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蝶》言笑默哭

1、云蝶 上

　　“宋公子真是个多情人。”
　　蓝佩云第一次说这话是在秋末，水云轩耳房的窗半敞着，正对了倚碧楼花厅西侧的桌。
　　倚碧楼里白舒晴不知为什么恼了，拿起剪子绞了宋瑞送来的桃红披风，罗绸新衣一时落作一堆破红。那厢宋瑞迭迭赔罪，打躬作揖许久才逗得美人一笑。
　　蓝佩云闲坐看到，也笑，小蝶端上茶来，她便遥遥一指，说了这话。
　　小蝶随她指端看去，亦是粲然：“姑娘来这就看戏了，宋公子倒真好脾气，白姑娘那性子换谁也受不了！”
　　蓝佩云合上窗喝茶，含笑的侧脸宁静美好。
　　“外边起风了，姑娘今天就别去上香了？”小蝶站在旁边看她，眉梢眼角弯着愉悦的温柔。
　　“那怎么行，菩萨面前许了愿怎敢不殷勤。”蓝佩云放下茶杯，站起身。
　　小蝶不再劝，打开衣橱取出披风为她披在身上，又轻轻拉出绸带细细打好结：“姑娘该重做一件，这披风也有三年了——还是就这月白色最衬人。”
　　蓝佩云自己理了理衣襟，就势低头一笑：“我也等人送呢。”

　　正是三年前，小蝶见到了蓝佩云。
　　那时仙香楼的温柔乡里只有一个女子端坐着，旁边水红的纱帘，鹅黄的垂幔，由着五月的风纠缠。书页翻，烛光晃，只那女子的发与裳一丝不乱。
　　小蝶心里叹，这样的人啊，却要从此看她卖艺，卖笑，卖身。
　　仙香楼主事的美人笑盈盈上前牵住女子的手：“佩云，这孩子叫小蝶，手脚麻利，心思也机敏，往后就由她贴身伺候你。”
　　小蝶赶紧见礼，又听美人介绍道：“小蝶，蓝姑娘是杜妈妈亲自教导出来的，不只是我楼里的头牌，也是阁主青睐的贵人，衣食起居，你要分外用心。”
　　小蝶自是殷勤称是，抬眼看那女子也正看着她笑，笑得端庄娴雅，亲切温和，笑得她喉里淡淡的苦，心上微微的酸，面上挂着的笑容差点掉下。
　　从此，小蝶每一日都在蓝佩云身边，为她添茶布菜梳发更衣，看她台上歌舞席间逢迎，从此，没有一日不惋惜。
　　入了烟花地岂能不染尘，怕她昏聩而堕落，也怕她清醒着痛苦。此外，无它……

　　“宋公子真是个多情人。”
　　蓝佩云第二次说这话冬已深，水云轩花厅的窗开了一扇，看得见楼下大雪纷飞的花园里呆立的人影。
　　花厅燃着暖炉，熏着淡香，楚玉楚公子正随意的拨弄琴弦，闻言抬起头来，笑：“不枉蓝姑娘赞他，宋瑞确是个有意思的人。”语罢又丁丁当当的拨弦，不成调。
　　小蝶这回却存了心，走过去合上窗，道：“姑娘坐这吹风可是吹上了瘾？晚上又得头疼！”
　　蓝佩云笑笑起身坐到楚玉身边：“头疼也无妨，今晚楚公子有约。”
　　楚玉手下停了停，稍显愧疚：“这次来的朋友嗓门有些大，今晚恐怕要打扰蓝姑娘休息。”
　　“楚公子太客气。”蓝佩云接过热茶轻啜一口，转向小蝶道，“你去替我给宋公子送把伞——宋公子毕竟是贵客，她们许多人都送了，我们也得做个样子。”
　　小蝶放下茶盘，皱眉撇嘴：“姑娘就不能对楚公子稍微尽点心嘛！还累我这时候出门！”
　　话虽如此说，小蝶还是拿伞去了，踏着楚玉轻浅的笑声与蓝佩云佯嗔的笑骂：“这丫头越来越没样！倒不怕我稍微拿出点厉害叫你皮肉吃苦嘛！”

　　从三年前正式接客，蓝佩云身边就从来不缺风流公子。小蝶一直留意，想她早日寻着个如意郎，情深而能包容，德厚而不变心。然而这人那人总是缺这少那，总是连她看着都不能放心。
　　蓝佩云自己倒好像从没对此上心，一般笑盈盈应对所有的客，一般转过身对谁也不思量。
　　蓝佩云还曾说，她并不想找个人替她赎身，她早有足够的资本，不走，只是为了报恩。
　　小蝶那时听她说听得想哭，她觉得没有一种恩该让她以身报——以身报了不得也只能报给一个人。小蝶听这话又开心，她自己卖到青楼做下人，这些年积蓄也够她自赎了。
　　如果待在梅城仙香楼不曾离开，不曾到华悦坊水云轩来，不曾认得楚玉，不曾见到宋瑞，小蝶或许可以在日日惋惜之余，安心的存一个期待。
　　那是什么样的期待呢，她自己亦未尝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