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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误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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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重乐憋出两滴鳄鱼泪,对着水面挤红了眼眶,这才飞奔向紫藤回廊。
烛夜怀抱昏迷不醒的景云,食指点在他眉心,淡金灵力如化实质,游丝般钻进额下。
照夜天君极其罕见地,额首冒出阵阵细汗,显然是尽了全力去救仙童。
重乐蓦地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她站得远都能隐约察觉到那股怒气,上古神的威压伴随怒火席卷,连一向乐天的二太子岚煦都微变脸色。
散魂丹确实功力了得,任由上古神力渡入景云体中,仙童的三魂七魄仍在分崩离析。
岚煦深吸口气,两指并拢去探景云鼻息,轻轻摇头:“天君,渡灵力只会加速他魂散,得想想别的办法。”
“到底为何?”烛夜嗓音低哑,明显动了怒:“何人如此大胆。”
岚煦抬头,视线正对上赶来的重乐。
重乐公主瘪了瘪嘴角,满面无辜,她走过来,吸口气就开始抽抽嗒嗒:“我…我也不知…哥…路上我与景云分开了,我想到处转转,这章尾山我都没来过几次呢…”
烛夜几乎能看见景云的魂魄碎裂,自肉.体中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急忙伸手结印,将那些碎裂的魂魄收回。
“先将三魂七魄封进他身子中。”岚煦道。
此刻情势危急,若魂消魄散,换了阎王爷来也回天乏术,为今之计,只有先将魂魄封住。来不及多加思索,烛夜当机立断封魂入体。
那些魂魄犹如断裂的珠子,毫无章法地散落在身体中,而这样的景云显然无法醒来。
重乐公主做贼心虚,不敢正眼看烛夜,低垂脑袋讷讷抱怨:“天君对个仆人都这般在乎。”
烛夜望向她,眼神如刀,十分不悦。
“乱说什么呢?”岚煦合了扇子敲她肩头:“胡言乱语。”他向烛夜道歉:“重乐一向口不择言,却无坏心,天君别往心里去。”
有她哥护着,重乐作戏的底气更足了,双眸含泪意有所指:“这章尾山上,除了天君与景云,就只有那个、那个凡人——”
岚煦想了想,还是告诉烛夜:“你看景云后脖颈这里,像是有重物砸过。”
闻言,烛夜这才腾出手查看景云伤势,后颈处淤青泛紫,害他的人下手非常狠,直接砸断了后颈骨,使得景云的脖子不自然地扭曲。
“景云说到底,只是个孩子,竟能下这般狠手。”岚煦倒抽凉气:“凶手当真恶毒。”
重乐插嘴道:“肯定是穷凶极恶之辈,不然能这么狠心?”
岚煦没接她的话,烛夜像在思忖。
“景云之前和谁在一起?”重乐趁热打铁,问道。
二太子沉默不言。烛夜抱着景云起身,压低嗓音:“白敛。”
他去了一趟焚书苑,而后直接沿曲径小路到后山别院。
景云在巅池照顾凡人,但白敛却跑到了后山,景云没有盯住白敛。
而白敛本就恶名在外,杀戮无度,死在他手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章尾山中,除了白敛,就只有他和景云。
他断然不会对景云下如此狠手,那么就是…名声不好的白敛。
岚煦拉住烛夜:“那凡人真有这么大本事,伤了仙童?”
“怎么不可能!”重乐大声说:“他拿了东西砸景云,景云毕竟是个小孩,躲得了他一个大人吗?!全天界都知道景云是天君护在麾下,对他十分尊重,除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恶毒凡人,还能是谁?他都杀了那么多人,为了逃命再杀一个,不也正常?”
岚煦呵斥:“重乐!”
重乐不满,抱起了胳膊扭头。
“将景云放入玄灵洞,设结界。”烛夜把景云交给岚煦:“本座有事。”
岚煦追问:“做什么?”
