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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其实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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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什么都逃不过海九的眼睛。他想锻造的王天风,有大义而无小情。这徒弟和预想的,到底走了样。他想了想,终究不动声色。这未必不是个机会,有的血路,得他徒弟自己去趟。撞个头破血流,痛得抽筋剥骨,这才算,百炼成钢。男儿到死心如铁。阿风这里,都无妨。棘手的是,明小姐。不该有的情根,不如早日斩断。海九坦然做这么个恶人。于是他去了一趟明公馆。
桂姨奉了茶,明锐东见了海九,总是这般亲热。“听说了么?景天?前一段汪家公子一夜暴毙。当真蹊跷。我虽和他家素无瓜葛,也一向看不上那姓汪的为人。可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倒真可怜。我要去吊唁,嗨,镜儿那孩子百般不准。说我两家关系不睦,去了倒没的给人家添嫌疑。嗨,镜儿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有主意。”
海九端着茶碗,吹吹,诡秘一笑:“这就是,人有旦夕祸福嘛,镜小姐想的确实周全。”
他话锋一转:“楼少爷,镜小姐最近倒是常来我皖乡会,这楼少爷聪颖专注,颇具天资,是个可造之材。镜小姐嘛,就有点漫不经心。”
他抿了一口茶,淡淡说:“也是,女孩子到了年纪,自然有心事。”明锐东听出话里玄机,但他以为这暗指的是景辰。明、海二人这几年一直撮合两个孩子,景辰待明镜自是很痴,可惜明镜,许是年纪小,对景辰一向很淡。一提这事,她就寻别的话头儿遮过去。可这些天女儿恍若动了春心,明锐东心里欢喜,以为海九爷此番是委婉地提亲。然而一想到要嫁女,又一阵不舍的撕心,笑道:“这太早了些吧,我家镜儿还小。九爷不是要安排小女和景珊小姐出洋留学的么?她和景辰的婚事,我看不如,等两个孩子留学回来再办。当然,现在订婚倒未尝不可。”
海九一阵苦笑,摇头,拍拍明锐东;“嗨,要是景辰还好了,我还急个什么?”
“那是……”明锐东只觉得背后一阵冷风,阴森森的不详爬上心头:“怎么,我家镜儿。难道。另有所属?”
“这话本不该我说。虽然,嘿,我确实相中镜儿,总惦记着把她拐到我海家做媳妇。这若是旁人,我海九断不会拆人家少年姻缘。只是。这个人非同寻常。今日我就做这恶人。这俩孩子的姻缘。我拆定了。”
“哎呀,老九!”明锐东坐不住了,推了海九一把:“这会儿还卖什么关子。你是想急死我!快说啊!我家镜儿倒是爱上了哪家公子?”
“哪是什么公子。呵。”海九苦笑一声:“没爹没妈,姓氏名字都没有的苦孩子。这是我皖乡会前些日子新收的弟子。名叫阿风。老九知道,明先生断非嫌贫爱富,浅薄虚荣之流。我这徒弟也绝非轻薄寡情之辈,是个值得托付之人,年少英气,与你家镜儿也确乎男才女貌。这要是我旁的弟子与镜小姐有情,老九就做得他主,送他念个士官学校,保他锦绣前程与令嫒相配。成就一段姻缘岂不也是我明海两家的缘分?可是。”
海九将话锋一转;“我还是那话,阿风这孩子非比寻常。海九早年在合肥成立军政府响应辛亥革命,到后来讨袁护国,我们扯着队伍苦打安庆。一路不易,承蒙锐东大哥对我海老九鼎力相助,不离不弃。今日这事关系镜小姐终身幸福,海九也不敢不把实情都给哥哥交代了。
这阿风,乃是我踏破铁鞋一朝得来。说我霸道也好,既是我海九相中的门徒。他这辈子没旁的路走,我就是要给他锻成一件武器。小情小爱,我都会给他剜掉。也不怕跟明先生讲。阿风前些年在青红帮麻皮金荣那里早就是做杀手的。小小年纪,双手沾的人命怕也有两位数了。我这也是为着明大侄女着想。她年纪轻涉世浅,满脑子浪漫的理想主义。这对女孩儿家很危险。我也算看着镜儿长大,她同景珊对我是毫无二致。我海九给天捅个窟窿也断不会再牵连我妹妹丝毫。她们该过平静美好的人生。我今天来府上就是把话和您说清,咱们是作家长的。当断则断。长痛不如短痛。”
海九一番话下来,直说得明锐东目瞪口呆,如被冰雪。接下来的谈话,他更是神情恍惚,心不在焉。是日送走了海九爷。明锐东在厅里五内如焚地乱走。直把两件瓷器都推了摔了。两眼通红,罕见地发火儿,逮着一个下人便吼:“大小姐呢!立刻!立刻找大小姐回来!”
