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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隔岸 日子开始以 ...

  •   日子开始以另一种形状流动。
      郁哲那边的作息比学校里还紧。微信消息常常在深夜十一点以后才冒出来,有时只有一句“今天游了八千”,或者“累,睡了”。谷祎每次都回。有时回得早,有时第二天早上才看到。他看到的时候,会先在心里把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算一算 —— 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刚上岸,还是刚躺下。
      谷祎这边也忙。美术集训的强度不比游泳队低,从早到晚泡在画室里,手上永远沾着炭粉和颜料。忙起来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踏实。那种踏实让他没有余力去数日子。
      可一闲下来,时间就变得很慢。他开始在夜里数日子,不是刻意地数,是躺下的时候,那个数字自己会冒出来。三百多天。三百多天以后,他们会见面。他把这个数字放在心里,白天不碰它,夜里它自己会浮上来。它像一个倒计时,他不敢看它走得快,也不敢看它走得慢。
      郁哲偶尔会打语音过来。背景音里常常能听见游泳池的水声,哗啦,哗啦。两个人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开着语音,各做各的事,他画速写,郁哲捏泡沫轴。隔着网线,两个人都很安静,安静得像在分享同一个空间。
      “你那边水声好大。”有一次谷祎说。
      “嗯,晚上的泳池没人,就我一个人。”郁哲说,“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就听听你那边翻纸的声音。”
      谷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才重新落下去。
      他想说“那我以后多翻几页纸给你听”,想说“你要是想我了,就听听水声,就当我也在池边”,但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说。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郁哲,那句话让他那一晚的速写线条都画得比平时软。也没有告诉郁哲,挂掉语音之后,他把那几句对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像复习一幅画一样,把它们一笔一笔地重新描过。
      后来春天来了,后颈那枚牙印彻底消干净了。谷祎偶尔会在夜里摸那个位置。指尖按上去,皮肤光滑,什么痕迹都没有。每次摸到那片光滑的时候,他心里都会轻轻空一下,像有一小块拼图,忽然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他会努力去回忆那枚牙印的形状。齿痕的弧度,深浅,位置偏上还是偏下。可有一天夜里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那些细节了。记忆开始模糊,这让他慌了一瞬。然后他安慰自己:没关系。记忆会淡,但裂隙记得。那枚牙印带着千屈菜的味道,沉进了那层 78% 的裂隙底下,成为某个只有他和郁哲知道的坐标。坐标不会丢。
      他不知道裂隙那边的人,是不是也在夜里做过同样的事。他没有问,郁哲也没有提。有些话不用说出口,隔着几百公里也能听见。
      有一天下雨,谷祎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没有带伞,站在画室门口的屋檐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郁哲撑着伞站在校门口等他。那时候他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千屈菜的气息。
      现在他离他几百公里。
      他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想你了。”打完之后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重新打了一条:“下雨了。”
      他知道郁哲看得懂。去年冬天的雨,校门口的伞,他站在伞下等他的那个傍晚,他们之间有过很多次这样的“下雨了”,每一次后面都跟着一个见面。这一次,后面跟着的是一整年。
      发完消息,他收好手机,走进雨里。春天的雨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他忽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他在这座城市里过着每一天,郁哲在另一座城市里过着每一天,他们都在往前走,往同一个方向走。一年不是一段需要熬过去的空白,而是一段各自生长的日子。等时间走到头,他们会把各自长成的样子,带给对方看。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郁哲的回信:“昨天训练完看见窗外下雨,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睡了。”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省基地宿舍窗外的雨。
      谷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看玻璃上的水珠,看远处模糊的灯光。他想象郁哲站在那扇窗前拍这张照片的样子,刚训练完,头发大概还是湿的,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他想,郁哲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这场雨和他那边的一样吗”,还是在想“他有没有带伞”。
      他把它保存下来,打开画夹,在最底下那一层,那张画着火车站的速写旁边,又放进去一样东西。
      桔梗花开在春末。郁哲说过他认不清花,只认得谷祎身上那一缕桔梗花的味道。谷祎想,等他把这座城市的春天画完,再画完夏天、秋天、冬天,等画夹最底下那一层攒够四季的风景,郁哲就回来了。
      春末之后是夏天。谷祎还是那个习惯:画夹最底下那一层,隔一阵子就多一样东西,一张车票的存根,一片夹在速写本里的银杏叶,一张郁哲随手拍的、像素很糊的训练照片。他从不把它们拿出来看,但每一样东西放进去的时候,他都知道,自己在等的那一天又近了一点。
      郁哲的变化,是慢慢从声音里透出来的。以前他打电话,说几句就停,像不知道怎么把话说长。现在他还是话少,但声音沉下去了,说话的节奏稳了,偶尔会提起“今天教练说了什么”“下周要测什么”。谷祎听他说这些的时候,会想象他说话的样子,大概比以前高了一点,肩膀更宽了一点,头发还是那样。他没有问过,郁哲也没有发过照片。他们好像都默认,那一点变化,要留到见面的时候再亲眼确认。
