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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云水城(五) 你们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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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兰阙躺回床上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一双因为忍痛而泛红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明无尘。
明无尘恍若未觉,低头撩开他的里衣查看伤口,鲜血已经渗了出来,明艳的殷红让他下意识蹙起眉。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净巾,俯身就要去擦透出的血水,晏兰阙抬起右手抓住了他手腕,虚弱低喃道:“不用。”
明无尘看他一眼,目光复杂,轻抿着唇不说话,兀自拿开晏兰阙的手,微弯着腰,轻柔地将伤口表面浸出的血迹蘸干。
完了又从案上拿出一卷棉纱,在原来的基础上再次包扎,双手绕着他腰腹层层将伤口裹缠。
晏兰阙能感受到那温热的指尖,动作时不经意擦过皮肤,他腰腹处本就敏感,只觉触碰的地方滚烫发痒。
重新包扎完,明无尘将他里衣轻合上,又拉过被子,半搭在他身前,仔细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晏兰阙对上他视线,只一瞬,便偏过头去,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明无尘似乎轻叹了一声,退至盆架处净了手,这才端起方才的药,坐在了床榻边上,柔声道:
“至少,先把药喝了。”
浓郁的苦味萦绕鼻尖,晏兰阙余光瞥过满满一大碗药,没有犹豫,伸手一把接过来,屏息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
他忍着喉头那股想吐的冲动,然脸上已然被苦得皱了起来,眉间几乎拧成了‘川’字,眼睛也被激得水雾朦胧。
明无尘无声递过来一块饴糖。
晏兰阙目光微微一怔,勾起唇角自嘲地哼笑一声,伸手将糖接了过来,垂着眸低声道:“多谢。”
明无尘端着空碗起身:“好好休息,莫要再乱动了。”
晏兰阙盯着手中饴糖,没有回话。
明无尘顿了下,继续道:“鬼怨纹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先安心养伤。”
不轻不重的嗓音,莫名让人觉得很心安,晏兰阙抬头看去,明无尘却已转身往外,只余一抹月白背影。
那药中似乎加了安神的东西,又或者他本就重伤太虚,晏兰阙喝完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晏兰阙只觉右腿一阵发麻,茫然地睁开眼,偏过头往前一瞅,见明念侧伏在他腿上,正睡得香甜。
晏兰阙艰难地挪了下腿,发麻的地方顿时如万针齐扎,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意来。
“小和尚?小和尚,醒醒!”晏兰阙不敢弯腰去把他拍醒,只得出声唤道。
明念猛地坐起身,顶着额头一片通红的压痕,睡眼惺忪地看过来,见晏兰阙睁着眼睛,顿时喜道:
“晏施主,你醒了!”
晏兰阙拖着发麻的腿,缓缓起身靠坐在软垫上,懒洋洋道:“怎么趴我这睡着了,你小师叔呢?”
明念忙窸窸窣窣坐近了些:“城主府里怨魂太多,小师叔超度去了,临走前让我来守着你。”
晏兰阙不解道:“守着我干什么?”
“你伤得太重,小师叔特意叮嘱了,不能让你乱动,更不能下床。你要是渴了饿了,或有其他需要,我来就行。”
明念说着瞟了眼他腰腹上伤口,还好没有血色渗出,又瞧他唇色浅淡,有些干燥,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晏兰阙缓缓喝着,道:“那群孩子怎么样了,没有受伤吧?”
小和尚摇摇头:“那倒没有,就是受的惊吓太重,神魂有些不稳。小师叔给他们燃了安魂香,又修改了记忆,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群孩子都还小,接连受了那般惊吓,除了神魂不稳,还容易留下心理阴影,于成长不利。
晏兰阙将空杯递给明念,笑道:“你小师叔考虑得挺周全。”
明无尘被夸,明念自然也高兴,他笑出个小酒窝,接过晏兰阙的空杯,晃了晃道:“还喝么?”
晏兰阙轻声道:“不用了。”
明念起身跑去桌案放杯子,就这一空隙,晏兰阙就掀开了被子,右脚已经踩到了床榻上。
“晏施主!”
明念一回头,瞧见他要下床,顿时惊得喊叫起来,急急忙忙地跑过去,半跪着紧紧抱住他右腿。
晏兰阙:“……”
小和尚仰起圆乎乎的脸,下巴抵在他膝头,极为认真道:“晏施主,小师叔说了,你不能乱动!”
他这番模样实在可爱,晏兰阙忍着笑意,揉了揉额角,哄他道:“我就下床走走,不出去。”
“那也不行。”明念抱着他右腿,义正言辞道:“小师叔说了,你还不能下床。”
晏兰阙扶额,这小不点把那和尚的话当成了圣旨一般,除非一掌劈晕,否则他得一路拖个人形挂件。
正犹豫要不要动手,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来人敲响了房门。
“晏前辈,明念小师父。”声音清朗,是玄清宗绪风。
晏兰阙转头看了眼房门,以为他找自己有什么事,便道:“进来吧。”
门闩半搭着,绪风得了应允,直接推开门,将将抬起脚,身后两人便先一步迈了进来。
“晏前辈,你没事……吧?”
贺青山话比人先到,待看清床榻边上的两人,一时愣住,话到最后都没了声儿。
宁泽玉也愣了下,眼珠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疑惑道:“明念小师父,你这是在干什么?”
