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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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江图南从睡梦中醒来，听见路行正在长吁短叹。
墙上挂着的大屏电视正在播放一个古装剧，声音开得极低，江图南几乎听不见，也不知道路行是怎么看下去的，还看得一脸津津有味。
江图南没有打扰路行，但摇床的声音一响，路行立刻发现江图南已经醒来。他殷勤地帮江图南把床调成她想要的角度，嘘寒问暖着，准备了一堆吃食选项给她挑。
江图南摇摇头，只说口渴想喝水，路行又给她拿了一个带吸管的水杯，看着江图南含着吸管一口口慢慢地将温水喝进肚里的淑女模样，路行忽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你变成今天这样，都怪我。”
江图南一脸疑惑。
路行拿起遥控器往前滑了一大段，又往后跳了几集，给江图南播了一小段，然后期待地看着江图南：“告诉我，看完这些，你有什么感想？”
江图南没什么感想，但她觉得路行感想颇多。她看了一眼电视屏幕最右侧标注的剧名——《大秦帝国之纵横》，猜测：“你是想让我多看看历史，多学点文化？”
路行想让江图南以史为鉴，他指着电视里，看着芈八子抱着啼哭不休的儿子，先惊呼“我的个娘啊”，再义正言辞地说“跟我回去，照样嫁”的秦国相国说：“路边的男人不要救，除非他说他是张仪。这才是自古以来最正确的救人和报恩的典范。要是我早点带你看这部电视剧就好了。”
江图南依然满头雾水：“你怎么了？”
路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江图南出院的日子迫在眉睫，他慌啊！到底该怎么和江图南开口呢？江图南知道她怀孕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路行越想越觉得头疼，不仅头疼，心肝脾肺肾哪哪都疼，连气都喘不匀了，仿佛随时能窒息在他和江图南所处的这个空间里。为了避免这件人间惨事发生，路行以准备晚饭为由溜了出去，和江图南约定好再过两个小时再来投喂。
路行和江图南要了菜谱，又千叮咛万嘱咐道：“不要下床啊，听医生的话，躺床上多休息一会儿，你这几年吃外卖落下的亏空太多了，好不容易有几天能老老实实补气血的机会，不能浪费。”
但是躺床上实在太无聊了，路行走了，江图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躺在床上老老实实地就着床头柜上的一筐零食看了一集《大秦帝国之纵横》，在等广告放完的间隙里下床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后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看了看被路行关得紧紧的房门，眼中流露出对自由活动的渴望，但想想路行临走时不放心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住了。她脚步一转，走到窗边，拉开一直掩着的窗帘，准备退而求其次地看看窗外的绿景。结果，窗外的景色越看越熟悉，江图南翻出记忆里的路径一一对照，不一会儿工夫就猜出自己所在的医院地址。
我现在，是在市第一医院的住院部？
江图南通过对面楼的层高比对，判断出自己在五楼。
五楼是什么科呢？
江图南想了好久都没有想出答案。
因为她有限的经验都花在住院部旁边的急诊科了。第一医院的哪个门进去离急诊最近，途中要经过几个拐弯几个花坛几个垃圾桶，经常把“战利品”和手下败将扔到急诊的江图南倒是熟门熟路，心里门儿清。但是住院部，她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清楚。
江图南不想再折磨自己的脑子，于是她瞅了眼电视左下角的时间，见距离路行来投喂她还有将近一个小时，顿时计上心来。她迈着又轻又快的脚步走到门边，悄悄握住门把手，打开一条缝。然后，从越来越大的缝隙里探出一个头，像刚从土里冒出的新芽，探头探脑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对一切都抱有极大的好奇。
江图南往左看看，墙上一片空白，她又往右上方望去，果不其然，不远处的墙面上贴了好几张宣传图。通常每个科室都会在楼道里科普相关知识和注意事项，经验丰富的江图南对此了然于心。奈何由于偏光，她一点儿也看不清宣传图上的文字。
从小到大没戴过眼睛的江图南难以置信，她瞪大眼睛，结果还是看不清，哪怕是宣传图上最大的文字标题。
我昏倒的时候撞到头了？把眼睛伤到了？怪不得路行不肯让我看手机，原来是想让我保护视力。
