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落落生欢

10、禁地 和尚，可否

　　晏兰阙入禁地不过半刻钟，便察觉有人跟了进来。

　　昨晚他便发现，绪风守在客殿外围监视着他，不用想就知道，他是奉了清幽命令。

　　那弟子奉命守了一整夜，见无事发生，天亮时才堪堪闭眼小憩，晏兰阙出门时，对方阖着眼无知无觉。

　　不过即便他发现跟了上来，以其金丹修为，也断然打不开那阵法。

　　来的另有其人。

　　禁地里瘴雾沉沉，白茫一片，晏兰阙在主道上行走片刻后，飞身而上，眨眼没入雾霭林间。

　　隐息凝神，等人现身。

　　半刻钟后，主道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轻缓从容。

　　晏兰阙没有察觉到杀气，戒备消下之后反倒生了几分好奇，他歪躺在古树粗壮的枝干间，指尖灵力轻点。

　　一股微风轻轻拂过，两侧树叶婆娑摇曳，瘴雾悄然向两侧飘散

　　晏兰阙眼力极好，又坐得高，一眼便瞧见了那熟悉的月白僧袍，脸上怔然片刻，若有所思的勾起唇角。

　　明无尘正缓步前行，见瘴雾忽地飘散，似有疑虑，驻足静立着，往两侧无波无澜地看了眼。

　　随后视线往他所在的方向扫来，略作停顿，又平静地收了回去。

　　这神色……不会没发现吧？

　　晏兰阙摩挲着下颌，思考要不要直接跳下去吓他一跳，然看着那张被白雾萦绕更显谪仙似的脸，眸中忽地闪过一丝狎戏。

　　于是，在明无尘抬脚之时，舌尖一卷，豁然吹出一声轻佻哨音。

　　晏兰阙吹完就后悔了。

　　虽有意想逗他一下，但对方毕竟是和尚，和尚诶！

　　然后悔已经晚了。

　　一双冷冷淡淡的眸子，几乎瞬间便锁定了晏兰阙的位置，冰冰凉凉的看了过来。

　　眼前迷障顿消，晏兰阙面上倒是稳得住，懒洋洋坐起身，修长双腿顺势垂下，两手撑着枝干，俯着身看他。

　　“我说和尚，你来玄清宗禁地做什么？”

　　明无尘的目光虽冷，却冷得极为纯粹，如一汪泛着凉意的泉水，不像清幽那般含着恨意与怨气。

　　晏兰阙迎上那目光，见他意外地没有生气，先前那点忐忑抛诸脑后，竟悠闲地晃起腿来。

　　“那阵法可不简单，你怎么进来的？”

　　明无尘微抬着头，抿唇看了会儿那张幻术褪去后昳丽至极的脸，余光在他晃荡的腿上停留片刻。

　　薄唇轻启道：“下来。”

　　你说下来就下来？晏兰阙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不知为何，总觉得此情此景，甚至连这两个字都似曾相识。

　　轻晃的双腿骤然停下，漂亮的眼眸微凝，晏兰阙看着树下那雪白人影，一言不发纵身跳了下去。

　　坠落之时，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模糊画面，在那似曾相识的境遇里，他好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入目一片白，什么也看不清。

　　晏兰阙一袭似火红衣，飘然落在明无尘跟前两步处，人已站定，思绪却还追寻着那突如其来的记忆，神情恍惚地微垂着头。

　　明无尘道：“谁教你的？”

　　“什么？”晏兰阙茫然抬头，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明无尘淡淡地盯着他，唇缝微抿。

　　晏兰阙思绪回笼，心念一动，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嘴角噙起笑，漫不经心道：“哦，那个啊，前些日子凡间学的。”

　　“此举，不可再犯。”

　　冷淡声线浸着寒意，明无尘静看他一眼，抬脚率先从旁边走过，雪白与艳红的衣摆相接，很快又分开。

　　晏兰阙转身跟上去，有意落后了半步，一双桃花眼匪夷所思地打量着明无尘，仔细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不可再犯，这……指的是不可再对他犯，还是再也不能犯？