烛夜无意回答,驾云离去。
重乐目送他离开,心知他是去找那凡人拷问了,她暗中窃笑。
白敛被她下了哑咒,无法开口言语,那哑咒是她生来独有的术法,除了她自己,旁人无法察觉。面对照夜天君这番质问,白敛别想说出半句辩解。
哼,凡人就凡人,怎及得上神仙神通广大,任由他作乱人间,还不是被天神玩弄于掌心。
岚煦回头看她,重乐连忙低垂眉眼,乖巧安静。
白敛被关在屋里,口不能言,耳闻得窗外山风呼啸,感觉像要下雨。
他坐了一会儿,却仿佛如坐针毡,干脆绕过碧纱橱,又走到那幅画前,抬起脑袋细细端详。那画像中的人,与楚尧别无二致。
记忆恍惚间飘回旧日,他抱着楚尧,楚尧在他怀里落了气。年少的白敛既没哭也没喊,安安静静地送他走。
他并不打算埋葬他,泥土下太冰冷,就把楚尧安置在自己房间中,彼时仲夏光景,准备了很多木炭散味,但等他回来,床上只剩下一片玄黑鳞甲,再不见楚尧尸身。
后来白敛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许多奇人异士,他一个个地问过去,有人说,那是龙鳞。
龙鳞。
白敛无意回顾过去,只浅浅地略一思量,便收拢思绪,坐回榻间打坐调息。
房门轰然洞开。
白敛半掀眼皮,眯缝的眼帘间出现烛夜身影。他合上眼,一动不动。
肩上骤然传来重力。烛夜五指犹如琵琶锁,几乎嵌入肩胛,他抓起白敛丢下床榻。
白敛一头撞到橱柜上,磕破了额头,他轻嘶一声,微微蹙了下眉,这狗东西又发什么疯?
烛夜负手而立,另一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横突,那是极端愤怒的模样,连暗金眼眸中都燃烧着怒火。
上古神天生威严,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天潢贵胄,他的愤怒同时伴随着强烈的神威骤降。
白敛攀住橱柜,竭尽全力试图站起,然而啪地一声,起了一半的膝盖重新弯下去,咔嚓撞地。
浑身上下仿佛要被强烈的神威挤压成齑粉,上药包扎的伤口重新绽裂。
白敛疼得倒抽凉气,却连半分呻.吟都无法发出,他只能徒劳无力地掐紧五根指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嘴角血水滑落。
“凡人,你做了什么。”照夜天君怒火中烧,嗓音低沉地问道。
“……”白敛仰头看他。
明明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却没来由地走了神,忽然想到,设若楚尧变成眼前人这番模样,他一定避而远之,能躲多远躲多远。
幸好,幸好阿尧…不是他。
“说话!!——”咆哮般的怒吼,如若化为实质,一定是巨石砸落,砸得白敛昏头转向。
烛夜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他细瘦的颈子,提前来按到墙上。
强烈的窒息感逼迫白敛下意识张大嘴,不期然地,与愤怒不已的烛夜四目相对。
不记得怎么伸出手,只是下意识,虚弱无力地抓住烛夜钳制他的手腕。
黑袍滚金边的衣袖沿小臂滑落,那是烛夜的衣裳,景云为他穿上的。
很想问问怎么了,但照夜天君本就性情难料,问了也没用,更何况,他现在都无法发出声音。
在高高在上的诸神眼里,凡人就是个可肆意逗弄的玩意儿。
这世上,就是在人间,都总有人凌驾于另一些人头上,欺压、羞辱、埋没……往事不堪回首,更何况是天之骄子的神呢。
白敛不自觉的,仰头看天,实则是窒息压下不由自主地翻出白眼。
空气一点点自肺腑中流失,嘴唇变白发紫,意识剥离开去,仿佛能感到魂魄也慢慢地离开身体。
都说人临死前,会有走马观花。
白敛却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阿娘,也看不到楚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不过此时,就算能说话,他也词不达意,语难成句。
如果不是因为他,也许那时…阿尧不会死。
如今天道轮回,就当他…也死在阿尧手上。
白敛撇了下唇角,微微地浮出一些笑意,然后极缓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