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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伍拾贰 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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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霜天在步云峰正殿的房顶站了一会儿,看自家那群弟子和她的师侄们一道在平台上齐齐整整地操练。
总体的人数已经比大师兄离开前少了许多,她那师侄闻今龄颁布了新的宗门考核管理条例,凡考核不合格者,皆被逐出宗门,不得有返回的机会。
考核内容也简单,即是不论师门派系,全体与闻今龄同辈的弟子,都得跟他过足三十招,三十招不到败于他剑下者退出师门。
此举一出,自然遭到了大部分同门的强烈反对,原本姐姐也在反对者的行列,怕波及到她们望霞峰众人。
冷霜天将她劝住,只道要看看弟子们的真本事。
“不能让姐姐你给她们的丹药白喂了。”
此话一出口,差点没让她们这一体双魂的亲姐妹闹翻脸。
“你总是站在妖兽那边。”冷寒天蹙眉,“今龄被他蒙骗也就算了,你我又不是不知他真身。”
“我总归不能忘恩负义。”冷霜天轻笑,“当时你我初到仙界,灵力稀薄、性命垂危之际,是他与师尊一道不惜损耗修为将你我强行搭救,也正是因此,他的灵兽身份才在同辈间暴露。”
“你我欠着他两条命呢。”
“我自是感恩师尊,至于泊行,他不过是碍于师尊……”冷寒天反驳,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变。
冷霜天趁势打断道:“当时大师兄的修为在师尊之上,且他二者灵力的属性相差极大,你既然有天份进到仙界,那应该还是能辨别出当时的灵力输送到底是谁占主导。”
“这些年他屡遭宗门各方针对,我时常久睡不起,你又是个拎不清的糊涂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没帮衬什么,难得如何有今龄承他志愿,师尊也终于有支持的意思,要再不配合,便不只是忘恩负义,简直就是没脑子。”
“姐姐,你扪心自问,我们那些个小辈,有几个的修为是真正达到他们应有阶段的?除了今龄那几个,我看都是群丹药喂出来的水货。”
冷寒天辩驳不过,只得甩袖讷讷道:“那也不能考核不过就将人赶出去啊!”
“留下他们又没什么用,不能御魔不能除妖,有事没事欺负这山林里的灵兽灵植,和同辈的水货吵架打架,跟隔壁宗门的水货吵架打架,放他们出去还能为宗门节省些许灵器法宝、药材补品的开支。我虽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可也记得以前谜幻境未关闭时,考核未过也是会被赶出去的,怎的到现在使不得了?”冷霜天不依不饶。
“所以在你看来,泊行的手段都正当,师尊的决策都有错。”冷寒天道。
冷霜天欣然点头:“我也不明白,师尊为啥没这个金刚钻,却偏要揽下瓷器活,自己顾着修炼不管事,把事情放心交给大师兄不就好了。结果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又选了二师兄那个废物当掌教,弄得我之前真以为师尊心悦于他那二弟子,是被美色迷昏了头,置宗门前途于不顾。”
“你少说两句吧。”冷寒天讪讪打断,“我答应放弟子去考核,不过考核之前,得让她们跟昭明和昭晴过过招。好歹作为她们的亲师尊,我总不能放任她们真被逐出宗门。”
“啧,一有事情你就想起我那俩宝贝徒弟了,平时人找你要点儿材料淬炼本命剑都不给,危急关头就把人当驴使。”冷霜天撇撇嘴,“幸亏她俩从不计较,每次都得我醒过来才能给她们主持公道。”
冷寒天急急解释:“我也没亏待她们啊,怎么说她们明面上都是我的弟子,不过就是看她们年长且省心,少关注了她们一些——平日里,她们也都是跟着今龄那帮子行动的,我想管也管不着。”
“我要不是真离不开这躯壳,以及真知道你就是个脑子转不过来玩的木头人,换作别人我早闹掰了。”冷霜天咬牙着似笑非笑。
“霜儿,我真不是……”冷寒天还想解释。
“你要真不是,今天就放我操控身体。”冷霜天不动声色。
“可是你已经连续卜算了两次,本就该沉睡休养魂魄。”冷寒天却也不上她当。
冷霜天上前牵了姐姐的手,神情由偏冷漠的戏谑转为郑重:“我要去告知师尊,我最新的卜算结果。”
“你倒真是不要命了。”
果不其然,一到师尊跟前刚说了两句话,散不知便劈头盖脸骂过来。
冷霜天没带自己的金荷叶过来,只能老老实实背着手,站师尊云台跟前挨训。
“只是多卜算了一回,跟您聊完我就去睡觉补灵了。”冷霜天面露无辜。
散不知黑着脸翻手捻诀,一朵雪白的昙花在冷霜天脚下盛开,轻轻托着她飞到与云台齐平的位置。
“左右不过一死,而且师尊您也是要死的人了,怎么还有立场来指责我?”冷霜天觉察到昙花的坚实平稳,放心地跪坐其上,与散不知目光相对,“话说回来,我好像许久没问过您目前的修为阶段了。”
散不知依旧盘腿而坐,散发如瀑如云,在云台上丝丝缕缕地铺将开来,纵横交错犹如同老树的气根。
他就孤零零地被这些根须包围,白衣素净单薄,眉目死寂无光。
“你又算着什么了?”散不知并未正面回答问题,恹恹问道。
“您要突破了。”冷霜天也不与他绕圈子,“大乘期满,渡劫飞升。”
“但飞升并不是如传说那般成神,而是永久地形神俱灭。”
随着她一字一句地阐述,喉中的腥甜也越来越重。
散不知定定地望着她,似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却自顾自擦了擦漫出嘴角的血迹,继续道:“为了验证我的推算,这些天我还特地让昭明和昭晴找了些仙界的史料,一卷一卷翻开过来,确实没有一个大乘期满的修行者顺利飞升成神,无一例外都是飞升失败、神形俱灭。”
静若死木的散不知眼里亮了一丝光,很快给她递过来一块手绢:“把自己的命拼上,就是为了算出个这?”
