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言说》芥子不闻

1、第 1 章

　　凌晨，昏黄的夜灯将纠缠的二人投在窗帘上，像在演绎一场永无休止的皮影戏。

　　齐知行从昏迷中再次醒来，栖息在身上的鬼影仍旧摇曳。

　　钝痛唤醒意识，他惊恐地伸手抵住人的小腹，虚弱地推拒。

　　长发的男人抓住那只颤颤巍巍的手，在掌心落下狎昵的吻，他意犹未尽，继续埋头舔舐对方脸颊上未干涸的泪。

　　与啜泣音同时响起的是一句“还骗我吗”。

　　齐知行执拗地转头，下巴被钳制住，嘴唇被柔软封堵，薄荷味顺着齿缝钻入口腔，湿滑的舌头伴随反复的碾磨，仅剩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喉咙挤出。

　　“你应该庆幸我把你认出来了。”

　　披散的长发如细密的黑色蛛网，将齐知行笼罩，他像扑腾的飞蛾，被禁锢在滚烫的怀抱，无处可逃。

　　五年前，当齐知行意识到自己重生了，第一反应当然是欣喜若狂。他曾经也像大多数普通人那样，无数次幻想回到过去买彩票、买房、买黄金，抓住一切能够暴富的机会。

　　但如果这一些都拥有了呢？

　　他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除了获得新生，还拥有一个人人艳羡的身份——有钱人家的废物少爷。

　　几乎没人不了解这个家族企业，而既然被称作废物，又能有什么重担子落到他肩上呢？他不用满足任何人期待，富裕到让人觉得呼吸都是享受。

　　就在上周，法拉利撞上一辆小型货车，经判定，这起交通事故中的法拉利车主酒驾全责。

　　当网友对肇事司机的酒驾行为进行强烈批判时，齐知行脚打着石膏，正悠闲地躺在床上。

　　酒驾的当然不是这位，只能说他倒霉，醒来就接了个烂摊子。

　　齐知行两手分别拿着镜子和手机，对比自己和原主的长相，忽略掉脸上的瘀伤，五官简直一模一样，就连搜出来的资料也显示两人身高体重相差无几。

　　唯一有区别的地方就是气质。

　　照片上面的人正在滑雪，自信从容，姿态毫不拘谨。

　　再看镜子里这张苍白颓丧的脸，齐知行感叹还是金钱养人呐。

　　平行世界吗？

　　齐知行对此有些不平衡。

　　同人不同命，有人为几斗米折腰，有人却纸醉金迷。

　　他也好奇这个世界原来的齐知行去哪儿了，但他不能大张旗鼓地说自己并非本人，否则会被当作精神病患者。

　　虽然车祸失忆这种老掉牙的理由在一定程度能帮他蒙混过关，但一个人性格是环境长期养成的，很难通过一场车祸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坏就坏在，他和这位少爷性格和爱好可谓两个极端，适应还需要一个艰难的过程。

　　齐知行性格十分内向，除非工作需要，几乎不和现实里的人交流，能打字的事绝不张口，秉持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心态，从不和人发生冲突，被同事赐外号——烂柿子。

　　软柿子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软弱。

　　齐知行当然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性格使然，他只能默默腹诽。

　　反观这个少爷，刻薄、脾气差，喜欢耍浑犯贱，心情好时善待所有人，心情差时谁也别想好过。

　　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行事作风令人颇有不满，不乏对他的声讨。但在他还没酒驾，不无视他人生命，没有触碰大家的道德底线前，众人对他的宽容度还是极高的。

