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过期居留》书娣

4、“万莫颜，我要出国了。”

　　“张明烟，你们都亲过嘴了！” 万莫颜气得七窍生烟。
　　张明烟小心翼翼的看着万莫颜，不知道说什么好。嗫嚅了半日，只说了句：
　　“父亲世交好友的儿子在美国，自小喜欢我，答应把我办出去……你知道，现在这个年头，想去美国，并不容易……”
　　没有说完，张明烟便看见万莫颜的眼神，不由得低下头去。
　　怎么回事，你不是很爱丰涵一的吗？爱情是什么？爱情抵不过绿卡吗？万莫颜想说许多话，可是却生生吞下去，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这许多。这些话，应该留给丰涵一。
　　那半把剪刀，她悄悄替她拾起来。

　　随着张明烟出国日期的临近，丰涵一开始迅速消瘦。张明烟走的当晚，丰涵一找到万莫颜，坐在女生寝室楼下的走廊里，呆呆了整个傍晚，连春天的绿藤条耷拉在他的头上了，他也没注意。突然的，他扑倒在她怀里痛哭起来。
　　此间少年已非少年，都各自长大，那些泪水，无疑是催化情感的药物，那药物，令万莫颜产生暂时的错觉。
　　他的吻迅速攻占了万莫颜洁白的面庞，那吻是带酒气的，狂乱的，悲伤的。万莫颜徒劳的抵抗着，可没有人知道万莫颜的心里有多么甜蜜。周围有人走过，目瞪口呆的看他们，万莫颜闭起眼睛。
　　可是到后来，他又哭了。
　　他说，你不是明烟，不是不是不是。

　　丰涵一却开始离万莫颜近了起来。
　　丰涵一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要走近万莫颜，可能是因为无法忍受张明烟的信里对国外生活的美好描述？可能是他恨张明烟？可能是他也没有其他的朋友？也可能，万莫颜是离张明烟最近的人，如果张明烟不在，那万莫颜，也是好的。
　　女生寝室收发室的大爷的嗓音很洪亮：“三零六寝室，万莫颜的信！” 万莫颜便扑下来，脸蛋红红。
　　那是来自丰涵一的信笺。有时候，甚至一天好几封。
　　她却始终不回信。
　　他的字是刚劲有力的楷书，写在红线条的信纸上，每个字，在笔画的最后一撇捺微微下滑，万莫颜觉得有悲伤的气息从那最后一撇泄露出来。
　　即使万莫颜始终不回信。那些刚劲有力的楷书，便自说自话似的，日日都来，固执得令人生疑。
　　后来，他的笔墨逐渐平静了，渐渐写到他的年幼，他的父亲和母亲。他对他们的爱。他们对他的期望。
　　再后来，他仿佛彻底缓和下来。他写到他的理想，他说，他的理想是拥有一个那样的女子，她洁白淡然，情感丰富，她理解他的心。曾经拥有过，总好过从不曾遇见。“就算悲伤，要始终相信爱情。”他这样写道。
　　他那样热情倾吐自己，那些生动的故事，才情并茂的语句彻底击溃万莫颜。万莫颜随那些句子哭，笑。它们是她的晴雨表。
　　她只是执拗的,不肯回信。
　　渐渐的，丰涵一的信笺从悲伤到平静，到越发的少。最后终于少到没有。数了数，足足128封。
　　许久后的一天夜里，万莫颜忽然收到了新的来信：
　　莫颜：
　　是的，我爱张明烟，我们交往三年多，从中专到大专……那些日子的点点，不是用三言两语可以形容。后来她走了。我很伤心。可是……可是你在那里陪伴我，听我絮絮叨叨，尽管你没有回信，可是我知道，你不会不读我的信。
　　聆听是对我最大的药物，我很感谢你，莫颜。
　　莫颜，我爱你。
　　丰涵一

　　莫颜，我爱你。
　　万莫颜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她轻轻抬头，看夜色中，自己洁白清淡的脸庞，在蓝色塑料框镜子里，一幅恍然的表情。不由扑哧一笑。那泪水，却迎着微微红肿的眼眶，夺目而出。粲如冰钻。
　　三年如一晚，黄粱一梦。只是一梦，如果能醒，能有这样美好的结局，等的再辛苦，也是心甘。
　　所有障碍，苦难，骄傲……他轻轻一句我爱你，便可超脱。

　　1984年秋，开始流行红色毛衣，大专女生的外形逐渐有些革命性的转变。不再单调沉闷的黑灰工人蓝。
　　三天后，万莫颜穿上簇新的红色开襟短毛衣，脸上细细抹涂上海“霞飞”，别上一只金黄凤尾胸花，拿乌江牌发油抿一抿乌黑的短发，便去到了丰涵一的男生寝室楼下。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她自己织的手套和围巾，也是火红色的。她迎着男生们诧异的目光，托一个男生带话去住在三零一的丰涵一，便等着。
　　有谁知道万莫颜经历了怎样内心巨大的波折呢？她知道他曾见过他最不堪的一面，那……既然他已经跨越了那些鸿沟，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自己，万莫颜自然也是勇敢的。既然对方能如此努力，万莫颜觉得，自己也必须做点儿什么了。

　　等着等着，许久。丰涵一便下了楼。他的眼神是诧异的。那诧异，令万莫颜心里微微一惊。
　　怎么？
　　你……？丰涵一说话了。
　　怎么？他不该是热切的，微笑着冲过来吗？万莫颜的微笑凝固住了。她捏紧手里的袋子。
　　从身边走过一阵香风，那女子身上是同样的花露水气息，同样的红色对襟毛衣黑色呢子长裤，同样时髦的短发。那女子搂住丰涵一的胳膊，丰涵一的脸刹那通红，别，别这样，人多。
　　人多？你不是特喜欢我这样？那女子娇声笑道。
　　他们俩依傍着经过万莫颜的身边，丰涵一始终没有抬头看万莫颜一眼，令她明白，他果真是写过那信，而且果真已经有了女朋友。
　　他是不想再跟任何有关张明烟的记忆，有任何牵扯和联系。
　　万莫颜没有不好，不好的是做了张明烟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