旁边的病房忽然打开，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江图南望着身上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她一只胳膊撑在身边的男人身上，一只手扶着墙壁，每一步都走得慢腾腾，不敢有大幅度。
这也是碰到头或是伤了眼睛的病友吧？
江图南十分理解，虽然她自己没有感受到眼睛有哪里看得不清楚，但有时候自己的确有点虚，这几天每次起床的时候脑袋都有一阵子是晕乎乎的，得静静不动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江图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见了一张又一张不同表情的脸，唯独没看到放松无忧的笑。
哪怕是一个，都没有看见。
她忽然索然无味，返身关上房门，打算继续回床上躺着，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然后尽快出院。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站了太久的缘故，江图南还没来得及把房门彻底合上，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熟悉的晕眩干铺天盖地地涌来，她急忙撑住一旁的白墙，整个人靠在墙上，尽力缓慢地往地上下落……
此时，是下午五点。
御湾居里，路行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残阳似火，红艳艳的云霞泛着金光，绚烂得十分好看。
他放下浇花的水壶，沉沉地叹了口气。
《西游记》看完了，林众一最近正在看另一本名著改编而成的动画片——《红楼梦》。今天她看了一则黛玉葬花的小故事，决定学以致用。她把一朵又一朵自然衰败的花朵从地上捡起来，捧到空地上放好，然后循环往复，渐渐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小的花山。花山旁边，福贵扬着后腿，正在卖力地刨坑。
大自然的搬运工——林众一在运花途中停下脚步，对路行表示贴心的关切：“星星，你怎么啦？”
“你看天上的晚霞。”
林众一听话地仰起自己的小脑袋，发出一声大大的赞叹：“哇——红彤彤的，好漂亮啊！”
“是啊，红彤彤的。”路行附和道，又想起江图南。
红色，是江图南最喜欢的颜色。
江图南……他到底该怎么告诉江图南她的身体状况啊？
啊啊啊啊啊啊！
路行抓狂不已，哪怕苍林从厨房走来，送来两杯清凉的百香果柠檬蜂蜜水，都无法浇灭他的焦躁。
但是，他很好地在欢欣雀跃地去迎接苍林的林众一面前控制住了。路行接过苍林递来的玻璃杯，看了一眼色香味俱全的内容物，心生疑惑：“我们家的冰箱里什么时候有柠檬了？你今天有空去超市？还是让私厨送来的？”
苍林没想到路行这么快就忘了他自己干的好事：“友情提醒——你从山庄离开的时候特意带着众一去果园里又采摘了两筐百香果放到车里一起带回来。”
路行想起来了，他一边喝，一边问道：“放了这么久，没坏吗？”
林众一咕咚一声咽下一口酸甜的汁水，张着鲜艳欲滴的小嘴巴，对路行进行二次提醒：“星星，你忘了吗？百香果可以和蜂蜜放在一起做成百香果酱，蜂蜜是天然的防腐剂，你教过我的。”
“对哦，这还是我跟你说的。”路行好不容易回忆起这番往事，朝林众一一脸歉意地道歉，“不好意思啊，众一宝宝，我最近脑子可能有点不够用，忘记了。”
林众一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够用？你在想什么？”
我还能想什么？
路行一把辛酸泪无法言说，只能仰起脖子，把一杯百香果柠檬蜂蜜水喝了个干净。
“darling，你知道星星在为什么苦恼吗？”林众一贴在苍林耳边小声地说起悄悄话。
“我知道。”苍林解下林众一头上的发圈，重新盘了两个整齐又好看的花苞辫，然后亲了亲林众一带着热气的红脸蛋儿，“众一不要操心这些事啦，我会解决好的，你只要玩好就行了。”
林众一甜甜地应了一声：“我相信darling，darling最厉害啦。”
她一口气把自己的那杯果汁喝完后，就继续赶赴她轰轰烈烈的葬花大业了。去和福贵忙活之前，她还特意走到路行身边，学着他平日里拍李真的样子，拍了拍坐在门口台阶上的路行的肩膀，语气欢快：“星星，不用担心啦，darling会帮你的。她很厉害，一定可以帮你解决掉困难！你要开心一点哦！”
路行点点头，扯出一抹笑，目送林众一一蹦一跳地钻进花丛中，在桂花树下和刨坑的福贵聚头，然后用那只刚拍过他肩膀的手，以同样的手法，揉了揉福贵的狗头，并大肆夸赞它刨的坑又大又深。
苍林见证了一切，她偏头去看路行，果不其然，路行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眼里都没光了。
那样子，像极了一只没能和小狗抢过食物的大型犬类。
奇异的是，苍林发现自己不仅不认为路行没用，还觉得他很可怜。
苍林走到台阶上坐下。
晚风拂过两道影子，气候熏人。
空气中弥漫着花朵的甜香，还有林众一和福贵玩闹时铜铃般清脆的笑声。
