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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模糊的边界 三月二十八 ...

  •   三月二十八日的清晨,七中游泳馆难得静了片刻。昨夜的庆功宴散得晚,少年们却还是赶在七点前到了场。馆内换了新的横幅,红底白字写着“S 市青少年游泳竞赛闭幕式”,顶灯把一池碧水照得透亮,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气,被穿堂风一吹,散了又聚。
      八支参赛队伍的队员按学校列队站在池边,队服颜色各异,在晨光里拼成一片错落的色块。郁哲站在七中的队伍里,身边是奚韬、顾渲才、闻锦扬。几个人还带着庆功宴残留的松散,却在主持人声音响起的瞬间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主持人先是回顾了三天的赛程,念了一长串感谢名单。体育局代表、学校领导轮流上台致辞,无非是“以赛促练”“友谊第一”那套话,看台下的人群听得意兴阑珊,直到念到团体奖项,气氛才重新热起来。
      七中主场作战,拿了团体总分前列,还捧回一座“优秀组织奖”。周恒站在队伍最前面领奖,难得露出一点笑容,走下台来拍了拍郁哲的肩膀:“好好好,咱们队的脸面,你小子挣回来了。”
      单项表彰环节,主持人念到郁哲的名字五十米蝶泳铜牌、两百米个人混合泳银牌、四百米个人混合泳金牌。郁哲站在底下,三枚奖牌依次挂上胸前,金属在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台下掌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有人起哄喊“七中门面”,队里其他人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郁哲站在队伍里,胸前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中间那枚金牌,带子被昨天的庆功宴反复摩挲过,边缘起了一点毛边。
      然后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越过人群,往西侧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空着。今天没有比赛,美术生们没有坐在看台上,他们的纪实速写采风今天收尾,作为专业课大作业的一部分,分散在场馆各处做最后的补画。郁哲的目光在人影里找了找,最后落在场地边缘。
      谷祎正蹲在护栏边,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炭笔捏在指间,低着头画着什么。他没有抬头。但郁哲知道他在画什么。
      郁哲收回视线,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梨涡浅浅地挂在颊边。
      顾渲才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打趣:“看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没看什么。”郁哲把视线拉回台上。
      闭幕式最后一项是合影。七中作为东道主站在正中间,郁哲被安排在第一排。三枚奖牌挂在胸前,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他下意识又往场地边缘看了一眼。谷祎已经站起来了,正把速写本合上夹到腋下,像是准备离开。
      四目隔着大半场馆的空气撞在一起。谷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这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汇入离场的人流。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郁哲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前的金牌没有想象中那么沉了。
      散场之后,人群往外涌。李琼文搭着他的肩膀往外走:“三块牌啊郁哲!400 混金牌!昨晚群里都炸了,都说要拿你当七中游泳队门面捧起来。”
      “走吧。”周恒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两天,下周开始恢复正常训练。”
      “少来。”郁哲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拨下去。
      李琼文忽然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对了,昨天教学楼那事……周舒瑶没事了吧?”
      “谷祎说她恢复得差不多了,抑制剂打得及时,没大事。”郁哲的声音也低下去,“校医那边没惊动家长,杜老师那边周舒瑶自己请的病假。”
      李琼文点点头,沉默着走了两步,又说:“那事,我、顾渲才、奚韬、闻锦扬都守口如瓶,你放心。姓林的那点烂账,他自己也不敢往外翻,不占理的是他。”
      郁哲脚步微微一顿,没有接话。林宇那句“你连释放信息素都做不到”还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没拔干净。可李琼文他们已经替他把那件事吞了下去,一个字都没往外漏。
      “谢了。”郁哲说。
      “跟我客气什么。”李琼文拍了拍他的背,忽然停下脚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不过话又说回来,昨天你那么着急冲进去护着谷祎,今天领奖的时候你眼睛往西边瞟了几回,你自己数过没有?”
      郁哲的耳根热了一下:“我那是看比赛。”
      “比赛昨天就比完了。”李琼文翻了个白眼,往前走,“得,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郁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后颈的腺体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热。他抬手碰了碰,阻隔贴边缘压得平整。他确实有数。只是那层数,他还没敢认。
      周一。新一周的合班课重新开始。阶梯教室的座位还是老样子,九班十班的学生混坐在一起,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阻隔剂薄荷味。
      郁哲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Omega 区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谷祎已经坐好了,低着头在课本上写写画画,后颈新换的高强度阻隔贴严严实实地贴着。
      华思业正跟周舒瑶、蔡淼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周舒瑶笑得肩膀直颤。
      郁哲收回视线,走到 Beta 缓冲区靠过道的座位坐下来。李琼文紧跟其后,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猜群里今天在聊什么?”
      “什么?”
      李琼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特长生大群的消息正一条条往上刷,郁哲扫了一眼,最上面几条全是女生们在起哄
      [郁哲三块奖牌也太帅了吧!!]
