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鹤与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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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The world has kissed my soul with its pain, 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 .”
01
“女孩像鸟儿一样美丽纤细。”因为这样一个不知名的比喻，父亲给姐姐和我取名为“白鹤”和“白鹭”。
良禽择木而栖。鹤自仙境而来，又腾云而去；鹭饮红尘之水，食人间烟火，总归是不一样的。我从来明白我与姐姐虽然相貌如同复刻一般，然而内里却大相径庭。姐姐是珍珠，是美玉，而我是砂砾，是尘土。
母亲在戏剧学院就职，她的专业是形体舞蹈。家里时常出入祝老师的学生，人人口中赞誉不绝。她对我俩向来严苛，注重仪表体态的她自我们年幼起就带我们练习形体舞蹈。优雅、端庄、淑女，母亲偏执地认为女孩子应当和这些美好的词联系在一起，一如鸟儿本应展翅翱翔于穹庐之顶，碧海之巅。
踮起的脚尖、环抱的手臂、绷直的膝盖，这些在姐姐身上可以书写《天鹅湖》、诉说《吉赛尔》,而至于我，好像只有踢打摔拿，赤手空拳罢了。
要是我生而为折翼之鸟，那我还能够一如既往地飞翔吗？
02
我是在四岁那年遇见武术的。
因为从小练习形体舞蹈的缘故，我心情不好时总喜欢挥动双臂，拳打脚踢。说来很有些抱歉，我上幼儿园时总喜欢把怨气发泄在校园东南角落的那棵老枯木身上，若万物有灵，望老树原谅我的无知。
那天的风很是宜人，我被高我一级的男生欺负，又不敢和父母老师说，只好一个人闷着，把所有怒气转而对老树发泄。身后树影斑驳，阳光洒落下来，忽而又勾勒出另一道身影，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叫我的名字：“白鹭。”转头望去，竟是班导师吴老师。
秋老虎席卷大地，火星舔舐柏油马路之时，我就这样与我的“武”相遇了。
吴老师的父亲是开武馆的先生，吴老师也受其父熏陶，从小与武术相伴。她说我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很有些“门道”。于是她将手轻轻放在我的手上，引导我打出第一套冠名为“武”的拳法。外柔内刚，神形兼备，我的舞步虽跳不好《莎乐美》，但我的武步踢得好旋风和回旋。
我终归在道路的分岔口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那一条路，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宿命。
我脱胎换骨了。
03
武术像是我的救赎，即便是上了小学，我也依然和吴老师一道学习。
我以学业重为由，拒绝了母亲的舞蹈课程。我试图瞒天过海，然而双生子毕竟从小心有灵犀，我什么事都瞒不过姐姐。
“小鹭，我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同。”姐姐温柔地说。
姐姐从小就文文静静的，因为跳舞的关系，姐姐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淑女气质，声音也温和好听，学习成绩也同样列前茅，所有一切都好过我。我像是东施效颦的东施，或是鹦鹉学舌的鹦鹉，我清楚明白自己从来都是个小丑。
“哪里不同？”我反问。
“像是开朗了许多，”姐姐微笑，“是最近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我只好告诉姐姐我开始学习武术了，姐姐很为我高兴。我俩自三岁学习形体舞蹈，母亲就统一为我们扎了丸子头，前额的碎发一起带到头顶，最后用网兜一罩，仿佛将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提了起来。但我其实不大喜欢这种发型，太成熟了，我总觉得自己的气质不太撑得住。
“这样吧，”姐姐从自己的课桌前搬了张椅子到我的课桌前，“我给你换换风格，就当是咱们小鹭学武术初有成效的奖励。”
于是姐姐把我的丸子头散开，又用梳子将我的头发理顺分成两股，一边一个揪成丸子头。姐姐将镜子递到我面前让我欣赏，笑着问我：“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的，姐姐做什么都是好的，我很喜欢这样的发型，和姐姐的一样又不一样。
“从今以后咱们小鹭就是武学家啦。”
04