明家的仆人乱了套。满上海滩地觅大小姐。寻了半日不见。景珊都不知道她行踪。下午明楼下了学,见阿诚,阿香和桂姨战战兢兢,耷拉脑袋在门外侍立。阿诚一见明楼回来,得了救星似的,扑到楼哥哥怀里:“楼哥哥,镜姐姐呢!老爷好吓人。”
明楼握着阿诚稚嫩的两肩,安抚他不怕。自己蹙眉慢慢走到客室。满地的狼藉。明锐东坐在沙发上,脑袋耷拉到胸口。明楼心里猜到了一半,只得暗暗叫苦。“你姐姐和那个什么。什么叫阿风的。你早知道是么?”明锐东说。
明楼放下书包,蹲下来,一本一本,把丢落在地的书籍捡起来,扑打扑打灰尘。王天风绝不是明楼。也绝不会是任何人的。理想的姐夫。明楼这么想的,就这么说了。这日清晨,明镜捏谎说学校有早课。黄包车给她拉到皖乡会时,弟子们正在做早功。车夫进来,帮着搬了几屉热腾腾的小笼包和清水生煎。请大家吃早点。
她背着手,抿着嘴,有点儿羞赧地看着这些质朴汉子们用奇怪的坏笑望着她,一面吃得狼吞虎咽。这都怪那坏蛋。她努努嘴,忽然委屈得很,自己分明是大家闺秀,一向是矜持端庄,淑女风范。现在总得撂下架子,为了见他一面,费尽心机,欺瞒家人不说,一个女孩儿家,还总得夹在这些粗鲁男人们之间,像什么样子。可叫人取笑死了。
这么想着,一张小脸儿就更发起烧来。明镜虽是经历过新文化运动,接受了西式教育的新女性,骨子里终究腼腆传统。她的眼睛在这群男人中怯怯地搜罗一圈,终于没见到那个使自己两颊灼烫的身影。一颗心就更失落了。转过身走出皖乡会,背着人,指尖抹掉一滴清泪。
昨日景珊还点着她的额头骂她:“明小姐,上杆子的不值钱。你可不是要倒追?”该死的阿风!该死的阿风!
她气恨恨地跺脚。然而忽的有点儿失色,“呸”了两声,改口道:讨厌的阿风!讨厌的阿风!
