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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灯挑尽未成眠 ...

  •   “恭德九年,帝崩,谥武。”
      落笔时,齐州墨缓缓晕开。齐州墨以李家墨最稀贵,我朝记传有用墨的讲究,往往帝传才用李墨。
      我今日用的这墨,是洵齐前些日子送给我的。紫檀盒里沉着的墨香让我忽然想起,他的尸骨应是正寒凉地躺在送去齐州的棺木里。

      洵齐没葬在皇陵。我也从不愿承认他是个皇帝。

      他在齐州时是世子,以齐王的身份入京,本就不是那肮脏皇室里的人。
      他这皇位底下的尸骨堆叠得高,其中便有他的发妻,永安公主,永安孝乐长公主,康明皇后,世朝阳。
      说起来,我第一回见到公主,并不是通过洵齐。
      约摸二十多年前,我随父亲回京,马车路过齐王府时,瞧见有个姑娘蹲坐在府前,旁边有个婢子打扮的劝她。
      “公主,且先进府去,等齐王殿下回来了再与他说。”
      “与那人说无用,黑的也能给他抹成白的,我想好了,以后咱们离那院远远的,不让你受欺负。”
      “那镇北侯家的女儿哪里的来的面子,要公主让她……”
      父亲的眼睛灰蒙蒙的,对我说:“还是离了京城好。你瞧公主那般身份,到这儿来得受气,皇帝也没法帮她。”
      我匆匆回头看了公主一眼,她嫁到齐州来不过两年,年方二九的女子,看起来半点没有生机。

      马车颠簸着,她们的声音逐渐埋没在齐州那日的长烟暗雾里。

      那时我想,若洵齐的母亲还在,公主大抵不会那般不自在。
      他母亲那时还是齐王妃,小时候我同洵齐一起读书,她对我很是照顾。如何我忘了,只记得王妃和和气气的,对下人都不说重话,她说日后洵齐成了婚,无论是怎样的姑娘,她都会好好待着的。
      只是王妃最后没活到洵齐娶妻时,便饮鸩去了。
      我听洵齐说,是皇帝早些年已心意王妃,下了密诏到齐州,要王妃进宫去。齐王原本是个谦和文雅之人,那时竟也当着洵齐的面骂了皇帝,不过来去也就是竖子、昏君那样的词儿。
      我懂事得早,知道这对齐王,对王妃都是大辱。

      王妃去后,洵齐也懂了。

      洪安二年,齐王薨。朝野上下缟素,奏齐王谥号的章子也来去无数。
      齐王生前扶持在京大臣甚多,故官员们上奏时提起齐王诸多功绩,望皇帝能在谥号里赞颂他一回。
      齐王虽不结党派,但自古帝王多疑,因而齐王从当年权倾朝野至后来,守齐州这偏远之地。
      然齐王十年不问政,薨时是这般局面,自然引了皇帝不满。

      只是最后,我父亲在齐王传中写道:“齐王薨,帝怆然予谥定忠。”

      所谓怆然,倒是怆然。

      那时,洵齐十六岁,朝臣上书要皇帝继封他做齐王。
      他得了封号后,成日花天酒地,颓落至极。别家男子十七岁时已娶了妻,他还在青楼里醉生梦死的。
      这般,皇帝却给他赐了婚。
      赐的还是当朝嫡长女,永安公主。
      皇帝的意思,是洵齐虽为齐王但无权,公主嫁他,这辛苦维持的权衡依旧,况且齐王位高,委屈不了公主。
      倒是洵齐不乐意娶,这婚事一拖再拖。
      他没给公主面子,诏书下了三年,他才将人娶来,第二日便纳了镇北侯家的女儿做妾。
      镇北侯家那位姑娘和洵齐相识得早,她便以为与他青梅竹马情深意切。
      我一向不喜她。第一回见她,她在质问洵齐为何要添个女婢在院里,说到最后,她抹着眼泪说洵齐都不将她放在心上。
      其实那个女婢,是洵齐母亲那儿大侍女的女儿,洵齐是想照顾她些。
      后来我到齐王府去时,也不时听见府里下人议论,说侧妃又和殿下闹了。
      我本以为她只是被宠坏了爱胡闹,却没想,皇帝当年那密诏与她有关。
      镇北侯说来身份也尊贵,是皇帝的表兄,他女儿便也和皇帝沾了亲戚。那年她同她父亲进京述职,到宫里见着了皇帝,皇帝正为齐王妃的事儿发愁,她说,皇叔喜欢,召进宫便好了。
      她一句话无意,倒是让别人受了苦。
      后来她早忘了这事儿,欢欢喜喜地嫁给洵齐,以为碰着了真命之人。