“不然您哪天真死了,还是会和历史上的那些前辈一样,被盖棺定论为飞升失败或者是中途走火入魔而亡。”冷霜天慢条斯理地摊开手绢挡住嘴角,“我这个推算可谓是一大进步,毕竟据我对您的了解,您应该不会把根本无法突破的事情往外传,如同历史上的那些前辈。”
“一旦外传,仙人两界自双日同天后近三万年来,人族不断地锤炼自身拷问心灵的修行,就足以成为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为了更好地修行,去往那永生无上之境,看到曦禾神眼中的风景,我们这些修行者付出的可不止我们自己,甚至于不惜愚昧普通民众的心智,使其畏惧所谓的魔道妖邪,从而对其进行搜刮压榨;制定双重规则,对伤人妖邪赶尽杀绝,对不伤人的灵兽灵植也赶尽杀绝……”
“所以,你要向外界宣布你的发现?”散不知问,但问句都波澜不惊。
冷霜天轻轻摇头,放下了手绢:“我连个活着的身份都没有,哪里有权力去宣布什么?说到底我这么拼死拼活地推算,只是为了弄清楚您到底是怎么死的,怕到时候哭坟都哭错。”
“那你真的是多虑了。”散不知冷哼,“赶快回你那山头休息吧,到底你这身子不是你自个儿的,你姐也亏得让你这么糟.蹋!”
冷霜天不紧不慢地起身,直接轻巧地跳到云台上,跪坐在散不知身前,又一次挑起他根须一般枯槁粗糙的长发,向他嘴唇的方向凑近,但并没有贴上去:“就是想着我姐,我才不能对您做点儿什么,怎么想都觉得好可惜。”
“你就是拿捏着我有求于你。”散不知闭了眼,也熟悉了她的把戏,“正好我快死了,你也不用再想着报恩,继续受困于第一仙门。”
“先养好魂魄,再按照我之前教你的法子塑造身躯,虽说没有你这副身躯好,但总归可以自由自在地驱使……”
但冷霜天不待他说完,倾身将他搂抱住,她身量偏单薄,散不知也偏瘦削,拥抱起来像是两块木头相撞,觉不出半分柔软。
何况散不知分出一芯魂火做赌注,又常年将五感封闭作静修,身子僵硬到冰冷,只余一稍微慌乱后立马又平稳的心跳,彰显着他还剩一□□人的气息。
每隔一百年,冷霜天独自与他作推算未来的汇报时,多多少少都会“调戏”一下他,早先时候散不知还会脸红到耳根,嘴上厉声呵斥让她注意男女有别师徒大妨。
后边见她不吃这套,又转而呵斥让她为姐姐的无情道修行做做考虑。
“可我又没对师尊您动心啊,就像您没有对我动心一样。”
“换句话说,您不是很值得被喜欢的类型呢。脾气不好,脑子不好,这张脸也算不得太好,不过比那癞头少爷还是好看得多。”
“可惜我和姐姐背后没有世家助力,不然多多少少能帮您在二师兄三师兄面前找回些场子。”
“欸,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还是蛮心疼您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女儿的自然是要为父亲分忧。”
仔细想想,她倒也真是挺讨人嫌。
或许是碍于她有推算未来的本事,散不知除了嘴上叨叨过她两句,实际倒也没有很嫌她,反而后边熟悉起来,对她这套把戏见怪不怪,大不了闭了五感,装作木头墩子,容忍她跟只猫似的左挠挠右挠挠。
而且还出她意料地传授给她分魂塑形之法,谆谆叮嘱她注意休养魂魄,不要给她姐姐添麻烦——要学会照顾自己。
“你还没死呢,这么早就跟我说遗言。”冷霜天把脸埋进散不知颈窝,手不自觉地揪了他后背轻软的衣料,又一次挠上了他后背凸出来的肩胛骨。
散不知没动,也没睁开眼:“按理说,你早早推算到的事情,何至于如此伤心?”