出了皖乡会,没精打采地在街上走。她背着手,提着小包儿,有时候,假装地上那些石头是阿风。一颗一颗,恨恨地把它们踢跑。可是,这时候,阿祥憨厚傻气的样子,忽然就出现在她脑中。她的心好想给人拿剪子铰开了一个小口儿,蔓延下来,丝丝拉拉的痛。她上了街,挑了好些松软的点心水果。叫了一辆黄包车,和谁也没打招呼,独自一人去了福州路。
福州路上一溜鳞次栉比的二层联排石库门房子。阿祥的家就在这里。明镜来这儿看望阿祥的母亲。阿祥刚出事那几天,她就和九爷和景珊来过。这番是自己来的。她总对阿祥的老母亲怀着无尽的歉意,补多少都嫌不足。这种歉意就颇堪玩味了:你可以说阿祥的死,怎么都和她有关。人家是奔她来的,只是牵连阿祥无辜受戮。但我们或许也可以这样理解:她更像在替行凶者赎罪偿债。这么说吧,好像她是那凶手的妻子似的。这个念头进入她脑子里的时候。明小姐的脸忽的一红。还好坐在黄包车里,没人瞧见。她没命地拿自己冷冰冰的双手给脸蛋儿降温。
黄包车送到地方。其实没送到。福州路这一带的石库门房子密密层层,挨得太近,长得太像。停在哪一家,明小姐又说不明白,终于下错了车,提着大包小裹,只有踩着细高跟儿,在烈日下百步九折,左顾右盼,循着记忆里的几处参照物,扯着一个主妇或儿童,问东问西。她问得也含含糊糊,讲不清楚。
如此捱了一阵,明大小姐狼狈已极。好容易看见弄堂口吱吱呀呀过来一个卖汽水冰激凌的小车儿。救命一般喊住,要了一只冰激凌。冰激凌给娇小姐递到手里,转身去寻小提包,却怎么也寻不着了。糟糕。东西太多,把提包不知丢在哪儿了。明镜窘得脸红,只得把冰激凌给人家完好无损地递回去。热浪灼灼,明小姐擦擦汗,拎起点心水果,一步三晃地往前捱。孰知一个不留神,鞋跟“啪嗒”踩进两块石砖缝儿里,她扑通跌在地上,果子从口袋里咕噜噜全跑掉。叫弄堂里几个顽皮孩子嬉笑着捡了去。
她吃力地站起来,腿上一阵生疼。向下一看,白玉似的小腿上磕破了皮,红淋淋的。更糟糕的是,脚踝也肿起来了。明小姐一瘸一拐,吃痛地去捡那些顽劣溃散的点心水果。走一步,痛得直钻心。多少疼痛委屈蓦地兜上心来,她就蹲在这窄窄的弄堂里,在一个石库门底下,可怜巴巴地抱着膝盖,扑索索掉下泪来。
这时候,她听见缓慢又轻捷的脚步声。她红着眼睛转过头,看见阿风朝她走来。他不来还好,他一来她便更委屈了。谁要你来了!你不是不来的么!人家精心梳妆打扮的时候你都不看我一眼,偏赶着我最狼狈的时候来笑话我了!你不是偏躲着我么,你不是不喜欢我么?你喜欢海九爷,喜欢戴先生,喜欢景辰景珊阿楼,喜欢开车背书写字打拳使枪,喜欢皖乡会那群总爱嚼舌头根子嘲笑我的坏蛋,麻皮金荣你都喜欢!你什么都喜欢。你偏不喜欢我!
她的心里快要恨死他了,可是她一句话也讲不出。她只有双手捧着脸,就像一只被惯坏,却忽然没人睬的娇小孩,呜呜的哭的厉害。
可那男子是个傻瓜。阿风局促地站着。他挠挠头发。一个哭泣的少女,是他这辈子遇见的最棘手的事了。也许这就是爱情。她使他的心,同时感到甜如蜜糖,又痛如刀绞。他只有先去把那些滚落的,不安分的圆卜隆冬的果子一颗颗拾起来,装好。然后他避无可避地走到她跟前。他蹲下来,微微弯着腰,还是比她高出一个头。他说,淡淡的:“明小姐,你怎么了?”
明小姐抬起头,泪濛濛地看着他。她憎恨地咬着唇瓣,白莹莹的脸颊,不知是因为烈日还是别的什么,烧得红红的。她的眼睛肿的像两颗桃儿,长长卷卷的睫毛沾着许多晶莹破碎的泪花。他看见,她的右眼下,划破了,一点儿鲜血正濡濡地在她面孔上婆娑。好像有一只小虫子,在阿风的胸口里,一点点,细细的,痒痒的,咬,咬,咬。
他抬起手,他的大大的,粗糙的,冷冰冰的右手展开来,正捧住她半张小脸儿,他的拇指小心翼翼地碰碰她脸颊上那道伤口,他感到这女孩子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明小姐得是娇气的。明小姐得是给护在云朵和光里的。所有的,刀枪剑戟,阴暗和肮脏,都应该他来受。
他从怀里取了张帕子。他的东西总是一尘不染的净。他还是不放心。他也和她说什么,没头没脑跑掉了。没多久跑回来,呼哧呼哧喘得正急。他到药铺里买了些应急的白纱和碘酒。他拿白纱蘸了些碘酒给她小心翼翼地擦擦。明小姐痛得努了努嘴。“腿也破了。”她委屈巴巴地,夹杂着一个孩子气的抽噎:“脚也扭了。”
她扶着阿风站起来,阿风的眼神,硬僵僵地,向下看。他实在不能适应,这样直白地,去看一个姑娘的腿。谁叫这傻姑娘这般纯真无忌呢?