　　点开他的社交账号主页——

　　更新帖子的时间还停留在车祸前。

　　【qzx】：
　　居然说我家的名声都被我搞臭了……你们天天骂我是好吃懒做的废物，都废物了，哪有那么大能耐（问号脸）

　　[12345]：你是你家族的耻辱啊

　　[qzx]回复[12345]：我不努力，但我家依旧蒸蒸日上，说明我爸妈和哥哥姐姐们很厉害啊！我不是他们荣誉的象征吗！（自豪脸）

　　[12345]回复[qzx]：。。。

　　[悠悠]：有没有同城代打

　　[qzx]回复[悠悠]：打我要赔钱，看我告不死你

　　[悠悠]回复[qzx]：6666666666

　　[werwuwerwu]：说实话，他这嘴还是含蓄了。我要是这么有钱，我比他还横哈哈

　　[qzx]回复[werwuwerwu]：哈喽，收款码给一下

　　[werwuwerwu]回复[qzx]：我草，1000，哥你是真给啊。（大哭）

　　[我需要芒尼]回复[qzx]：哈喽，这种活动还有吗

　　[qzx]回复[我需要芒尼]：？

　　【qzx】：
　　评论区里老是让我转钱的，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是废，不是蠢。

　　[卡卡]回复[qzx]：你废你还很光荣哈

　　[qzx] 回复[卡卡]：朋友记住——
　　只要我够自私，就没人指望我付出奉献；
　　只要我够冷漠，就没人可以道德绑架我；
　　只要我够废物，就没人期待我获得成就。
　　所以，你看，你们对我也没什么要求。

　　[小迷鹿] 回复[qzx]：要求你转我1万

　　[qzx]回复[小迷鹿]：滚蛋

　　【qzx】：
　　活着就好啦，需要什么高远的理想追求。

　　[yuna]：呵呵，你什么都有了，还追求什么

　　[qzx]回复[yuna]：呵呵，我不需要很多钱，我需要很多爱

　　[@kk]：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阿无]：呵呵呵呵呵…

　　少爷的爱好同样费钱，赛车、滑雪、跳伞、摄影、画画、攀岩等。
　　虽然在各个领域都没有取得显著的成绩，但他不在乎，就算画得再差、拍得再丑，展子也照样举办，夸奖照样接连不断。

　　他也不在乎那些话里有几分真心，甚至觉得大家昧着良心的讨好更有意思，就像一群摇尾巴乞求骨头的狗。

　　但对于现在的齐知行而言，光是看到社交媒体上那些富有生命力的照片，都觉得异常疲惫。

　　长期被困在工位上的他，即使有双休和年假，也没有精力再出去走走，相较于这些有钱人，他的娱乐活动成本极低，看小说、追剧、打游戏。

　　齐知行长叹一口气，放下手机，感叹人怎么能有活力到这种程度。

　　他以后也要经营这种账号吗……

　　每天发贴和人互动，还要到处玩各种极限运动，参加各种聚会和人社交……他可是一个打游戏都只玩单机的人啊。

　　啁啾鸟叫吸引齐知行。

　　他惆怅地望向窗外。

　　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抚去一丝惆怅。

　　此时正值初春，天气逐渐回暖，树才发嫩芽，新绿的装点让原本深绿不再陈旧。

　　“少爷，她来了。”

　　门被推开，助理的声音传了进来。

　　每当有人来探病，齐知行都摆手说不见。

　　通常这种情况，大家都会将礼物留下，安静离开。

　　来的会是谁？

　　齐知行还没有问出口，一道白影率先飘了进来。

　　来者走路无声，雪白长裙几乎曳地，厚长款的米色针织衫套在他身上也不显臃肿，高挑的个子与墨色长发相得益彰。

　　人立在病床一侧，直勾勾地盯着齐知行。

　　齐知行肃然起坐，仰视那张脸。

　　这种美太具有冲击性，像一副色调冷冽的油画，凝固了人的呼吸。

　　“看够了吗？”

　　对方的声音冷冰冰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

　　齐知行听着这种诡异的人声很不舒服，但首先意识到自己的凝视过于无礼，红着脸慌忙移开视线，朝一旁负责自己生活的助理求助。

　　他的交流能力很有问题，尤其是面对漂亮的人。

　　此时的齐知行窘迫到甚至忘记道歉。

　　擅长看眼色行事的助理瞬间会意，及时解释说道：“少爷，这是你的女朋友，林惊眠。”

　　“啊？！”

　　齐知行惶恐不已，他捂嘴偷瞥林惊眠。

　　本身躺在这儿享受最好的医疗和照顾，他已经很有心理负担了，这霸占别人的女朋友就更禽兽了。

　　齐知行见漂亮美女皱眉，他鼓起勇气想解释，原本就不灵活的舌头更是打结厉害，支支吾吾地说：“那什么…你好…呃，就是，我失忆了，车祸导致脑损伤，嗯…….”