      可怜她,从来是棋。

      同顺元年,北羌逼境齐州,镇北侯领兵守境不利被虏,在羌军内撞柱而亡。
      此时便有人说,洵齐不擅兵计,害得镇北侯殉国。
      皇帝自是高兴洵齐名声更败,当即便令他领镇北侯。他倒还关心边境,派了援军来。
      那援军将领,是被贬的金吾卫大将军,公仪行。
      公仪行到齐州后掌管镇北军权,击退羌军。
      同年,东月匈侵京,京师不济,镇北军援京。
      秋,帝疾而崩于承德殿,永安公主大悲,自刎京城城门。

      后来民间常唱——
      “宣帝笃病秋暮暮,永安回齐雁啾啾。”

      可当年宣帝驾崩,公主自刎,又怎会如此简单。
      洵齐和公主大婚后,据他说少有交集。
      他让公主住在府上最偏远的院里,让她莫要过去同他用膳,可她非要走那远路去找他。云念明里暗里挑衅她,他也都默许。她亲手做了糕点给他送去,虽然最后,他一口没吃。近日天寒,她专程托了人去锦裳坊给他做了件大氅,踩着雪给他送去的。
      锦裳坊是京城的衣坊,制衣要许久,想来公主是早些便准备了。
      她嫁到齐州,不过半年。那制送时日加起来,最快也需半年。
      我说:“你与公主,早便认识了?”
      他沉沉应一声。
      “早些年,在月付山上。”

      那时,他与公仪行在月付山上会面,遇上了一行人。
      公仪行毕竟是禁军统领,那行人里,有个姑娘穿着打扮不一般,他估摸着是大户人家,多半进过宫,也许见过他。
      这金吾卫大将军和朝臣私自见面,可是大罪。
      他向来谨慎,做事不留后患。那时便找了几个武夫,要杀了那姑娘。
      洵齐年纪还小,不比他绝情,所以他偷偷带着那姑娘跑了,一躲便是两日。

      “那姑娘,是公主么。”
      我没在问他。
      他说:“是。”
      我研着墨,又是一段沉静。
      “如此看来,她喜欢你。”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墨。

      良久,他说:“容且,我并非凉薄之人。”
      他是非凉薄,那几年,还算是个意气风发的。
      而我,从来都不是似他从前那般的少年郎。

      宣帝还是太子时,总有风声道说二皇子大势,日后他这太子坐不稳,皇位也是二皇子的。
      他便急得带兵逼宫。宫内失守,陛下在承德殿里作下《叹子赋》,命太史令傅氏带着那唯一的真迹离开。
      傅氏从暗道中走,逃了宫里屠戮,将那真迹交予长子。
      第二日,傅氏斩满门。
      那日金吾卫大将军公仪骏二子宿在傅家,平白被夺了性命。
      那两个孩子,一大一小,都是将死的身子,那时在江湖寻着了个明医,眼望着要治好了,却受这么一遭。
      因这二人,清算府上人头时,谁也没发现,傅家的长子与长孙不见。
      金吾卫大将军痛失二子,一夜白了头,七日亡。其长子公仪行隐瞒三人死讯近半月,对外称病,由是没有引起宣帝的猜疑,傅氏父子方能趁机抵达齐州。
      皇帝为示安抚,继封公仪行为禁军统领。
      两代掌禁军,将士们难免对公仪行死心塌地。
      公仪行被贬至齐州,是掐着北羌人逼境的时机,为了洵齐掌权。
      他曾嗤笑宣帝的野心,害人不浅。
      害得傅氏灭门,公仪氏失主。
      也害镇北侯一家亡散。
      云念吞金死前,还唤着世子,世子,何时来归。

      到了齐州以后,我便不姓傅了。
      父亲早早告诉我,咱们一家是被皇帝杀死的。
      我记着这话,直到洵齐的母亲也因那昏君而去,我便将一切都告诉他。
      他就是从那时起,开始一点一点抹掉少年意气的影子。