他看见,她洁白如玉的小腿上,那淋漓的红。他叫她把住自己站着,自己蹲下去,给她轻轻处理了创口,然后两条大手将纱布撕成两道长条,绕着她纤长的小腿,把那道口子紧紧地裹好。其实口子没那么深。她平时可没这般娇。可是他在的时候,什么都不对了。什么都不好。什么都欺负它。她呀,可怜死了。他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拎起来。背对她,弯下腰。她怔了怔,脸蛋只变本加厉的红。“上来吧,我背你。”他淡淡说:“是去看阿祥妈妈吧。”她就趴在他背上,双臂揽住他脖子。
一对银环和玉镯向下坠到手腕,凉冰冰的,正挨近他的脸。他背着她,稳稳地走。在他和她的生命里,这般的亲近,实在寥寥。她轻轻地贴在他头上,可以感受到他那与主人如出一辙的,冰冷漠然的,微微发映的发丝。她负气似的在他的头发上蹭掉了一两滴泪珠。到了阿祥家。
他把明小姐轻轻放在椅子里。自己把大包小裹的东西撂在桌上。阿祥的瞎眼老娘听见明镜的声音,欢欢喜喜地,摸着墙壁迎出来;“啊呦,可是明小姐?”明镜也就扶着墙壁,一蹦一蹦地跳到老太太跟前,拉着老人的枯手,温婉笑着,像一个贤惠的儿媳。明镜知道,九爷没把阿祥的死讯告诉老太太,只说阿祥出息了,给调进湖州军打仗去了。老人信以为真,很是快慰。
明镜见到房间里干净齐整,井井有条。才知道,阿风是每日都来这里侍奉照料老人的。她探头看看,阿风待在院子里,垂着脑袋,静静给一群黄绒绒的鸡雏撒米。明镜捡了一只没摔破的桃儿,剥了皮,喂给阿祥妈吃。老太太嘴里阿弥陀佛直说使不得,使不得。怎么劳动明大小姐呢?可是没讲完,甜甜凉凉的桃儿肉就喂到嘴里了。阿祥妈妈拉着明小姐的手,絮絮地说,有一个我们阿祥的朋友,每日来家里洗涮照料。饭菜都喂到嘴边呢。就是不肯说话。像个呆呆的哑巴。
太阳西斜的时候,明镜坐在小院里,阿风在一边,轻轻地给她揉着扭肿的脚踝。明小姐拔了一根长长的碧绿的蒲公英。轻轻一吹,把那些白白的绒毛儿吹散。她拿着这孤零零的茎秆去逗那些胖敦敦的鸡雏。吱吱嘎嘎。弄堂里那卖汽水的小车又绵长地敲着梆子,载着诱惑来啦。“呀。”明小姐说:“阿风,我要吃冰激凌。”
阿风半晌回来。一手拿着一只冰激凌,给了阿祥妈妈一只。给了明小姐一只。明小姐接过冰激凌,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灿若桃花。“你不吃么?”阿风摇摇头:“太甜了。”“你不喜欢甜的?”阿风说:“不喜欢。”
撒谎。明小姐嘟嘟嘴,蹙蹙眉。做了个“蔑视”的鬼脸。她轻轻咬了一口冰激凌。那些柔软香醇的奶油夹着丝丝凉意,顺着她的舌尖儿,甜美和柔情流遍她的全身。夕阳的柔光照耀她,给她袅娜的轮廓镶了一道金。在他的生命里,有许多时刻,阿风能清楚地感到,自己寂静漠然的外表下,深深埋藏着一股,强大的,癫狂,残暴和不驯。
每每他镇定地把刀子刺进一具□□时,会如此。爱明镜时,也如此。
冰激凌“啪嗒”掉在地上,吓跑了那些胖胖的,笨拙的,黄绒绒的小鸡。他揽住她的肩,亲吻她的唇。又小心,又贪婪,又挑衅,又残忍。有的人,或许注定是你生命里,怎么也无法绕过的劫。