      [闭幕式合影的时候他又往美术生那边看了,我作证]
      [我就说,他肯定是在看谷祎]
      [你们别乱讲,说不定人家就是关系好]
      [关系好能好到速写本里全画他?]
      [你这话太片面了,郁哲那么帅,画他的人肯定不少]
      郁哲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李琼文把手机收回去,压着嗓子笑,“有人说昨天去画室,不小心瞄见谷祎那本速写本,里面夹着好几页画的都是你,领奖的、出水的、池边站着的,连脸都画得清清楚楚。说谷祎平时话少,画起人来倒是一点不吝啬笔墨。”
      “我说真的,”李琼文的声音低下来,带了一点认真,“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我这当兄弟的,总得有个数吧。”
      郁哲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比赛结束后的这两天,他总是不自觉地往 Omega 区那个位置看;他只知道,听到“速写本里全画他”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口跳得厉害,分不清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
      刚坐下没两分钟,前排几个十班的男生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李琼文:“哎,听说比赛最后一天你们游泳队跟三中的林宇起冲突了?群里都传开了,说有人动手了,到底咋回事?”
      李琼文眉头都不带皱的,随手把课本一拍:“就是比赛时的小摩擦,几句口角,没你们传得那么玄乎。都散了吧,别瞎打听。”
      男生们没套出话,悻悻地走了。郁哲坐在旁边,握着课本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那些人想打听的是什么,可真正的那件事,被他们几个人用一句“小摩擦”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流言外面。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王松进了教室,先没急着讲课,把讲义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郁哲身上:“咱们郁哲同学,这次市赛拿了三块奖牌——四百米混合泳金牌、两百米个人混合泳银牌、五十米蝶泳铜牌。这是给咱们特长生争光,大家都要学着点。”
      教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夹杂着几句“太牛了”。
      王松刚准备走下讲台,后排有个爱起哄的男生忽然喊了一嗓子:“郁哲,你领奖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往美术生那边看啊!”
      教室安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笑开。郁哲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嘴上还强撑着:“……看比赛呢。”
      “谁信啊!”男生们起哄得更起劲了。
      郁哲下意识往 Omega 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把课本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下课后郁哲去接水,在走廊拐角碰见了华思业。华思业靠在墙上啃饼干,看见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哟,这不是今天班里的大红人吗?”
      “怎么了?”郁哲看着华思业的反应摸不清头脑。
      “没事,就是好奇,”华思业把饼干咽下去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对我们家谷祎……是那种意思吗?”
      郁哲握着水杯的手一紧:“什么意思?”
      “别装。昨天画室收作业,杜老师都夸谷祎那组速写捕捉得好。就他那本子里,十张有八张是你。我跟他住了大半年,他画画向来只画静的、远的东西,什么时候画过具体的人——还画这么多张。”华思业说着,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反正你自己琢磨吧。”
      华思业说完摆摆手,晃悠悠地走了。
      郁哲站在原地,握着水杯,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开着,早春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的阻隔贴边缘微微发凉。
      他心里那团一直模糊不清的东西,好像第一次有了具体的轮廓。
      下午放学,郁哲训练完从游泳馆出来,暮色已经把操场染成一片暖橘色。他背着包往宿舍走,走到香樟树边,脚步顿住。
      谷祎正好从艺术楼出来,肩上背着画袋,怀里抱着速写本。看见他,谷祎的步子没有停,只是问:“训练完了?”
      “嗯。”郁哲顿了顿,“周六去研究院复查,你有空一起去吗?”
      “去。”谷祎答得干脆,“周六上午,老地方校门口。”
      郁哲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走。
      郁哲忽然想起谷祎在阶梯教室里对他说的那句“我可以等”。他张了张嘴,想问“你等我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谷祎。”他叫了一声。
      “嗯?”
      “那本速写本,”郁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我能看看吗?”
      谷祎愣了一下。他抱着速写本的手微微收紧,垂着眼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要看?”
      “嗯。”
      谷祎沉默了几秒。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衬得有些模糊。他没有打开速写本,只是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声音很轻:“等你想清楚要怎么看的时候,再给你看。”
      郁哲愣住了。
      谷祎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周六复查,别忘了换新的阻隔贴。”
      郁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谷祎一路走到楼梯口才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速写本,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停在某一页的折角上——那页画的是闭幕式合影前,郁哲站在人群里,微微偏过头朝场地边缘看过来时的样子,嘴角挂浅浅的很温柔的笑。
      他本来想在那天把这一页折下来给郁哲的。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收了回去。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郁哲终于明白,那些画、那些安慰、那句“我可以等”,都不仅仅是因为六十万分之一的配对。也许只是等一个郁哲能自己走过来的时机。
      而另一边,郁哲站在香樟树下,抬手摸了摸后颈。他想,裂隙会一天天扩大,千屈菜的气息终有一天会真正地释放出来。到那时候,他不想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谷祎的背影。
      他想要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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