边跑了，你二姐她一时半会也不能消失。”洛静妩却是推拒，“我来宁园也不全是为了探望二姐，也是想听仲玉哥哥说书。”

　　因为上次故事的开头，洛静妩没有听到。她就一直缠着烟渺给她重复，烟渺也乐得与她一起探讨剧情。她们一边说着，这话本里的主角苏不语是如何得坚强刚毅，叶轩又是如何得情深义重，一边把玩宋恪送来的拨浪鼓、皮影偶等小玩意。

　　洛静妩道：“那就是今天吗，今天仲玉哥哥就会讲故事的结局？”烟渺颇胸有成竹地颔首，“自然。他昨日都说起叶轩帮助苏不语替先中书令大人苏牧平反之后。不过……”烟渺忽然话锋一转，略微降低了声音，凑近到洛静妩耳边，“你也清楚的，宋二公子在说故事之前总会对姑娘献宝一般地送上些小东西，这次又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她的语气并没有多少的抱怨，反而是十分无奈的一阵叹息，仿佛洛静婉很不懂事的模样。

　　她们话罢，一齐望向坐在书案面前的洛静婉。明明是谪仙一般的容貌，为何心肠能硬得像铜墙铁壁？

　　洛静妩不敢上前，烟渺则是凑近询问：“姑娘，你真就一点也不喜欢宋二公子讲的故事和送的礼物吗？”稍一低眸，她家姑娘又在画画了，画的是一幅少女狩猎图，搭弓拉箭的少女神情悲悯，远方中箭的麋鹿痛苦挣扎、鲜血横流。

　　烟渺看得有些瑟瑟发冷，刚才她还觉得热呢。

　　洛静婉闻言，波澜不惊地转眸看她。虽然她有些话的声音很小，但还是都能听见。洛静婉冷淡地回答：“不喜欢。他说的故事毫无真实性可言。”

　　什么苏不语、叶轩的，明明叶轩是个正常人，为何能看得懂苏不语一个哑巴的手势和唇语？还有，以叶轩的出生，怎么会喜欢上家道中落的苏不语？苏不语又凭什么相信叶轩会赌上全家的性命陪她给苏氏平反？

　　“以及，他送的那些所谓的礼物……”洛静婉随意瞥了一眼烟渺和洛静妩手中的东西，画着福娃抱鲤的拨浪鼓、做成吕布貂蝉模样的皮影偶，“都是小孩子的玩意。”

　　“我不是让你都扔掉吗？”洛静婉微微蹙起眉头。

　　烟渺见状，赶忙回到原位，把洛静婉视线里的东西全都藏到身后，方笑嘻嘻地说道：“可是宋二公子也是一片好心。尽管奴婢也不喜欢他，但是他说得没错啊，姑娘小的时候，几乎没有玩过这些东西。”

　　或许七岁之前玩过，但是七岁之后、烟渺遇见她之后，从没见她玩过。在她的房间里除了堆满的画纸、笔墨和颜料，就是各种各样的披帛。虽然每一条都很好看，但是每一条都像是刑具、罪罚和惩戒。

　　烟渺不愿去想那些过往，遂与洛静妩使了个眼色，一人拿起一只皮影偶，摆动着对洛静婉表演：骑着高头大马的吕布挥耍着方天画戟冲到洛静婉面前，扬声，“咿呀呀，你这个无知小儿，可知爷爷我是什么人？”

　　“吾乃温侯吕布是也！”

　　“这是我的爱妾，美人貂蝉。”

　　说着，那方天画戟在空中比划了两圈，末了调转方向，定定指向高髻长裙、面容俏丽的貂蝉。

　　貂蝉抚袖掩面，嘤嘤啜泣的模样，沉声痛喊：“温——侯——”

　　接着，一路小跑，靠近洛静婉，到洛静婉身边又怯怯地后退，无奈道：“小女貂蝉，与我家温侯戎马半生，现天下安定、物阜民丰，我们夫妻欲在你处隐居，还望你不要驱赶。”

　　话罢，俩人竟一起弯腰拱手跪拜在洛静婉面前。

　　洛静婉看看这两个惟妙惟肖的皮影偶，又看看洛静妩与烟渺俏皮灵动的神态，顿时有些忍俊不禁。她素来平展的嘴角，此时微微地弯着，尽管弧度很小、不易察觉，但是漆黑明亮的眼眸里笼罩着淡淡的笑意，犹豫了一会，依旧漠然地说着：“你们想要就留着吧，只是少在我面前戏耍。”

　　烟渺当即应声：“好嘞！”

　　洛静妩不知道烟渺说得是哪里的语调，只是看洛静婉的表情较平时的轻松，便学着烟渺，也答了一句，“好嘞！”

