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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疑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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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放学先别急着走,听我强调一遍体检的事。体检表已经发下去了,有问题一定赶紧和我说。地点是学校附近那家医院,时间是周日上午……”
“啊,周日上午?”讲台的滔滔声中,周单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头栽倒桌上,“相当于咱们少放一天,不对,是两天假!你说对不对啊,双?……齐双?”
却见同桌齐双紧紧盯着手里的体检表,手指用力得,将纸边都捏出了褶皱来。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周单嘀咕着,又拿起体检表往后桌,“非哥、从神,你们——”
结果后桌两人,一个头往左偏,凝视窗框;一个眼向右瞟,注目白墙。——俩后脑相对,气氛则是相当不对。
说起来,似乎体育课回来,后头气氛就一直怪怪的。
“你们……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没有!”
“——好,基本就是这些,大家这两天注意休息,咱们周日一早医院见。”
恰此时,教室前方响起班主任杨枝宣布放学的声音。
然后,周单就眼睁睁看见上一秒还异口同声说“没事”的两人,下一秒就都和踩了弹簧似的,一个站起身时带落好几本书,一个为让开过道差点绊上椅子。
周单:“……”
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两秒。
“不是,你们——”
“没有!”
“没事!”
周单:“…………”
行吧……
他自认贴心地转移了话题,说:“对了,周日你们都打算几点去医院啊?咱们要不——”
应从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我不体检。还有事,先走了。”
周单:“啊?哦,好,——那非哥你呢?不对!才想起来你晕血,一向只去家里安排的私人医院,所以是不是也不用参加这次体检?真好啊,我——”
施非拎起书包:“走了。”
“啊?你也……”周单愣愣看着那一前一后相继离去,明明相隔不远,却一丝交流也无的两个身影,挠了挠脑袋。
这俩人……真没事?
……
落日的余晖漫进车窗,洒落一片摇晃的光影。
施非似定非定地看着那片影,直到车门被从外拉开,才回过神。
“回来了,小非!”来开车门的竟是施镇廷,他热情招手,一叠声地说,“快下车,今天上学怎么样?都干什么了?累吗?吃过晚饭了吗?”
施非掀起眼皮,淡淡看他:“有事?”
“这叫什么话?没事儿爷爷就不能问一问你的情况,关心关心你了?”
“呵,”施非下了车,径直往别墅门口走,“我的情况需要问我?不是有人和你汇报?”
却脚步在推开门的瞬间停住,因为他看见大厅正对门的沙发上,一个银发灰衣的老太太正满眼含笑地望向自己。
“咳,刚要和你说,今天家里来了一位贵客,”随后走来的施镇廷说,“这是爷爷刚从国外回来的朋友,你叫姚奶奶。”
“朋友?”施非看了看那边坐着的老太太,又看了看旁边跟着的施镇廷,“心理医生吧?”
他在施镇廷骤然僵硬的表情中冷冷一笑,抬步进门:“拜托你们装也装的像一点,就那种‘信不信我能看穿你’的心理医生标配眼神,和举着牌子告诉我身份有什么区别?当我傻吗?”
施镇廷更尴尬了,眼见施非往楼梯走,跟上去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倒是那位姚医生出了声,声音平和慈缓,没有丝毫被拆穿的不自在:“所以,小同学信不信我能看穿你呢?”
脚步在楼梯口停住。
施非知道这医生想做什么,换往常,他也不介意陪他们玩玩,但今天……
像是失去了寻找乐趣的能力,又仿佛一切也没什么意义,他疲惫似地扬了扬手:“你走吧,或者给那边的老头看,他的病不比我轻。”转身便往楼上。
“心理医生不一定就是看病。”却那姚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也有其他业务,比如……帮忙分析情绪问题。”
上楼的脚步微顿。
“帮助人们梳理思路、探索自我、解答困惑……”
逐渐放缓。
“明悟心灵深处隐藏的想法,了解他们自己都不了解的内心。”
彻底停住。
施非站在楼梯半腰,向前的脚步迈了又迈,终还是转回了头。
……
书房,办公桌后的施镇廷沉着脸,拨通电话:“学校那边有没有异常?”
“异常?”另一头的助理有点懵,“您是指……”
施镇廷手指轻敲桌面:“小非不对劲。”
自家孙子自家知,就施非那性子,说肆意妄为都是好的,什么时候听劝过,更别说几句话就被改变主意了。
“他像是……心情不好?”
“非少心情不好?”助理一愣,“不能吧,他中午还和同学一起逛美食街呢。”
敲击桌面的手指霎时一顿:“男同学?女同学?”