　　一声略带戏谑的哨音而已，不对他吹也就罢了，凭什么不能对旁人吹？这和尚未免管得也太宽了些！

　　好在晏兰阙也不是那等轻浮浪荡之人，方才也不过临时起意，哨音一出就后了悔，哪还想过再犯。

　　前方障雾翻涌，山路茫茫，目之所及不过丈许，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凝神倾听着周围动静。

　　玄清宗禁地的入口在正南，寂灭废土处于西北方向，想过去只能穿过无咎山中心。然越往内部走，周围障雾就会越重，即便用灵力短暂消散，片刻便会翻涌回拢。

　　晏兰阙的目的是炎心花，再凶险他也不得不去，倒不知这和尚进来想干什么，若是找东西，他或许可以帮忙给指指路。

　　于是他两步上前，走到了明无尘左侧，与他并肩道：“和尚，你进来干什么？”

　　明无尘目不斜视：“采药。”

　　“采药？”晏兰阙面上一僵，倒是忘了他是个医僧，不过这话说的，怎像去自家后山采药那般自然？

　　这可是玄清宗的禁地啊！

　　晏兰阙心下翻涌，但见这和尚神色如常，镇定自若，浑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的模样，便也将心中那点惊讶压了下去，好奇道：

　　“采什么药，可有名字？”

　　明无尘侧身扫他一眼：“渡魂草。”

　　渡魂草……晏兰阙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渡魂二字如此特殊，他却完全没有印象，顿时疑惑道：“这名字我怎么没听过，做什么用的？”

　　明无尘淡然道：“我自己取的。”

　　晏兰阙：“……”

　　晏兰阙哑口无言，恍惚间，听明无尘似乎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此草入药，可安神魂。”

　　晏兰阙觉得有趣：“既是安魂，又为何取名渡魂，一字之差，相去甚远。”

　　“用法不同，名当有异。”明无尘忽地停下脚步，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解释。

　　晏兰阙被那目光看得一怔，待回神时明无尘已走出好几步，白色身影融于障雾中，隐约难辨。

　　“那你知道去哪儿找吗？”晏兰阙快步跟上去，谁知他连走了好几步，都没看见明无尘的身影。

　　“和尚？”

　　晏兰阙试探着喊道，四周寂静，却无人回应，他略一沉眸，抬手便要施展灵力驱散障雾。

　　一只手悄然覆上他手腕，将其运转的灵力撤回，而后拉着他，迅速地藏进右边丛林的山石后。

　　“和——”

　　晏兰阙刚要开口，唇上便覆过来一只手，触感温热，隐有檀香。

　　他愕然地睁大眼，明无尘抬眸看着他，抿着薄唇轻摇了下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晏兰阙心下了然，知晓是有妖兽或毒物马上要过来，他不好出声回应，于是下意识点了头。

　　明无尘的右手覆在他唇上，原本掌心微屈并未触及唇瓣，结果他点头这一上一下，湿热的唇瓣不可避免的摩挲到掌心。

　　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晏兰阙心头浮上几分难堪，又似乎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忙抬手将那只手推开，然后快速转过身，换到了山石的另一侧。

　　明无尘倒是面色如常，只低眸将右手垂下，拢进宽大的袖袍之中。

　　两人无声等了几息，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游走声，紧接着是阵阵急促的足啼声，以及大量的翅膀煽动声，夹杂着其他不太明晰的尖叫嘶鸣。