      暑假的时候,谷祎去了省外集训。是学校推荐的画室,在南方一座陌生的城市。走的前一天晚上,他给郁哲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去省外集训,到年底。”发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离你更远了。”
      郁哲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嗯。到了发地址。”没有多说。谷祎知道,郁哲说“到了发地址”,意思是“我想知道你住在哪座城市,哪条街,哪栋楼”。
      谷祎在画室的日子比想象中忙。早上八点进画室,晚上十一点才出来,素描、速写、色彩轮着来,老师的要求一条比一条狠。他开始没时间想别的事,不,他后来发现,不是没时间想,是他把想的时间都用在了手上。笔在纸上走,他心里那个人的轮廓就跟着线条一起,一遍一遍地被描出来,又一遍一遍地被擦掉。画室里没有人知道他每天画了多少张速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速写里,有相当一部分,角落里都藏着一个站在池边、湿漉漉的侧影。
      深夜十一点半,画室熄了灯。谷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往往是几个小时前郁哲发的。他发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晚——省队的训练,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有一回郁哲打语音过来,谷祎刚洗完澡,正坐在床上擦头发。两个人聊了几句训练,就安静下来。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这一分钟里,谷祎听见郁哲那边有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是从什么空旷的地方灌过来。
      “你在外面?”谷祎问。
      “嗯。加练完了,在泳池边上坐一会儿。”郁哲说。
      谷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有动,只是坐着,让那阵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他想,郁哲大概也不是真的想说话。他大概只是想在睡觉之前,听一听谷祎这边的安静。
      “你那边怎么没声音了?”郁哲过了一会儿问。
      “我在听风。”谷祎说。
      那边静了一瞬,然后郁哲轻轻“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那一通电话打了二十三分钟,说的话不多,但挂断的时候,谷祎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被轻轻地放下来了一点点。
      秋天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瘦了一圈。谷祎是画室里熬的,郁哲是泳池里泡的。这件事他们都没有告诉对方,是十一月四日郁哲生日那天破例开了一次视频,郁哲在镜头里看见谷祎的锁骨,愣了一下,说:“你瘦了。”
      “你也是。”谷祎说。
      郁哲“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谷祎也没有。他们都知道对方为什么瘦,就像都知道对方不会说。过了很久,郁哲说:“我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
      “嗯。”谷祎说,“我也是。”
      这两句话说得都很快,快得像怕对方追问。挂掉视频以后,谷祎在床上坐了很久。他忽然想,他和郁哲好像都在干同一件事——把日子过成“挺好的”,再把“挺好的”说给对方听。
      他没有觉得委屈,只是觉得,原来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也可以默契到这种程度。
      郁哲生日那天夜里,谷祎画完一张画,拍下来发给郁哲。画的是泳池边的一双拖鞋 —— 郁哲以前训练的时候,总把那双蓝色的拖鞋踢在池边,鞋尖朝着水里。他没有解释这张画是什么意思,郁哲也没有问。第二天早上,郁哲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我把它设成屏保了。”
      谷祎看着那行字,低头笑了一下。他知道,郁哲大概分不清那双拖鞋和别的拖鞋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郁哲会一直看着那张画,看到下次见面。
      十一月底,谷祎生了一场病。南方城市的冬天来得又湿又冷,画室里昼夜温差大,他连着熬了几天,终于撑不住,夜里发起了烧。他没告诉任何人,第二天照常去画室,坐在画架前面,手抖得握不住笔。他放下笔,坐着缓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字:“我今天有点累,先睡了。”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那天晚上郁哲没有回他。谷祎知道郁哲那边也有自己的事,他不想让郁哲在训练了一天之后,还要对着“我有点累”三个字猜一整夜。他宁可让那几个字轻飘飘地沉在对话框里。
      他是第二天早上发的“好多了”。郁哲回得很快:“那就好。”停顿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谷祎,你要是哪儿不舒服,一定要说。”
      谷祎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打了“真没事”,想了想,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告诉郁哲,那天夜里他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坐在南方陌生城市的出租屋里,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始终没有按下那个语音通话的按钮。他怕自己一听到郁哲的声音,就会把“我生病了,我想你”这几个字说出来。说出来容易,难的是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谁都没办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隔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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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中《游到你画里》|校园 ABO 慢热,酸涩,HE,游泳少年 × 美术生。六十万分之一的命定AO,腺体修复+赛场竞技+双向暗恋。求收藏评论!你们的每一条留言都是我码字的动力~《游到你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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