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09-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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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死后，你做梦的次数多了不少。
大多数是和过去有关，是一些你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回忆或者是你以为不在乎的事情。
你常常看着梦里的人，觉得心里的某处，颤动着一颗种子。
它不知不觉生根发芽，从你的心口探出了枝条和嫩叶，挠得心痒。
至于这颗种子是带来的，是什么灌溉滋润了它，它又会给你带来怎样的影响……你都不清楚。
你不恐惧未知，像你这样的灵素学者，是此世的研究人员，对于未知，更多怀揣一种兴奋和期待的心情。
这次的梦里飘着枝叶的泥土清香。
那是你在这辈子初次意识清醒后、被奶奶领走后的故乡的味道。
那年你从山林里醒来冰雪初融，山上寒雾凛然。
你瘦弱的身子只有七八岁，衣不蔽体，赤脚在碎霜草泥之间踱步，饿得头晕眼花，急于喝水却不小心从石阶上滑进了小溪里。二月初春的水流，冻得彻骨。
就在你以为又要与世界分别的时候，奶奶出现了。
她把你背回了家。
你的伤口被妥善处理，棉麻长裙穿在身上，有了温暖干燥的房间和热腾腾的饭菜，一个笑蔼蔼的奶奶坐在床头。
她说的话你听不懂，但你隐约知道对方收留你的意愿。
上辈子你一心研究，成为别人口中的怪人，即使唯二的好友依次离世，你在葬礼上一滴泪也没流。
不论是土生土长的伦敦还是潜心深造的哥本哈根都没有你的归处。
本以为注定孤独的你抱着眼前这碗飘着白气的米饭，塞到嘴里的一瞬间，眼泪便止不住落下。
她静静地坐在床头，似乎知道你们之间语言不通，什么也没说了。
奶奶不问你的过去，日后也不曾提及。
游荡的灵魂，终于有了安息之所。
短暂和奶奶相伴的六年，你幸福到不真实。
春天的时候繁花盛开，你一边学做花糕，一边缠着她学日语。知道她原来是华国人，战乱被拐到日本当厨工，后来日本战败就逃进了山里当乡野农妇。
夏日炎热，奶奶带你到溪水边捞虾捕鱼，山林里挖蜂蜜吃，蝉鸣夜晚，昏黄灯下，你吃着冰镇西瓜听她讲华国的神话，她坐在摇椅上给你织布鞋。
等到秋天来了，屋子后头的几亩地里瓜果都熟透了，摘瓜摘果，待你洗净后隔几天，奶奶酿好果酒取来给你尝，仓库堆满了预备的柴米，你们看着枯黄凋零的山，奶奶教你念华国的诗。
一觉醒来门口堆着厚厚的雪，铲了一上午的雪总算把屋子从雪堆里挖出后，将柴背回屋内，奶奶做好衣裳招呼你穿上，一身厚实的棉袄，你坐在炉前烤火啃读生硬的华国字典，奶奶盖着棉被记账，时不时纠正你的发音。
你等冬去、等春来，心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安宁。
你每天都要走上十几公里的路下山，到镇上的小学念书。
你早起自觉做好饭，就背着书包打亮手电出门了。连夏天的太阳都追不上你，印象里，读学路上的天从来都是灰蒙蒙的。
上学第一年的时候，路上被野狗追过，你记得自己翻进了水沟，裤管被咬破，一只布鞋也找不到了。
偶尔运气不好，路上阵雨连连，你只能盖着外套一直跑到山脚，到教室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贴着皮肤，黏答答的，是老师带你到办公室擦干，换上运动服回教室自习。
奶奶体谅你，想让你寄宿在镇上，你拒绝了。
你是打心底感谢这样的生活。
只要山上的房子在那里，只要奶奶坐在她的那张摇椅上等你，再多的苦、再多的累，你都不在乎。
那时候你想着，等你早点考上好的高中、大学，几年勤工俭学，赚够钱，就把奶奶接到镇上住吧。
只是后来你考上了东京的公办高中时，奶奶已经去世了。
从前听她说华国有个习俗，哪里的人死后就要葬在哪里，这样才能走得安心，这叫落叶归根。
你无法将她葬在华国，即使有能力，也不知道应该葬在华国的哪里。
更何况你不希望她死，你希望她能陪你再长久一点。
那个时候，你原本赶着凌晨的电车回到镇里，想要领走奶奶的尸体。
你记得你早就和殡仪馆的人打过招呼，要求不要火化。
那天你看到保安对你敷衍地招了招手。
直到你找不到奶奶的尸体，要求保安重查，这才知道殡仪馆的师傅忘记了你的请求，几天前就将其火化，放在冷库里等你来取。
你记得你颤抖地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走回了山上的屋子，沉默地从早上走到中午。
你站在院口，田里杂草丛生，冬天的风簌簌地吹，屋里昏黑。
你直视无碍，几步将骨灰盒放在桌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她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
满屋都是沉闷的咚咚声。
这不是你的错，这份失误的代价、痛苦却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
…………
……
睡梦中，有人抹去了你脸上纵横的泪。
但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记忆里你是昏迷了一天一夜，自己一个人醒过来的。
完全清醒的你睁开了眼。
枝叶茂密的一角天空，你靠在他身旁。
中也依旧保持你睡着之前的姿势，抱着腿缩在石头前，无神仰望黄昏，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应该是你的错觉。
你用袖子抹了把脸，看了看四周的情况，意识到你可能睡了很久，喊他搀扶着你，背上包，离开了休息地。
橙粉色的天空之下，遍山染红的树像海浪一样起伏，不远处矗立的石碑上刻着鲜红的几个汉字。
「z市欢迎您」
你吐了口浊气，强打精神，继续在空旷的公路上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09-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