　　像是有数不清的东西，正迅速的从山间深处往外围退避。

　　晏兰阙凭着经验，猜想前面应是有高阶妖兽，禁地里一向弱肉强食，这些境界低的都有自知之明，打不过就逃。

　　不过对晏兰阙来说，即便能打，也最好不要与之碰上。因为无论是妖兽毒物，还是煞气阴灵，但凡开了灵智，都十分喜爱他们的血肉与神魂。

　　明无尘选的这块山石位置极好，距主道两侧的丛林有一段距离，又刚好挡住两人身形，飞虫走兽成群奔窜下只关心前路，根本注意不到他们。

　　两个人隐息等了半刻钟，主道上总算归于平静，奇怪的是，晏兰阙没有察觉到高阶妖兽的气息，也没听到对方向这边靠近的动静。

　　难不成那妖兽在密林前面已经进了食，没有跟过来捕猎？不应该呀，空气中根本没有血腥味，也没听见其他妖兽被吃前的哀嚎。

　　他疑惑的探出身，于茫茫白雾中隐约看到主道上立着根黑柱，然还未看清那具体是什么，便觉头顶上一片巨大阴影将他们笼罩了起来。

　　下一刻，掩身的山石被击碎。

　　两个人忙飞身闪出，一左一右落在不远处，晏兰阙抬眸看过去，正对上半空中一排巨大且突兀的眼睛。

　　没有眼皮，黑瞳凸起，由大到小嵌在坚硬的黑甲间，不眨不动，泛着莹莹幽光。

　　料他再有经验，也不曾想到，这高阶妖兽竟是一只蜘蛛妖，而且足足有九阶的修为。

　　八条长足粗如廊柱，足上刚毛根根分明，晏兰阙视线扫过时心下一惊，这般躯干行走必有声音，他们没听到，只能说明这蜘蛛妖早就在在附近了。

　　刚毛扫地的沙沙声，节支弯折的摩擦声，全都被淹没在最后一波飞鸟走兽奔逃的声音里。

　　它早就察觉到他们了。

　　绵密粘稠的蛛丝从它腹部末端飞射而出，径直向左右两人缠去。晏兰阙沉眸召出守心剑飞斩，另一侧的明无尘则直接以掌风相震。

　　蛛丝细而密，银白粘稠，晏兰阙一边斩一边飞身避开，红影在迷障中闪现如魅。蜘蛛的动作也极快，一条长足斜刺出去，刚毛扫过，利如锋刃。

　　晏兰阙执剑斩向那长足，磅礴灵力裹挟剑气，将其从节支处直接斩断。与此同时，一缕蛛丝避开剑气，缠上他的左腿。

　　明无尘掌间罡风阵阵，然蛛丝四面八方，断了又长。他面上神色不改，从袖中取出佛珠，于虚空打坐，唇间无声起合，随即金色经文流转，笼罩全身。

　　那细密的蛛丝触及那金光，瞬间被烧成灰烬，连衣角也触不到半分。

　　晏兰阙将腿上蛛丝斩断，视线扫过明无尘，只觉这白衣和尚在那金光笼罩下持珠念经的模样，圣洁得不像话。

　　也好看得不像话。

　　那蜘蛛妖见明无尘那无法靠近，瞬间调转所有蛛丝齐攻向晏兰阙，直缠向手腕与脚踝处。

　　晏兰阙提剑就斩，那蛛丝似乎变粘稠了许多，断得也慢了些。他刚要提劲儿，便觉两只脚被裹缠在一起，眉间一凛，忙用灵力震开。

　　蛛丝太多了，四面八方，稍有不慎就会被缠上。晏兰阙闪身躲避着，有些无奈地对明无尘道：

　　“和尚，可否坐过来些。”

　　至少帮他挡下蛛丝，他才好腾出手找它的弱点。好歹也是九阶妖兽，修为堪比合体，若是其他种类也就算了，硬碰硬他不见得吃亏。

　　奈何这蛛丝，实在是难缠。

　　明无尘正闭目打坐念经，闻言睁开眼睫，淡淡的看了晏兰阙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晏兰阙以为他没听到，挥剑斩断腰上蛛丝，一个闪现，出现在他面前。

　　“我说和尚，你————”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晏兰阙只觉脑海中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冰锥刺入神魂，又痛又冷。

　　明无尘清冷的脸上一怔，忙停下口中经文，收起佛珠，消散金光，起身想去扶忍痛的晏兰阙。

　　然刚握住他手腕 ，蓄势待发的蛛丝如瀑布一般涌来，顷刻间将两人裹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