春夏秋冬，年复一年。古人有个说法，十年寒窗苦读，如今我学成十二载，将近高考时期。以前年纪还小的时候，总扒着指头数日子，想着自己怎么还不长大，可是一晃十几年，再回首时，又恍然时间流逝地飞快，还未真正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我在一模考试中的成绩处于年级中下等，对于重点高中来说上一本都有些困难。姐姐则处于年级第六的位置，仍旧保持着她一贯的好成绩。
她真的好优秀啊。
我偶尔不经意间听到旁人议论我俩，双胞胎，长相一模一样，命运却截然不同。旁人溢满对姐姐的赞美之词，对我总是大摇其头，只是叹口气罢了，实在是差距悬殊。
这些旁人有严厉的母亲、随和的父亲、谆谆的老师、友善的同学，还有一直温柔待我的姐姐。
你看，如果太阳的光辉过于耀眼，掩盖住了旁边散发微弱光芒的小小恒星，那这颗恒星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宇宙缺少一颗恒星可以正常遵循物理法则运转，一如这个世界没有白鹭照常日出月落，人们各自奔走而活，掀不起任何波澜。
二模考试很快来临，我最近状态并不算很好，自己也不很期待自己的成绩能有显著提升。语文考试当天，姐姐早上给我扎好头发，对我加油鼓劲。
“我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我对姐姐这样说。
“小鹭就是小鹭，”姐姐说，“是独一无二的小鹭。”
我带着准考证和文具进入考场，拿到语文试卷开始静下心答题。前面的基础分倒是并不困难，我惯常会在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和作文上失分，因为我实在无法理解那些作者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者说出卷人在想些什么。
三十分钟左右我翻过第一张试卷开始阅读现代文，这篇文章标题叫《鹤》，我心下一紧，很快联想到我的姐姐——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鹤字。这篇文章的大意是。作者救下了一只受伤的水鸟，他一直以为是鹤，所以好吃好喝地养着它，结果一日舅父来家里做客，告诉作者这只水鸟是鹭。结果作者对鹤的幻想破灭开始驱逐住在家中的鹭，认为鹭欺骗了自己的感情。然而几天后，偶然遇见一个猎人，扛着一只水鸟，作者依据水鸟翅膀受伤的位置认出了它是先前的鹭。
鹭死了。
……
是鹭就这么让你失望吗？
白鹭就这么让你们失望吗？！
我感觉胸口满溢的情感几乎倾泻而出，我无法自控地流下眼泪，大滴大滴的泪水浸湿了考卷，模糊了我的字迹。黑色的水墨沿着水滴的痕迹晕染开来，我隔着朦胧的双眼去看，很像一只死去的鹭。
白鹭也死了。
05
我没能继续答完语文试卷，静静坐在那里等泪水流干，直到结束铃声响起。
我的世界好像忽然变成了灰色，四四方方的教室里人群川流不息，很快聚拢又很快消散，我在原地不知今夕何夕。一时间，好像空荡荡的教室中挤满了无数个白鹭，有幼儿时期的，有中学时期的，她们漂浮在半空，嘲笑着我的无能与荒唐，她们一遍一遍否定我存在的价值，一遍又一遍……
“小鹭？”直到姐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我从梦魇中拉入现实。我僵硬地转过头，入目便是姐姐担忧的面容。
每每看到这样的面容，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但是对面的镜子雕满了华贵而复古的镂空花纹，而我自己却是个灰头土脸的灰姑娘。
“怎么哭了？是觉得语文卷子太难了？”姐姐看到我仍留有泪痕的面颊，急到，“没有关系的，一次考试代表不了什么，我们可以下次从头开始再复习……”
我是一个武者，武者需要外柔内刚，才能将自己锻打成强大的个体。出拳、飞踢皆需果断而有力，否则我习武的意义何在？
然而此时此刻，我一贯秉承的流血不流泪的信念，在姐姐面前溃散成一滩散沙。我失声痛哭起来，几乎崩溃，我恨死这样的自己，也恨死这样的姐姐了。
姐姐走上前来环抱住我，一言不发，纵容我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失态。我的耳朵贴附在姐姐的左胸腔处，那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声，就仿佛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倾听自己的心跳——双生子共享同一套遗传基因，我们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存在。然而代价就是，用着同样的面貌和身体，难免会被偶尔的闲言碎语撕扯开灵魂，看看双生子的皮囊之下，是不是相同的灵魂。
可是我们是否相同或是不同又与旁人有什么关系呢？我这样想着，一边发泄似的拼了命地放声哭泣着。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07
