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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Chapter 1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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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0. 雨中抉择
一切是那么平和,可是这种平和,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安塔尔丝感到焦虑不安。
三月阴沉的天气中,霍格莫德村庄的猪头酒吧客人稀少。
“杯子——你觉得杯子会是什么?”阿不福思一边擦拭几扇凸窗上堆积的厚厚污垢,冷不丁地开口。
安塔尔丝心情愈加烦躁,胡乱摆了摆手。
她并不知道家里有什么特殊的杯子值得她注意,如果有的话,肯定也被藏起来了。
倒是邓布利多在拿到纳特利留下的字条后,反复看了两遍,平静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特殊的情绪。
但是他离开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去验证了什么。
“愤怒的炸尾螺。”阿不福思嘟嘟囔囔抱怨道。
聒噪的椅子拖地声划破耳膜,安塔尔丝冷着脸站起身,脚步重重冲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根本不想每天待在猪头酒吧和这个脾气古怪的老板面对面相处,更让她想逃避的是,阿不福思有一双和邓布利多一模一样的蓝眼睛,仿佛拥有和邓布利多一样能把人看穿的能力。
“她在难过。”画像上的阿利安娜关切地说。
“死去的人更难过。”阿不福思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安塔尔丝的脚步在楼梯上滞住了。
木板的粗糙纹理透过薄薄的鞋底硌着她的脚心,一种冰冷的麻意正顺着脊椎缓慢爬升。阿不福思的话像一枚钝钉,敲进了她试图紧绷的神经里。
死去的人更难过。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楼梯的扶手,指节泛白。木头上积着一层薄灰,沾了她一手。
阿不福思,他是在指责她吗?指责她这个活着的人,竟敢在他们面前流露“难过”?一个她要背负了一生的事实,一种属于生者的永恒愧疚。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一道来自画像,柔和却穿透门板;另一道来自楼下,即便没有抬头,她也知道那双和邓布利多极其相似的蓝眼睛正盯着什么虚无的地方,或是穿透了墙壁,看向遥远的、布满阴霾的过去。
这种认知让她窒息。
安塔尔丝深吸了一口气,二楼走廊浑浊沉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陈年木材和灰尘的味道。楼下的擦拭声和嘟囔声又隐约响起了,阿不福思似乎已经转移了注意力,回到了他日复一日的、对抗污垢的战斗中,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错觉。
可安塔尔丝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一个提醒,它提醒着她,平和只是表象,就像猪头酒吧肮脏的窗户,模糊了外面阴郁的天空,也隔绝了声音,却阻挡不了暴风雨来临前那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压。
她无比迫切渴望见到邓布利多。
这是安塔尔丝待在猪头酒吧的第十天,下午时分,仅有的一点光线从肮脏的凸窗渗入,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最终停留在了一张旧照片上。
是凤凰社早期成员的合影,照片里的人大多表情严肃,带着特有的、紧绷的希望。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到了纳特利。
他就站在角落,不像其他人那样看着前方,而是微微侧头,对着镜头外的人露出一个有点腼腆、却又无比真诚的微笑。
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风吹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扶了扶眼镜。
那笑容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精准地刺中了安塔尔丝的心脏。
她记得这笑容。
她记得他是怎么在第一次见面,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告诉她和斯内普,她可能因为违反保密法被霍格沃茨开除。
照片里的纳特利微笑着,那双眼睛仿佛正看着她,看进她的灵魂,质问她为何还站在这里呼吸着空气,而他却已化为冰冷的泥土。
“看了半天,认出几个被你亲戚谋杀的朋友?”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后。
安塔尔丝猛地转身,心脏狂跳。
阿拉斯托·穆迪站在那里,他脸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写满了不信任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她的喉咙发紧,像是被堵住了。
“莱斯特兰奇家的小公主,”穆迪一瘸一拐地向前一步,木头假腿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一种威胁的节奏。
“躲在这安全的角落里,看着为你而死的人,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血液特别肮脏?”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匕首,安塔尔丝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她想反驳,但所有话语都冻结在了穆迪那赤裸裸的憎恶里。