“我没有。”冷霜天眼尾发涩,揪着衣料的力度不减,散不知披散的长发盖在她的手背,似一种无声的安慰,“我只是后悔,为何要告知你我会卜算未来。”
“你不告知,我也不会将你和你姐姐带回仙门,大概就拜托人界的好友对你们多加照顾——你心里清楚,除了卜算,你没有任何值得我庇护的地方。”散不知轻声道,沙哑的嗓音里似有些笑意,“那时候我一心只想着如何拉拢世家,壮大宗门的势力,在四大仙门的围攻里稳住第一仙门的名头,才不会继续管你们这些弱小呢,不让你们姐妹嫁给那癞头少爷就已经算是我良心未泯。”
“那你现在准许今龄开除不合格的世家子弟,是你那良心死而复活了?”冷霜天抬了脸,戏谑问道。
“也不算是。”散不知却否认,“只是出于即将死亡的淡然,觉得再讨好那些世家,维持人界对宗门的供奉,继而保持十二峰灵力丰沛也没啥意思——大道的终极还是死亡,多么荒谬的事实。”
“你明明是死到临头还不甘心。”冷霜天慢慢放开他,慢慢坐直身子,见他还闭着眼不免冷笑,“怎么,师尊你对你的无情道不信任?”
“我是见着你对我冷笑就心烦。”散不知不动如山,“好好一小姑娘,笑也不会好好笑……”
冷霜天双手揪了他两颊的软肉,不轻不重地往外拉扯,手感一般,没有胡茬勉强算得柔软,垂眉闭眼的时候,显得睫毛欣长。
不说话带点儿笑的样子,便能一扫严师的古板威严,更像是邻家开朗的哥哥。
冷霜天没有那么个邻家哥哥,虽出身低微,但好歹是父母在世家大族里做活的,她借着姐姐的眼睛,也看过不少芝兰玉树的人物,拜入仙门那些个师兄师弟也各有千秋的倜傥潇洒。
师尊是她见过的,难得的“普通人”长相,不俊不丑,说话做事也带着“普通人”的小家子气和心有不甘,和大师兄泊行比起来更是不像个一门宗师。
所以很多时候,冷霜天理解师尊某些看似不过脑子看似意气用事的做法,他不算是坏人,只是一个得了机缘误打误撞成仙的普通人罢了。
可能也正是因为理解,她才对他额外地在意;至于救命之恩,她的卜算和姐姐的眼睛都明明确确告诉她,是大师兄闯关在前,师尊不过是在一最恰当的时机从天而降,将她和姐姐救走。
看吧,他连承诺好的事情都会精打细算,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
被散不知搂在怀里救走的那一瞬间,冷霜天其实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卜错了卦。
应该找大师兄泊行求助的,却偏偏因为卦象的指引找上了散不知。
虽说散不知确实有来搭救她和姐姐,出场方式也和她卦象中那从天而降的仙人形象大差不差,但她并不希望一个靠别人打斗开路自己坐收渔利的仙人来救她和姐姐。
太隔应了。
奈何她已经隔应地和散不知交换了条件,并且散不知还是第一仙门的立派掌教——抱这大腿应该没错。
隔应就隔应吧,她和姐姐也终于算是有了一栖之地,不用再身份低微地继续在世家底层苟延残喘,甚至于在自己不愿意的情况下被强行指婚给陌生的修行者,做他的修炼炉鼎。
“你要是找不到仙界大门,那我也还是不能带你走,祝你好运。仔细想想,我还挺亏的,你杀出婚房灵力耗尽,血也快流干,要是不被仙界认可,那我这一路给你输送的灵力不就浪费了吗?啊,还好没听泊行的当场给你疗伤,不然真是更亏了。”
可惜找的大腿张嘴就会气人,所以她这些年反气回来,也是有道理的。
“散不知,”冷霜天松开散不知被她揪的通红的脸,“你睁眼看看我。”
“我这会儿又没笑你了。”
散不知睫毛轻颤,直接又丢给她一块手绢——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手绢。
“哭也惹人心烦。”散不知闭着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