尽管我没有详细和姐姐说明情况，但她或多或少能够猜出些许缘由。就连一向对我们严格的母亲都能感受到我的不对劲。
回家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因为我需要私人空间，我的房间还有姐姐的一半。我把自己蜷缩在马桶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小时后，父亲过来敲门：“小鹭啊，你好了没有啊？爸爸肚子疼。”门外传来跺脚的声音，好像真的非常着急。我把门推开一条缝隙，门忽然被人抓住往外打开，父亲站在门口看我。
“小鹭，咱们谈谈。”
我跟父亲进了书房，母亲和姐姐在门口一脸担忧地望着我们，直到门被合上。
父亲示意我坐下，说起来，除了姐姐之外，在这个家里我最能说得上话的就是父亲。父亲是个摄影师，很喜欢研究鸟类，这也是为什么他给我和姐姐起鸟儿的名字。
父亲陈述了他观察到的我的近况，并询问我为何情绪如此低落。我很想告诉他，我如此低落因为我还存活于世，我是个糟糕的存在，完完全全是姐姐的劣质版。但是我不能够，所以我回答说是因为成绩和考试的缘故。
父亲听后，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而后道：“小鹭，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们起名白鹤和白鹭吗？”
我终于抬起头，与父亲对视：“不是因为你喜欢鸟吗？”
“这的确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父亲起身去书柜上取了一本鸟类相册，翻到鹤与鹭的那一页，“你看，这两种鸟都有长长的脖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摇头说不知，总归不是为了装饰。
“是为了方便在水下捕食，所以遵循物竞天择的法则，它们生出了长长的脖子，这样能够更好地活着。”
父亲停顿了一下，在我还未彻底领悟他话中的含义时，又接着道：“所以我给你们取名鹤与鹭，是因为，这两种水鸟不仅漂亮，更是大自然中的胜者和强者。我私心希望我的女儿和这两种鸟一样美丽，并且强大。”
“至于鹤与鹭之间的区别嘛……”父亲很喜欢卖关子，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就是没有区别，我特别喜欢这两个字，都很复杂。当时你们出生，我一想到你们刚上小学就要学写这么复杂的字……啧啧，有点可怜，哈哈哈哈哈。”
我：“……我可真是谢谢您了。”
“别客气，丫头。”父亲笑得停不下来，他伸出手抚上我的头顶，“你很棒，小鹤也很棒，我非常感谢你们能够做我的女儿。”
忽而又压低声音：“你妈也这么想，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忽然又难过起来，我很想哭，不知道是不是今早喝了太多水的缘故，我又一次放生痛哭，父亲显然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我在迷蒙间听到一声“哎哟，我去，这怎么办”，他又对着门外大喊“老婆”，接着姐姐和母亲一起冲进来，她们把我拥在中间，父亲也上前环抱住我们三人，场面一团混乱。
简直糟透了，我想。但是我忽然就释然了。
其实白鹭与白鹤只是两种不同的鸟类而已，是作者受历史上文人墨客的影响赋予了两种鸟类不同的象征意义，所以其实我下意识和姐姐比较的行为完全没有必要，只是在无意义的自我内耗。
谢谢你们成为我的家人，真好。
08
二模的成绩下来，果然一塌糊涂，老师找我谈话，我只好以身体不适为由搪塞过去。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复又返回，鼓起勇气问老师：“您觉得这篇现代文阅读怎么样？”
老师一愣，随手翻开桌上的试卷扫了两眼，对我道：“只是一个无知的顽童对外物的偏见罢了。”
我谢过老师，拿着自己的试卷往回走，我脚步逐渐轻快起来，以前因为自卑总习惯低着头走路，现在我试着抬起头，看着世界万千纷繁，如此精彩而绚丽。
我不再纠结“舞与武”孰是孰非，也不再耿耿于怀“鹤与鹭”的区别，因为我是白鹭，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白鹭。
…………
高考很快来临，经过两天的磨难终于结束了。忽然之间放松下来，我和姐姐都有些不习惯，于是姐姐穿上了芭蕾舞鞋，我套上了武术服，又开始以不同的方式挥洒汗水。
今后的道路还很长很长，但是我已经不再恐惧和迷茫了。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鹤与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