她确实这么觉得,他的话不过是把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羞愧用最难听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愧。
就在这时,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种瞬间弥漫开来的平静感笼罩了原本紧绷的空间。
阿不思·邓布利多站在门口,他长长的银发和胡须似乎也带来了些许外面的天光,半月形的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穆迪,最终落在安塔尔丝苍白而紧绷的脸上。
“阿拉斯托,”邓布利多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我想金斯莱可能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搭档。”
穆迪顿了一下,转向邓布利多。
他哼了一声,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瞪了安塔尔丝一眼,才一瘸一拐地、不太情愿地走向门口。
门在他身后关上,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邓布利多缓缓走向安塔尔丝,步伐轻捷得与他的年纪不符,他没有立刻看那张照片,而是看着安塔尔丝。
“猪头酒吧的灰尘,”他轻声说,仿佛在评论一件有趣的小事,“总是拥有一种不管不顾、持之以恒的特质,不是吗?它们几乎算得上是最坚定的居住者了。”
安塔尔丝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努力让眼眶里那阵不争气的热意消退。
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和地说,“安塔尔丝,凝视逝者,心怀愧疚,是生者的特权,也是一种重负,但不要让这份重负压垮你看清前路的视线。”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那张照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深切但并不激烈的哀伤。
“纳特利是一个极其勇敢的人。他选择战斗,是为了保护更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能够拥有选择未来的权利,而不是被困在过去的阴影里。”他转向她,透过镜片看着她,“都已经过去了,安塔尔丝。”
可她只觉得悲哀。
“明知道很危险,为什么还要去?”安塔尔丝忍不住落泪。
“明明那么害怕,那么讨厌麻烦,不喜欢多管闲事,看起来羸弱得一拳就能打晕的家伙,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心甘情愿接受这么危险的任务,以至于把自己的性命白白搭送进去,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平等的世界,一个所有人,无论是巫师麻瓜、还是混血哑炮,都不再担惊受怕的世界。”邓布利多平静地说。
“!”
安塔尔丝猛地抬头,愣愣地看着邓布利多。
“凤凰社的人早已把生死置之事外,”
“可是——可是未来的世界已经没有他了,他不能亲眼看到那个他所期望的世界,真的值得吗?万一最后连我们也失败了——”她的声音压抑着什么,哽咽着说。
“这是他的觉悟,他是一个战士。”
“所以你根本不必自责,他早就选择了属于他的道路,一条大概率有去无回,但回报极高的穷途末路。”
她擦了擦眼前的湿润,心中被一股奇异的热流充斥着。
凤凰社的所有人,为了他们崇高的理想,前赴后继,用自己换取小小的希望。
这太沉重了,这样的希望太沉重了,如此温暖和沉重的希望....
“他用他的死亡换来了我的醒悟,我终于看清了真相,背叛了我的家人,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我竟然松了口气。”安塔尔丝捂住脸,声音干巴巴的。
“我恨我自己,我痛恨自己的无能,谁都可以不在乎,可我在乎——无论是谁的命,高贵的还是低贱的,我在乎。”
邓布利多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塔尔丝,善良从来不是弱点,而是最珍贵的品质。正是这份‘在乎’,将我们与某些人区分开来。但这份力量需要被引导,需要找到它的锚点,否则它只会灼伤你自己。”
他稍稍向前倾身,眨了眨眼,“霍格沃茨仍然是你这个年纪最该待的地方。那里并非完美的庇护所,但它能提供知识、同伴,以及…一个暂时喘息的空间。战斗需要力量,而力量并非只来自于愤怒和痛苦。”
“霍格沃茨永远是你的家。在那里,你不仅能学到保护自己的魔法,更能学会如何与这份‘在乎’共处,如何将它转化为守护的力量。你愿意回去吗?完成你的学业。”
他停顿了一下,给她消化话语的时间。
这个提议像一道强光,瞬间刺得安塔尔丝睁不开眼。
她几乎能想象到城堡里熟悉的走廊、公共休息室的炉火、还有图书馆里羊皮纸的味道。
但那画面随即被另一幅景象覆盖:同学们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斯莱特林长桌上投来的冰冷凝视,还有无处不在的,关于死亡、背叛和战争挥之不去的阴影。
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渴望,迅速被潮水般的恐惧和退缩淹没。
她开始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我不能,我…我还没准备好,我…”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回去就像是一种亵渎,一种对纳特利那样真正牺牲者的侮辱——她凭什么能安然坐在教室里,而他已经长眠地下?