　　她甫一说完，洛静婉和烟渺齐齐地向她望来。烟渺憋着笑，洛静婉的神情古怪。良久，洛静婉沉沉道：“你还是不要学烟渺，这种三教九流的浪荡语调不适合你。”哪有穿金戴银、行规矩步的大家小姐这样说话的。

　　洛静妩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到了晌午，宋恪还没有来。

　　烟渺与洛静妩等得急不可耐，两个人从屋子里靠近冰盒的地方挪到门首，再从门首挪到院子里的杏树下。就连洛静娴都拉着洛静婉侯在门口。

　　洛静婉想走，怕洛静娴不准，便提醒她们道：“指不定人家今天有事就不来了。人家是官宦公子，并非普通的说书先生，怎么会日日都与你们这些小丫头混在一处。”洛静婉虽然不了解宋恪，但是看他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清楚他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辈。

　　既是常常需要在外面游走来往的，又如何会把所有的时间浪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他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帮他大哥减轻心里的愧疚，但他除了是他大哥的弟弟外，还是一个叫作宋恪的独立的完整的人。

　　他有自己原本的生活。

　　洛静婉说完就想转身。洛静妩絮絮地喃呢：“可是仲玉哥哥昨天说过他今日会来的。”烟渺附和，“我作证，他确实说过，而且他之前从未爽约。”

　　两人话音刚落，只听一阵衣袂迎风“飒飒”的响声，宋恪穿着熟悉的浅衣淡裳在房顶上出现。

　　他的衣袂与衣摆还是灰的，只是这次更过分些，连前襟都脏乱得厉害。漆黑的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飞扬在背后，隐约藏匿着几根杂草，额上汗水密布，有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侧脸蜿蜒而下。

　　而他的怀中好像还抱着什么，偶尔会突然蠕动一下，牵累着广袖荡开波纹。

　　“宋二公子，你是去爬树抓鸟了吗？”烟渺并不与宋恪客套，直截了当地询问他。自然，她敢如此，也是因为宋恪不是个在意身份尊卑的贵公子。

　　宋恪站在屋檐上，看不见屋檐下的门首是怎样的情形，只是能望见洛静妩和烟渺立在庭院中等他，便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先说了一句，“万事等我喝口水之后再谈。”然后又道，“你家姑娘不在附近吧，我直接进来了？若是在的话，让她赶忙避开我一些。”

　　宋恪还记得洛静婉不能接近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男人的事情。

　　烟渺顺势低头望了望洛静婉，又昂头回复宋恪，“算是不在吧。”说完，她立马跑到屋檐下去向洛静婉请示，“姑娘，宋二公子说他要喝水。”

　　之前，他从未有过如此要求，即使是说书说到口干舌燥。

　　洛静婉不想说话，静静地没有作答。她并不想对宋恪示好，还是洛静娴替她道：“去吧，去屋子里拿凉茶给宋公子。”

　　烟渺于是大步流星地去了。宋恪同时从屋檐上跳下来，灰白的衣角上下摆动了一阵，除了窸窣之外，再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

　　原来宋恪落地也是可以轻飘飘的。

　　洛静婉往洛静娴身后退了退。宋恪先与洛静妩和洛静娴打招呼，打完招呼注意到隐藏在光影背后，白得几乎可以发光的洛静婉，以及衬得她整个人鲜丽窈窕的雪青色裙裾，和她面上冷漠疏离的表情，赔笑道：“竟然有劳阿婉姐姐亲自迎接，惶恐之至，惶恐之至。”

　　洛静婉没有搭理他。

　　烟渺正好拿了茶盏出去，满满的一杯茶递到宋恪面前。宋恪急不可耐地接过，顺便将怀里的东西递交出去，“来，你帮我抱下。”说着，他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烟渺低了低头，手上的触感是温软又毛绒绒的，看上去很小的一只，两只手就能完全拖住，因为害怕，那个小东西埋头在她的手掌之间，几欲想要钻出去。

　　“姑……姑娘。”烟渺之前没有抱过类似的，既是陌生又是恐惧得连声音都在打颤，晃晃悠悠地侧过身，露出怀中物什地唤洛静婉，“我……我害怕。”

　　洛静婉定睛看了看那东西，黄白的毛，一层一层的，白色的地方因为染了脏还呈现出一种黑。两颗琥珀色的眼睛由于直面阳光皱缩成一条狭细的黑缝，看上去既精明凶恶，又憨傻可爱。

　　这是……

　　“这是我在来的路上瞧见的，它依偎在死去母亲的怀里，看着怪可怜的。我寻思着阿婉姐姐你不喜欢我送的那些死物，就送个活物好了。而且它的性格真的和阿婉姐姐很像。”不等洛静婉开口，宋恪饮茶过后，总算恢复了一些精气神，兴致勃勃地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