“男同学。”
手指重新落下:“那……”施镇廷又问,“这些日子,有没有和他走得近的女同学?”
电话那头的助理想了想:“非少最近参加一个竞赛,同组好像是有女同学,但应该就是普通同学,不是您期望的那种关系。”
“好像?应该?”施镇廷语气不愉,“不是全天都有人跟着他?怎么还给我这种模凌两可的结论?”
“这……”助理很为难,“是全天没错,但怕非少生气,我们的人不敢跟进学校;就算在校外,也不敢跟太紧;而且有时非少还会故意甩掉我们,那样就更——”
“够了!”
施镇廷打断助理,捏了捏眉心,闭上眼。
过一会儿,忽然又睁开:“施宇呢?他松口了吗?”
助理的声音更为难起来:“找到人后,我们威逼利诱,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他就是不松口说回来,后面可能被逼急了,都开始骂……”
施镇廷:“骂什么?”
助理:“骂……骂非少不是人,是和那个女人一样的疯子,早十年前就该死,如今得病也是活该,是报应。”
“混账!有他这么说自己亲生儿子的吗?还好意思提报应!”施镇廷气得一拍桌,“行,不肯回来是吧?那就别回来!从今天起,你给我加派人手,把他盯死了,一天饿两顿,不准他踏出房门一步。”
助理:“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至少我还让他有屋子住,没把他关进狗——”
“咚咚咚!”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施镇廷的怒声一滞,他压低声音:“行了,先这样。”挂了电话,起身再去开门时,一张殷勤笑脸已经看不出丝毫动过怒的痕迹。
“姚医生!谈话结束了?快进来!……坐下喝杯茶,……怎么样?我们小非的病好治吗?”
不防却听见:“您问什么病?”
递茶的手一顿,施镇廷急说:“就……那里的病啊,不是和您说了?那孩子也快十八了,不说年轻人偶尔该有的‘冲动’,就说早上的……咳,也一次没有过。做过检查,生理方面绝对健康,完全就是心理——”
“只是这样?”那位姚医生忽然打断道。
施镇廷一愣。
“另一种病呢?”姚医生面沉如水,问,“明明还有另一种更严重的病症,为什么一个字也没和我说?”
“另一……哦——!您指的是那个病吧,”施镇廷手指了指脑袋,笑了,向后靠坐进沙发,“吓我一跳,还以为什么大问题。”
姚医生错愕了:“都要用镇定剂控制,还不是大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施镇廷道,“这病我也很头疼,也不是没治过。但主要医生都说根治需要病人配合,小非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唉,不治就不治吧,反正这两年发作的次数也有减少。再有我也想过了,他心里有气,这样偶尔借着发病,发泄一下情绪不也不错?——您放心,我有派人盯着,肯定不会让他闹出人命。”
“不治就不治……您可真是尊重孙子的好爷爷,”姚医生道,“可是,‘那里’的病他也不想治,你为什么就要他必须治?”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传宗接代可是大事。”
“精神问题就不是大事?”
“也是,但和传宗接代比,脑子有病算什么!”
过于理所当然的语气堵得姚医生一阵语塞。
许久,才再次开口:“施老先生,您真有把他,把您的孙子当人看吗?”
“你这叫什么话!”施镇廷大怒,“小非是我唯一的孙子,我还能害——”
“可是,他已经不把你们当人看了。”
施镇廷一下愣了:“什么意思?”
“创伤防御性认知重构所致的情感疏离与身份割裂,”姚医生道,“施老先生不是很关心他‘那里’的病吗?这就是主因。通俗点说,就是由于过往遭遇,您的孙子已经不再将自己视作‘人’的一员。他看其他人和看一件物体没有区别,连基本的共情都不会有,又怎么可能有‘特殊’感觉?”
施镇廷:“那……那该怎么治?”
姚医生没有回答,只是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不久前的谈话。
“不是一切心理异常都必须被治疗,心理治疗也从不以‘消除差异’为目标,只要本人不受困扰,所谓‘坏的’也可看作个性的一部分。但问题是,你真的不受困扰吗?”
“我想有一天你也许会改变答案,就像你今天改变决定,选择留下一样。”
“改变你的是什么?某件事,还是……某个人?”
“好吧,我不多问,我知道你还不信任我。”
“不过,如果是某个人,我可能要说声恭喜。”
“毕竟对其他人或许寻常,但对你来说,能左右你情绪的人恐怕只有一种,那就是非常罕见的、你的——”
一枚白色纽扣被抛入空中,又在下落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住。
施非仰躺在床上,一手做枕,一手将扣子悬举眼前,嘴唇轻动,疑惑地吐出两个无声的字眼:
“……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