邓布利多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或强迫的意思,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我理解,”他温和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压力,“选择何时面对,以及如何面对,是你自己的权利。或许,在回到霍格沃茨之前,你需要先重新熟悉一下外面的世界。”
“对角巷最近还算平静。也许一次短暂的出行,呼吸一下不同的空气会对你有益。买一些新的羽毛笔,或者只是一杯热乎乎的黄油啤酒…散散心,安塔尔丝,不必背负任何使命。”
这个提议比起回霍格沃茨,显得轻易得多,也安全得多。
安塔尔丝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一种如释重负又夹杂着自我鄙夷的情绪掠过心头——她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对角巷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雨雾,细雨无声地洒落在砖头路面上,几处水洼反射着两旁店铺里透出的零星灯光。
空气潮湿而清冷,与猪头酒吧那种闷热截然不同。行人比往常稀少,并且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警惕,一种压抑取代了往日的喧闹。
安塔尔丝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低头走在湿滑的路上。
破釜酒吧后院入口处那种熟悉的魔法波动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但此刻站在这里,她只感到一种更深的疏离和茫然。
她该做什么?她又能去哪里?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走进弗洛林冷饮店躲避这恼人的小雨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从巷子另一端传来。
不是喧哗,而是一种低沉、有序、带着某种沉重力量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行大约几十人的队伍,正沉默地沿着对角巷中央走来。他们穿着普通的巫师袍,没有横幅,没有喊口号,他们的魔杖都收在袖中或口袋里。
但他们走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步伐缓慢而坚定。他们的表情肃穆,眼神直视前方,没有任何闪躲,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但没有人抬手去擦。
路人纷纷停下脚步,退到街道两旁,和安塔尔丝一样沉默地看着。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张力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蔓延。
安塔尔丝怔在道路中央,心脏莫名地开始加速跳动。
他们是谁?他们在做什么?
队伍缓缓从她面前经过。然后,她看到了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人——一个瘦削的中年女巫。
她的侧脸线条刚硬,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是泪水,但她始终没有眨眼。她的手臂紧紧挽着身边一个更加年轻的女巫,那女孩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中却燃烧着两簇火焰。
没有人注意到安塔尔丝,她被淹没在巫师们的游/行队伍里。
起初她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异类。
没有人因为她停下步伐,没有人为她停留目光。
安塔尔丝一时间无处躲避,只好跟着他们,以免被撞倒。
他们带着她向前走,带着愤怒和希望大步向前走,融入时代的洪流。
安塔尔丝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抗议,不是在乞求。
而是用他们沉默的存在,用他们无畏的行走,在伏地魔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压力和恐惧之下,展示着一种拒绝屈服的姿态。
他们可以是普通巫师,也可以是混血巫师,甚至可以是哑炮,是可能在任何一天与她擦肩而过的任何人。
但在此刻,他们是战士,用一种寂静却震耳欲聋的方式,宣告他们依然站在这里,站在阴雨的天,未曾消失,未曾屈服。
这一刻,纳特利那张带着腼腆微笑的面孔,邓布利多的话语,穆迪的嘲讽,阿不福思的尖锐,家族姓氏的沉重,所有纠缠在她内心的纷乱思绪,仿佛突然被这沉默游/行的力量击中、重塑。
雨水不断拍打在安塔尔丝的脸上,冰冷的感觉与内心的冲动形成鲜明的对比。
纳特利为什么而死?不正是为了守护这些人沉默行走的权利?为了守护这种即使在雨中、在恐惧中,也要并肩站在一起的微光?
逃避?退缩?躲在安全的角落里舔舐伤口,自怨自艾自己的血统和无力?
不。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勇气像闪电劈开阴霾,瞬间贯穿了安塔尔丝的全身。
血液中属于莱斯特兰奇家族的某种偏执和决绝,在这一刻奇异地扭转了方向,燃烧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被血统和过去定义。
但此刻她明白了,选择一直都在,就像纳特利选择了牺牲,就像这些普通的巫师选择了沉默地走上街头。
她也可以选择。
不是选择逃避,而是选择为在乎的事物而战。
雨继续下着,打湿了她的睫毛,流进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咸涩,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她要带着纳特利的那份活下去。
安塔尔丝转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走进了属于三月的雨幕中。
一个叫安塔尔丝·莱斯特兰奇的女孩决定去死。
一个叫安塔尔丝的战士决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