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虚录》无敌的无敌的小可爱

18、第十七章 兵临城下 庞同善端坐

　　庞同善端坐点将台上，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在演武场中那困住张辰的奇异阵型与台下青衫小道士之间来回扫视，半晌无言，神色晦暗不明。

　　一旁的元万顷久在朝堂与军旅，最擅察言观色，瞧出主帅心中对这玄乎其玄的阵法仍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疑虑。他略一沉吟，近前半步，凑到庞同善耳边，压低声音道：“将军，这问虚观，下官在长安时亦有所耳闻。虽未闻其有何惊天动地的秘术流传于世，但风闻前太史令李淳风李太史，似乎与观中往来密切，私交颇深。”他稍顿一下，见庞同善眼神微动，继续道：“李太史学究天人，能推演历法，洞悉玄机，其名号你我皆是知晓的。他能与问虚观时常往来，说不定……这观中真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传法门，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见庞同善听得入神，又上前一步，靠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再则……下官前番奉命前往国内城，与泉男生商议授降事宜，方才得知，那泉男生肯献城归降，除了大势所迫，其中亦有这位玉晚道长，与张校尉的一份功劳在。”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庞同善一眼。

　　庞同善闻言，眼神骤然一亮，锐利的目光转向元万顷。元万顷微微颔首，确认其所言非虚。庞同善心中顿时明了——能将高句丽第一权臣、手握重兵的泉男生说服归降，这二人绝非等闲，只怕真有些非常手段与见识。况且，方才与麾下将领商议半日，也未能拿出一个稳妥的退敌之策，张辰所提的“诱敌山林、借地利歼之”的思路，依兵法正道而言，确是眼下以寡敌众的可行之策。至于这小道士的阵法……虽自己纵横沙场多年，也未能看透其中关窍，但方才张辰被困阵中的情形历历在目，似乎……也的确暗藏玄妙，并非全然虚妄。

　　正当他心念电转之际，元万顷又适时上前，递话道：“将军，此战于我军而言，首要并非求全功而胜之，乃是拖延！只需能将城外敌军困住、阻滞其攻势数日，待我援军一到，新城之围自解。依下官看，此法……哪怕最终不能将敌军尽数引入山林，只要能在城下依托此阵，困住敌军主力几日，使其无法全力攻城，便是大功一件！”

　　庞同善眉峰紧蹙，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昂首而立的玉晚和神色坚定的张辰，沉默良久，仿佛在权衡最后的利弊。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张辰，玉晚听令！命你二人，即刻起，全权负责操练城中兵士，熟练此阵，务求尽快成型，以备御敌！”

　　“末将得令！”张辰心头一喜，抱拳施礼，声音铿锵。

　　玉晚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学着张辰的模样，抱拳躬身，脆生生回了句：“得令！”

　　军令既下，刻不容缓。二人立刻投入紧张的准备之中。玉晚根据城中可调配的军士数量以及张辰详细描绘的城外地势，对那桃林迷阵进行演变与调整，化繁为简，使其更适合战场运用与快速掌握。张辰则凭借其军伍经验，负责指挥和督导兵士，如何依循玉晚传授的基本步法与站位，如何看懂并响应城头令旗的指挥，更重要的是，如何以小型战阵的形式，进行协同移动与防御。

　　时间仓促，敌情如火。二人几乎是昼夜不歇，督促军士反复演练。好在新城守军本就是大唐边军精锐，平日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这才能在短短两三日的工夫里，对此玄奥阵法有了初步的熟悉与默契，虽远未臻圆满，但已堪一用。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高句丽大军浩浩荡荡，兵临城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沉重的脚步声与战马的嘶鸣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拍打着新城的城墙。

　　眼看大敌当前，庞同善果断下令，命张辰与玉晚依计行事，指挥已初步熟悉阵法的军士出城御敌。二人虽心中尚存忐忑，但情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见城门轰然洞开，唐军并未如常般结成了密集的防御阵型，而是以二三十人为一小队，迅速在城下空旷地带聚集成无数个细长的条状小队。转眼间，城下便密密麻麻陈列了近百组之多，看似散乱，却又似有章法。

　　每一组最外围的军士皆手持厚重盾牌，紧密相连，如同为小队构筑了一道移动的木墙，将队内其他军士护在其中。盾牌缝隙之后，则是一排排蓄势待发的长矛手。他们的战术极为奇特：但凡有高句丽散兵或小队试图靠近冲击，盾牌后的长矛便如毒蛇般骤然刺出，一击即退，绝不贪功恋战；若遇敌军反扑，则立即收矛，盾牌层层闭合，固守待援。他们的目的并非斩杀多少敌军，而是以此种方式，不断地干扰、逼迫、驱赶着陷入阵中的高句丽兵卒，使其在不知不觉中，依阵法中那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窍的行动路线而移动。