　　他越着急表达越出问题，半天也讲不清楚来龙去脉。

　　助理也是第一次见自家少爷结巴成这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医生说，记忆有可能找得回来，有可能找不回来……你看……”齐知行小心歪头，像高度紧张的小鹿一样，偷瞄林惊眠的反应。

　　随后，病房陷入长时间沉默。

　　要不是脚上打了石膏，齐知行真想头也不回地跑出这道门。

　　失忆了，然后呢？

　　总不能和人说，我把我们之间甜蜜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我也对你没有心动的感觉了，咱俩分手吧。

　　齐知行汗如雨下，再度开口，“不好意思啊……以前的事全忘了，现在对我来说，你就和陌生人一样…….”

　　“我想说的是……嗯……就是，如果你是喜欢以前那个齐知行，我可能，暂时，做不到。”社恐让他的说话有奇怪的停顿，到最后声如蚊蝇。

　　林惊眠微微眯眼。

　　齐知行垂着脑袋，更加如坐针毡。

　　男朋友出车祸，这个林惊眠非但不担忧伤心，反而像审犯人一样盯着。这是女朋友该有的正常反应吗？还是说，两人的相处模式本就这么奇怪？

　　齐知行还在思考，手被人一把抓住，冰冷渗入掌心，他抬头对上漂亮的眼睛，顿感毛骨悚然。

　　林惊眠幽幽地说：“现在这个好像也不错。”

　　齐知行吓得小胆儿都没了，连忙抽回自己的手。

　　他见林惊眠的嘴唇动了一下，以为人要说什么，但等了好一会儿人都没有张口，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在笑。

　　这个林惊眠虽然漂亮，但从头到脚都透露出诡异，不论是说话语气，还是走路一样的姿态，又或是僵硬的五官。

　　“亲爱的，你忘记我也没关系。感情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培养。”

　　林惊眠说的话还是没有轻重缓急。

　　齐知行憋了半天再冒出一句，“那什么，姐姐，要不你再考虑一下？”

　　“姐姐？”

　　齐知行连忙抱歉地改口叫了一声“妹妹”。

　　“呵呵。”

　　这个笑声更恐怖了。

　　被问及多久能出院时，齐知行生硬地回答，“不知道。”

　　才经历了一次死亡，强烈的第六感告诉他，他要是和这女人混在一起准没有好事。

　　场面僵持不下，助理无奈解释，“为了防止其他意外发生，尽量还是等痊愈再出院。具体时间还是要看少爷身体实际恢复情况。”

　　林惊眠走后，齐知行像漏气的皮球重新瘫回床上。

　　住院期间，一直是这个助理管理齐知行的生活，他非常清楚齐知行的变化，仗着对方性子软起来，也开始直言：“少爷，你这样不行啊……”

　　齐知行心里也清楚，面对原来的少爷，这些人肯定不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抚平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被褥。

　　他比谁都更郁闷。

　　转眼间，出院时间到了。

　　医生建议齐知行回到熟悉的环境，方便找回记忆。

　　齐知行站在自家门前，盯着门锁看了半天，还是在助理提醒下才知道可以通过指纹或人脸识别开门。

　　但人脸识别系统出了故障，迟迟验证不上。齐知行举起颤抖的手，放在指纹识别处，做好了身份暴露的准备。

　　正当他心脏跳到快要爆炸时，响起一声清脆的开锁声。

　　伴随机械音“请开门”，齐知行愣愣地缩回手，诧异地盯着自己的指纹，后背瞬间发凉。

　　外貌、身高、血型、指纹全部一致，那怎么分得清楚，这是他原本的身体，还是他的灵魂寄居在一模一样的躯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