见着来人,明念仿若遇到帮手,笑呵呵道:“你们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晏施主,让他好好躺着,不要想着下床。”
大概猜到怎么回事,贺青山和宁泽玉对望一眼,正要开口劝说,晏兰阙忙抬手打住,认命道:
“小和尚,你放手,我不下去了。”
这么多人在,明念放下心来,这才松开了手。晏兰阙收回腿,老老实实地躺靠在身后软垫上。
绪风瞧他眉眼间仍有些郁闷,缓步上前将明念扶起,笑着安抚道:
“晏前辈有所不知,你那晚先是被厉鬼掐脖,又受了莲华尊者一掌,接着又被掏穿腰腹,接连遭受重创,内外伤俱全,失血过多,昏迷了整整三天,莲华尊者他——”
他话未说完,晏兰阙便愕然得瞪大眼,难以置信道:“我昏睡了三天?”
他还以为就睡了一晚上,那和尚也没给他说,他也没想起来问……
贺青山见状,嗤哼一声,抢过话头道:“三天算早的了,你是没看见莲华尊者抱你回来的样子,白色僧袍都被染成了血色,我们一群人都快吓死了,还以为你……”
“咳咳。”宁泽玉以拳抵唇低咳两声,阻止了贺青山不合时宜的话头,放缓声道:
“莲华尊者守了你三天,换了好几次药,才终于将贯穿的伤口稳住,晏前辈你就听他的好好躺着,若是走动的时候不小心将伤口扯裂了,怕是又要出血。”
“是啊。”绪风点头附和,“莲华尊者一片苦心,明念小师父也是为你好,城中之事左右还有我们,你不必担心。”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本意是劝说晏兰阙老实躺着,谁知他听了后一言不发,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以为说错了话,一时也哑了声。片刻之后,晏兰阙忽地开口,声音酸涩:
“你们说,那和尚守了我三天?”
“嗯!”这事明念最清楚,他重重一点头,如实道:“小师叔连房间都没回,我晚上还是和绪风施主一起睡的。”
晏兰阙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只觉喉头有些发酸,心尖又有几分暖意。
他仰头眨了眨眼,将眸中的水雾敛去,若无其事地看向绪风:“你们找我有何事?”
话锋突然一转,几个人明显都愣了下,绪风干笑道:“也没什么,就听明念小师父突然惊呼,以为出了什么事,便过来看看。”
晏兰阙扫过抿着唇的宁泽玉,以及一旁眼神飘忽的贺青山,了然道:“有什么直说罢,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绪风这才道:“我们来是想问问,那厉鬼会作何处置。”
那晚莲华尊者将厉鬼用符箓封了起来,带回了客栈,期间他们忙着处理城主府的事情,一直没来得及问一声。
历鬼数百年都难遇,他们也从未见过,自然心生好奇。
晏兰阙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不答反问:“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当然是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贺青山想起那厉鬼就心生恨意,他可是亲眼见着她当街杀人,眨眼之间,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就没了。
绪风也沉了声:“厉鬼作恶多端,城主府数十人皆命丧她手,魂飞魄散不为过。”
宁泽玉想起那鬼怨纹:“那些客卿和将领的鬼怨纹还没消,晏前辈,你之前也说过,那纹非厉鬼魂飞魄散不得解。”
这话晏兰阙自然记得,厉鬼作恶也确实该自食其果,可他听着这些话,因着自己私心,心中忍不住地难受。
他沉默了一阵,艰难道:“若那厉鬼为人所害,一应恶行非其本心,你们还是觉得她该魂飞魄散吗?”
“这……”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方才那般笃定的念头,此刻却不知该不该坚持了。
明念不知何时坐在了脚踏上,半边身子靠在床沿,他托着腮,神情颇为认真道:
“为人所害,便为无辜,既非本心,行不受控,即便有罪也罪不致死。”
刹那间,四双眼睛齐唰唰看向他。
晏兰阙不清楚明念是否知晓厉鬼的身份,当时他意识昏沉,话说得跟蚊子叫差不多,又缩在明无尘怀中,怕是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以明无尘的做派,应该不会告诉别人,哪怕这个人是明念。
小和尚的这番话,出自本心,通透至极,竟是连他也自愧弗如。
几个人心神受到触动,房间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便在这时,门外传来阵轻缓的脚步声。
“吱呀”声响,半掩的房门被推开,明无尘一身雪白僧袍,神色从容地走了进来。
明念忙站起身,惊喜道:“小师叔!”
绪风等人转身行礼:“莲华尊者。”
“嗯。”明无尘轻应了,视线掠过他们,落在靠坐在床头的晏兰阙身上。
目光相接,晏兰阙神色怔怔,直望进那双深邃不辨情绪的眼眸里。
两人无声对望片刻,明无尘缓步上前,在床榻边坐下,没看晏兰阙,对绪风几人道:“你们在聊什么?”
绪风便将方才关于厉鬼的问题复述了遍,完了又好奇道:“莲华尊者以为该当如何?”
明无尘却道:“明念可有答?”
绪风茫然点头,然不待他告知明念说了什么,便听明无尘无波无澜道:
“明念之言,便是我之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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