　　玉晚高踞城楼之上，视野开阔，纵观全局。他紧盯着下方敌军主力的动向，手中不同颜色的令旗不断挥动，城下的唐军各小队便依令旗指示，时而分散迂回，时而聚合挤压，整个“活阵”如同一个缓慢旋转、不断变化的巨大磨盘。

　　而陷入阵中的高句丽军则苦不堪言。他们只觉得四周都是晃动的唐军小队，路径扭曲难辨，明明城墙就在眼前，却总是被这些滑不留手的唐军小队引导着转向别处，队伍被拉扯得七零八落，通讯不畅，指挥失灵，竟在浑浑噩噩间，被一步步地驱赶、诱导，大部队竟真的缓缓被“挪移”向了城池两侧的茂密山林！

　　眼见时机成熟，张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挥动手中代表总攻的赤色令旗！

　　埋伏于林中的唐军精锐得令，立刻将早已遍布林间要道的硝石、硫磺、干草等引火之物齐齐点燃！霎时间，两侧山林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吞噬了大片林地！

　　陷入林中的高句丽前锋部队猝不及防，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之中，人马惊窜，自相践踏，死伤极其惨重。后续部队见前方火光冲天，惨叫连连，亦不敢再贸然深入，停滞不前，恰在此时，又被早已埋伏在山边两侧的唐军合围，眼见千方火势熊熊，四周皆是敌军，高句丽军顿时大乱，兵士四散逃窜，别说组织有效进攻，就是撤退也是毫无章法。泉男建眼见中计，损兵折将，只得咬牙切齿，下令全军速退，坚守大营，另图他策。

　　庞同善在城头见此奇阵竟首战告捷，以极小代价重创敌军，挫其锐气，不由大喜过望，对张辰与玉晚二人连番褒奖，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好！好！二位果然身怀奇能！此战若胜，解了新城之围，本将军定当具表上奏，为二位请功！”

　　张辰依旧沉稳，抱拳道：“为国效力，分所应当，不敢言功。”

　　一旁的玉晚却是眉飞色舞，那嘴角扬起的弧度，和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得意之色，是如何也压不下去的。

　　然而，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就在唐军上下稍松一口气，以为能凭借此阵多拖延几日时，情况突变。两日后，高句丽军再次于城下叫阵，黑压压的军阵似乎比前次更加严整。

　　张辰与玉晚不敢怠慢，依旧如法炮制，指挥城下军士摆开阵势，试图再次诱敌深入。

　　可这一次，情况却截然不同。高句丽军阵之中，似乎有人指引一般。他们不再像无头苍蝇般在阵中乱撞，而是有组织地避开唐军小队的驱赶和诱导，队伍始终保持相对完整，行进路线也变得清晰明确，竟是从容不迫地……从那原本能困住千军万马的迷阵之中，安然穿行而出！

　　失去了阵法依凭的唐军，在绝对优势兵力的高句丽军面前，顿时显得脆弱而孤立，瞬间遭到猛烈反击，伤亡骤增！

　　“怎么回事？！”城上众人俱是大惊失色。

　　张辰反应极快，目光如电，立刻向高句丽军阵前方远眺搜寻。果然，在敌军帅旗之下，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一个身着僧袍，却手持令旗，正在不断挥动指引的人！

　　“道琛！”张辰心头一沉，脱口而出。

　　玉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曾在泉男建府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倭国僧人，不由失声惊呼：“是他！怎么会是他？！”

　　二人目光一触，心中同时升起巨大的疑团与寒意。莫非……是这道琛看破了阵法的奥秘，并将其破解？可这阵法乃是问虚观不外传的秘法，道琛他一个倭国僧人，如何能识得其中关窍？莫非他与问虚观还有所牵连？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们细想。城下，失去了阵法庇护的唐军陷入苦战，高句丽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城门，攻势猛烈无比，云梯、冲车纷纷抵近城墙，箭矢如蝗般覆盖城头！

　　庞同善面色铁青，眼下阵法被破，唯有下令全军迎战，准备血战守城！

　　张辰看了眼城下危急的情势，又看了眼身旁有些茫然失措的玉晚，当机立断，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此地危险！你快回帅府暂避！”说罢，根本不等玉晚回应，猛地将他推向下城的阶梯方向，自己则毅然转身，拔出腰间佩刀，冲向厮杀最激烈的城垛位置！

　　“张辰！你……”玉晚被推得踉跄几步，待站稳回头，只看到张辰决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蜂拥而上守城的军士之中。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眼前是弥漫的硝烟与不断溅落的鲜血。他看着那混乱而惨烈的战场，又望向张辰消失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已然无用的令旗，脸上血色褪尽，神情间，惊惧，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