      我也不常看见他笑,但他说公主给他送那件大氅时,手都冻红了,那时他眼里的笑意我看得真切。那不是嘲笑。
      我不免提醒他,公主是什么身份。
      我说,你母亲是被她父亲害死的。
      他要有儿女情长,也绝不能和公主。

      但那年,他与我说,日子过得真是快。
      那是洪德时的最后一年。

      同顺元年秋,宫中禁军叛乱,洵齐领着镇北军打开京城城门,直入皇宫。
      我记得那日,天阴雨湿,万里阴空灰云笼罩,凛冽秋风萧瑟,过耳如猿哀鸣。
      九重宫阙中,红墙围堵下,我驾马在洵齐之后。
      我忽然想起公主,急忙勒马转身。
      路过永乐殿时,我听见丧钟敲响。
      这声钟,我等了快要二十年。

      永乐殿是公主从前住的地方,如今很是荒芜。

      城门外骑兵镇守,只有风声回荡。
      在悠悠城外,呼啸长风里,我听见一匹马的蹄声,听起来犹是孤独。
      她一个人来,身旁连侍卫也没有。
      我忽然感觉自己身下这匹马的脚步,变得沉重衰老。

      我远远告诉她:“丧钟已响,公主不必入宫了。”

      她望着远方,睫眸一颤,便有温热的泪落下。

      身后有急促的蹄声,愈加靠近。
      我说:“公主,务必让齐王活下去。”

      她没有回应,身后的蹄声渐缓,洵齐在唤她的名字。

      “世朝阳。”洵齐下马靠近她。

      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最后有利剑出鞘的声音,灰白的雾里,溅起血痕。
      那是一种近乎嘶吼,极度悲怆的叫喊。

      “朝阳——!”
      风带起枯叶不断落下,日落时不见红霞,是密雨如雾,遮掩了西边的光。
      该是终其一生也找不到的光。

      那前几日,洵齐同我说,他想将公主留在身边,让她陪着自己。
      洵齐生得偏执,那时他的神情让我很是担心。
      我说,你这是锁她,不是留。
      他应当知道公主的性子,刚烈,容不得他人强硬。

      公主走的那年,是同顺元年,也是开历元年。
      冬日的雪下得猛烈,冲刷了红墙内外的血迹。一场雪下完,好像洗净了肮脏。

      公主还是永安公主,也是洵齐的发妻,只是她去得早,很快被遗忘了。
      她的谥号为“康明”,百姓称她康明皇后。
      我有时想起公主,只能想到她十九岁时明眸善睐,偶尔会想起她的闺名,叫做朝阳。

      洵齐继位后,四方太平,海晏河清,百姓都说,这是天元最繁盛的时候。
      可是他说,这日子过得很是漫长。

      后来宫里选秀女,有位楚氏的姑娘,叫做朝阳,她是这些年来第一个洵齐亲自开口要的。
      没人记得公主的闺名,他们只觉得他们的陛下原是喜欢活蹦乱跳的女子。
      我见过那女子,她与公主并不像,只是听说,她给洵齐亲手做了件氅子。
      洵齐将她保护得很好,她心思单纯,在宫里却也没受欺负。
      但她身子本就不好,入宫几年便病死了。
      洵齐很难过,为她罢朝了一日。

      我再见到他时,他似乎老了许多,鬓间也生出了白发。
      我想这么多年了,总要与他说清,让他明白。

      “殿下,她不是公主。”

      他睫眸一颤,冰凉的泪落在龙袍上。

      我不曾见过他眼里有泪,即使公主自刎那日,他也只是在那声悲喊后沉默不语。
      我不记得公主走了多少年,他也不记得。

      那日下了雪,夜里柳絮般的雪覆满了琉璃瓦。
      我看见洵齐步履匆忙地走向永乐殿,雪飘在他的发上肩上。
      晚空阴沉,冬日见不着星月明。

      他走在永乐殿外的大道中央,忽然停住了,抬头面对随风而飘的白雪。
      他拉紧了些鹤氅,在寂静中低语。

      “我老了,都要记不得你了……”

      这是恭德九年,武帝末年。
      他死在那场大雪里。

      洵齐膝下无子,他死后,将皇位传给了公主的幺弟世显。
      世显继位,追封长公主谥号永安孝乐。

      齐州墨依旧静静沉在紫檀盒中,我提笔,从容落墨。

      “恭德九年,帝崩,谥武,共葬康明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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