阿诚视角
阿诚永远记得那一晚。可以追溯的民国十一年。七月某日。那一年阿诚刚刚七岁。他自己的不幸和明家的不幸好像都是从那一年开始。那个他喊作妈妈的桂姨,总是偷偷狠狠地掐他,并凶恶地威胁他不准告密。他乖巧地绝不告密,不仅是因为害怕,更加是害怕楼哥哥和镜姐姐会伤心。那个闷热的七月天,他印象中已经记不得面孔的楼老爷在家里砸了一天东西。他那时太小,不知道一向温文尔雅的老爷为何忽然这么盛怒。他捱了一整天,天擦黑的时候,他终于看见海家的车子缓缓地开来。
小孩儿眼尖。他一眼看到车里坐的是镜姐姐。他跳着跑去预备向镜姐姐告密。他想对她喊;老爷发怒了,镜姐姐快跑。可是,他跑到一半怔住了。他看见他七岁的小头脑里不能理解的一幕:那年轻的,看上去阴郁冷漠的司机在亲吻大小姐。他吓呆了。等那男人终于恋恋不舍地放走了镜姐姐。他看见,镜姐姐下了车,脸颊红红的,一瘸一拐地,倒着走。一面羞赧又无限甜美地望着那车子里的人。直到那汽车掉转头,在前方的夜色里消失了。
他还跳着,奔着大小姐;“镜。镜姐姐……”可镜姐姐分明没听到他。她已经仿佛丢了魂魄。他叫不住她。但他小孩子的嗅觉敏锐地嗅到她身上有冰激凌和奶油的甜腻腻的味道。他眼看着她那么喜悦地进了公馆。
他急急地跑啊跑。可是只听见“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透过吱吱呀呀,半开的大门,他看见明小姐被打得跌在一地狼藉的杂物里。谁也劝不得那愤怒的父亲,谁也拦不下那倔强的女儿。
明镜这辈子和明锐东说的最后一句话大概便是:“我恨你!我不要你做我父亲!”然后她忍着痛站起来,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楼少爷和下人们追着大小姐。明锐东一把推倒一架子古玩:“谁去追她。别再进我明家!”大家只有战战兢兢地住了脚。
在阿诚的记忆中,那一晚真的混乱,悲惨到使人心惊肉跳。即使许多年后,他的噩梦也会常常梦到那一晚的情景。镜小姐和父亲决裂,出走以后。下人们小心翼翼地试图去收拾一厅堂的残局。这时候,黑夜里,猛兽嘶叫一般,响起急促的警笛。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把明公馆包围起来。为首一个粗壮的莽汉,凶煞煞的冲进公馆,阿诚吓得要尖叫,可是被桂姨一把捂住了嘴。他瞪大眼睛,看着那被称作徐厅长的男人对明老爷亮出一张文件,阿诚识得字,认出那上面明晃晃的。“拘捕令”
“明锐东。你明氏药厂供给前线的药品有异,吃死了几个士兵。按北洋政府律法,淞沪警察厅现逮捕你。查封明氏集团所有产业。明董事长。请吧!”
几名军警抓了明老爷。楼少爷去跟他们争执。被那姓徐的一枪托打倒在地。接着就是阿香他们那些丫鬟的哭声。阿诚似乎明白,自己不可以哭。虽然只有七岁。他却应该是个男子汉了。他走过去把一头鲜血的楼哥哥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