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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反常 事出反常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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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恪暗自下了个决心,尽管无人知道。
可当他走出静心庵时,脚步明显坚定了几分。
他已为人父,不再是牙牙学语的稚童,只会跟着大人学舌,从前,他以为自己早就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今日方知,远不是那么回事。
他自以为母妃是沾他的光才得以在六宫呼风唤雨,殊不知外人眼里,他桩桩件件都仰赖惠妃指挥,往坏了说,不过是个傀儡。
母妃自然是为他好的,可是她想的法子,多么妇人之见,见效多么慢!
为谋夺皇位,不惜牺牲自己的孩儿,即便坐上那张龙椅又有何用?倒不如釜底抽薪来得痛快。
他也该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赵恪回宫便径去见惠妃,直接了当告诉她,自己已得知落胎药的事。
惠妃蹙眉,以为是崔凤芝告状,儿媳妇看着闷声不响,背地却能咬人一口,真真防不胜防。
她并不希望因此影响与赵恪的母子关系,待要与其分说利害,赵恪却道:“母亲勿忧,那副药我已劝她服下。”
惠妃怔了怔,这可不像他作风,赵恪其人,往好了说是心软重情,往坏了说是优柔寡断,此番怎的如此果决?
别是诳她的吧?
赵恪平静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儿若强行留下这个孩子,怕不能护得曹氏性命,一夜夫妻百夜恩,儿臣总得替她想想。”
一字一句条分缕析,抽丝剥茧。
惠妃松口气,也对,一块肉能有多少感情。曹氏又不蠢,犯不着为了延续香火断送自己——她还做着蓄发还俗的美梦哩。
便笑笑,“你能明白利害最好,至于曹氏,你父皇既命她落饰出家,大约也不会真要她性命,静心庵又是个好去处,纵享不了福,也受不了多少罪,再不济,以后有机会再捞她出来,捱过这几年就是了。”
男人家没长性,她就不信恪儿登基还记得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尼,由得她自生自灭最好,省得自己动手再伤阴骘。
赵恪轻轻点头,母子俩重归于好,仿佛什么矛盾都不曾有过。
崔凤芝在家自伤了半日,终究还是擦干眼泪,鼓起勇气前来向惠妃请罪。没能完成婆婆交代的差事,的确是她之过,要打要骂都随意罢。
她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却不料赵恪正从里头出来,二人对视,各自都怔了怔。
还是赵恪先开口,“不必去了,母亲那里我已有交代。”
崔凤芝很是羞惭,“殿下……”
尽管出自惠妃授意,可她自己也并非全然霁月光风,最初的最初,她的确想打掉曹莹的孩子,只是到那儿却临阵脱逃罢了。
赵恪眼中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转瞬如水过无痕,他牵起妻子的手,温柔道:“本王知道你亦是不得已,放心,本王不会怪你。”
崔凤芝颇有些受宠若惊,赵恪偶尔也会这样温柔地待她,但多是有求于她之时。
远不像此刻纯净无掺杂。
她更觉无地自容,他给她全然的信任,而她却辜负了他,去对付一个身陷绝地、完全无力反抗的女子。
眼泪簌簌泪下,她恨不得扑到他怀里,多年的矜持让她克制住了。
放以往,赵恪多半转身离去,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此刻却主动走上前来,轻轻拥着她,“别哭了,都会好的。”
崔凤芝才敢大着胆子让泪水打湿他肩膀,成婚以来的辛苦仿佛都得到弥补,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她想。
赵恪有些无奈,却没将她放开,一边絮絮安慰,一边道:“明日,回娘家散散心吧?本王陪你。”
崔凤芝心头有刹那狐疑,不自觉地想莫非他就是为这句话?虽然请旨回过几次相府,赵恪可从未陪她同去,便是三朝回门也仅仅走个过场而已。
何以会这般热切呢,莫非有事同父亲商议,正好拿她当借口?
转念又感到羞惭,自己怎可这般小人之心,况且宫里才出了事,娘娘跟殿下正该缩着脖子谨言慎行,哪里还敢肖想许多。
她讷讷应了声是。
赵恪微笑,在她额头轻轻烙下一吻。
他又一次看得清楚,自己从没喜欢过她,但这并不妨碍崔家可以为自己所用。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很明白这个道理。
丽妃与景朔帝的拉锯战终于卸下帷幕,景朔帝到底不肯册她为后,却叫人把凤印与她,准她执掌六宫。
丽妃感到一种凄惨的胜利,付出了许多心血,终究没能得到名分,差那么一星半点到底是不行的——说是手握凤印,要收回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转念一想,许是皇帝在考验她,看她担不担得起母仪天下,谁叫以前争风吃醋太过分?皇帝担心也是应该的。
她只能往好处想,不这样真真半分希望也没了。
对于差点受她冤枉的静嫔与阮随云,丽妃重又开始拉拢,表示自己关心则乱,并非有意针对翠微居,大家同为六宫姊妹,仍需彼此和睦才好哇。
静嫔也看穿丽妃是个什么德行,只好打着哈哈,人家扮情深,她也扮情深,迎来送往不就这么回事?
阮随云笑道:“您倒不觉得她真心悔过?”
静嫔哼哼两声,丽妃要真这么大度,就不会在景朔帝册她为妃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没错,静嫔如今已是静妃了。
许是为了补偿这位宫中老人若干年来所受的委屈,又许是厌倦了身边姬妾无休无止的争斗,景朔帝终于想起来将静嫔的位份往上擢升一截——要知道她在这个位置足足停留了十五年了。
虽只升了一阶,又因身份所限仍是妃位里头最靠后的那个,但至少明面上已是平起平坐,无怪乎丽妃受到刺激,有些接受不住。
出乎意料的,惠妃却没什么反应,她整个人都消沉了不少,有些少言失语,与之相对的,行事却愈发恭敬妥帖。
连对丽妃说话亦是客客气气,俨然自甘俯首,将对面当半个皇后看待。
这让想扮贤良温婉的丽妃有些措手不及,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对面不嚣张,怎好衬得她大度?
面上亲热如旧,背地却让内务府暗加磋磨,送些陈年的绸缎、馊腐的吃食,便是皇帝追究起来她也不怕,腹中皇嗣都被惠妃的好儿媳害了,还不许她稍加报复吗?
巴不得惠妃发难,她好借题发挥。
然则,惠妃却一一忍了下来,如同无事发生,更未伺机到景朔帝跟前告状,便是久经沙场的丽妃都觉着,这人怕是已经心灰意懒,毫无斗志。
在阮随云看来,却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才不信狗改得了吃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