路行沉默许久，忽然扭头看着身边的苍林：“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让江图南走出阴霾的？”
其实他更想知道的是苍林是否早就知道江图南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能对症下药。
“其实我从来没有让她走出阴霾过。”
路行不相信：“怎么可能？她明明在遇到你之后情况好转许多。”
苍林并不知道江图南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知道她过得很糟糕，这已经足够了。
“我没有做什么。”苍林说，“如果非要说我和你在对江图南做的事上有什么不同的——”
在路行期待的目光中，苍林接着说道：“我比你多了一点性别优势。”
路行无法理解，这是他头一回听说女生比男生拥有性别优势。无论是生儿育女还是求职工作，大家向来不都是默认和谴责男性比女性更有优势吗？
苍林看出来这一点。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抱过江图南吗？”
路行不认为苍林改了性子想吃陈年老醋，但他还是老实答道：“这几年没有。”
路行成年至今也不过几年，距离他和江图南拥抱的最近一次，还是四年前的一个雨天。路言在医院被医生宣判死刑时路行没哭，路言下葬时路行没哭，但莫名其妙的，在某一个阴雨天，他看着窗外在风中不断飘斜的雨丝，忽然放声大哭，怎么也止不住。当天是李真的生日，他找了几个朋友一起小聚，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江图南接到李真的电话，打了个飞的就回来了，当时路行的眼泪还没有干。虽然他已经流了不知有多久了。
“哭什么啊。不是还有我吗。”路行从记忆里刨出这句话，紧接着扑面而来的就是江图南强硬的一搂，直接和他抱在一起。
回忆的最后，是他们两个人边抱边哭。后来，江图南一边教他喝酒一边劝他不要哭，男子气概一点。
明明当时她说话的时候自己脸上的眼泪都在不停地淌。
话说回来，原来我学会喝酒是江图南教的啊。我跟着江图南真是一点儿都不学好，幸好早就把酒戒了。不过，江图南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呢？果然还是得天天看着她才好啊，一会儿没看住，她又是喝酒又是怀孕的……
“都是我的错。”路行又开始黯然神伤。
苍林没管他。
现在是夏天，悲春伤秋的时机根本站不住脚。
她始终抓住中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还有为什么？他闲着没事干为什么要去抱江图南？江图南又不是四岁的众一！
苍林给出的答案和路行想的一样：“男女有别。”
所以，并不是她比路行更容易走进江图南的心扉，而是她占据了性别优势，所以可以对江图南做一些路行做不到的事情。
路行不解又好奇：“比如？”
“研究表明，拥抱持续二十一秒可以激活催产素分泌，同时降低皮质醇水平，产生持久的平静感；拥抱达到三十秒，可将压力减少三分之一。”
路行觉得这种研究提供的数据有点扯：“真的吗？怎么证明？”
苍林看了路行一会儿，猛然凑近。
苍林完美无瑕的五官在路行面前越来越放大，路行的整个瞳孔里都是苍林带笑的脸，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容纳不了其他。
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
苍林指骨分明的手什么时候沿着他的脖颈，摸上了他的侧脸，路行后来回忆时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苍林的力气一点儿也不重，很轻。
她的手掌可能是之前拿过玻璃杯的关系，并不温热，有点凉，又有点滑。
手心的肌理既不粗糙，也不细腻，和他的肌肤相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和他刚才喝的那杯百香果柠檬蜂蜜水的滋味一样，十分丰富。
然后，他就被苍林的右手带着搂到了她的肩侧，他的下巴磕在了苍林的肩膀上——也是这个时候，路行才仿佛激活了全身的感官，通过他被苍林包围的姿势和盈满的触感，发现他正在被苍林拥抱着。
三十秒的时间里，路行和苍林各自身体里的心跳速率渐渐同频。
同频的心跳大概一起跳了三十次后，主动抱人的苍林又主动退开：“现在呢？”
路行——苍林身体力行的实验对象，不再质疑她说的话。他微红着脸，抿着唇，慌乱到无法直视苍林的眼睛，只能轻轻地点点头。
苍林轻声笑着走开。
过了好一会儿，路行才抬起头来，看着夕阳下苍林在花丛中的背影，右手按着胸膛，感受着掌心下兴奋不已的心跳，小声地自言自语：“平静感……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拥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