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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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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宝儿被一大群同学围着,神气活现地要去吃庆功酒。
一伙人热热闹闹走过长廊,正好碰见郭泽和同伴抱着几本书。
郭宝儿看见堂哥还是那副不爱说话、好像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的老样子,心里那股被人捧出来的得意劲,还有一直觉得这个哥哥“笨笨的”的看不起,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停下脚,故意大声对旁边人说,也是说给不远处的郭泽听:
“我今天才知道,那个云泽书院,名气都是吹出来的!比了三场,连一个像样的人都找不出来!真是一堆没用的木头,连一个能派上用场的都没有!白叫了那么响的名头!”
这话说得太难听,不光骂了云泽书院,连刚才输了的几个云泽学生也一起骂了。
围着他的长春书院学生里,有人觉得解气,跟着笑,也有人觉得这话太欺负人,皱了皱眉。但这时候郭宝儿正风光,没人敢说他不对。
正要走过去的云泽学生们,听到这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羞又气,可又没法反驳,只好低着头快步走开,背影看着都没了精神。
一直没说话的郭泽却停下了,他抬起头,目光很平静地看着被大家围在中间、得意洋洋的堂弟。
那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眼红,甚至没什么特别情绪,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宝儿,你这话不对。”郭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输赢是常有的事,也是我们读书人进步的机会。云泽书院传了一百多年,底子很厚,怎么能因为一次输赢就说人家不行呢?今天这几位云泽的同学,可能是一下子没准备好,也可能是上场太紧张没发挥好,但看他们经书基础那么扎实,诗词格律那么讲究,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云泽学生,声音温和但很坚定:“再说了,学知识是没有尽头的,今天输了,说不定就是明天赢的起点。知道哪里不够,以后更努力;看到别人的长处,就想着学习。要是因为一次失败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连自己学的、书院教的东西都怀疑,那才是真的‘没用’呢。”
他转向郭宝儿,语气还是那么平和:“宝儿你今天确实厉害,给长春争了光,值得高兴。但老话说‘骄傲会吃亏,谦虚能得益’,云泽书院他们输,主要是太大意、太着急了。我们应该常常提醒自己,别犯一样的错,这样才能走得稳、走得远,不白费了今天的胜利。”
这番话,不软不硬,既承认了长春赢了,又给云泽书院留了面子,还点出了他们输的原因和以后该怎么做,里面也悄悄劝了郭宝儿别太骄傲。
特别是那句“知道哪里不够,以后更努力;看到别人的长处,就想着学习”,就像一阵凉风吹过,让好多本来羞得想钻地缝的云泽学生抬起了头,眼里又有了一点光。
连一些长春的学生也在心里点头,觉得郭泽这话才像大书院学生该有的样子。
郭宝儿没想到郭泽会当众说他不对,更没想到这番话好像有魔力似的,让那些没了精神的云泽学生又打起了一点劲。
他脸上那故作矜持的笑僵住了,一股被人驳了面子的火气冲上来,尤其这话还是从一向不起眼的堂哥嘴里说出来的。
他哼了一声:“堂哥你倒挺会当好人!但愿云泽各位,真能像你说的,‘知道不够就更努力’吧!”
说完,觉得没意思,也不想再吵,一甩袖子转身,在一大帮跟班的簇拥下,不高兴地走了。
王守诚和陆菲儿这才挤到郭泽身边。王守诚看着郭宝儿走远的背影,气呼呼地说:“呸!什么东西!赢了一场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瞧他那狂样!泽哥,你刚才就该骂他!”
陆菲儿也跟着附和:“就是,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郭泽摇了摇头,没接话。他弯腰捡起刚才停下说话时滑到地上的一卷书,轻轻拍了拍灰。
看着周围还没完全散开、心情各不相同的同学们,他忽然说:“刚才宝儿说到‘有用’、‘没用’,让我想起一个小故事,大家可以听听,想想。”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却有一种让人安心下来的力量,附近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有一个很有学问的老者,有天在山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叶长得特别茂盛,可是砍树的人停在树边却不砍它。”
他就问:‘为什么不砍这棵树呀?’砍树的人说:‘这树没什么用处。’
老者就说:‘这棵树因为没什么用,反而能好好活到老呢。’”
郭泽慢慢地讲,不快也不慢,“后来老者从山里出来,住在老朋友家里。老朋友很高兴,让家里的小伙计杀只鹅招待他。小伙计就问:‘咱家有两只鹅,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杀哪只好呀?’主人说:‘杀那只不会叫的。’”
他抬起眼睛,目光清亮地看着大家:“第二天,老者的学生问他:‘老师,昨天山里那棵树,因为没用所以活得好好的;今天主人家的鹅,却因为没用被杀了。要是您,该怎么办呢?’老者笑了笑说:‘我呀,要站在有用和没用中间……’”
故事讲到这儿,郭泽没有继续解释老者后面那些很深的话,只是轻轻合上书,像是自己对自己说,又像是说给所有在场的人听:“有用还是没用,怎么能凭一时一事就下定论呢?今天被说成‘没用’的,怎么知道以后不能成栋梁?今天被当成‘快刀’的,又怎么知道不会因为太锋利而折断自己?老先生们教我们,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修养自身。只求自己心里踏实,一步步努力往前走,何必急着让别人来评判你‘有用’还是‘没用’呢?”
这番话,借着古人的故事来说现在的事,道理讲得很透。不光巧妙回答了郭宝儿“没用”的嘲笑,还把个人的得失、一时的输赢,提高到了怎么看待自己价值、怎么在世上立身的层面。
那些因为输了而难过的云泽学生,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好像被这溪水一样的话冲开了,一下子明白了不少。是啊,一次失败,怎么能决定一辈子呢?
读书明理,修养品德,本来就不是为了让别人在某一天说你有用。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一棵老松树后面,本来已经准备灰心离开的云泽书院陆洵院长,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露面,只是静静地听着郭泽说话。当听到郭泽引用老者,用“有用没用”的道理来开导大家时,他那双原本因为失败而暗淡的眼睛,突然亮起了一道锐利又充满兴趣的光。
他仔细打量着那个站在人群外边、穿得朴素、神情平静的瘦高少年。
面对突然发生的争吵和堂弟的故意找茬,不急不慌,稳稳当当地应对;说话时引用古书上的故事,一点不显得卖弄,既有帮助同学的厚道心肠,又有看事情很明白的智慧,还有不在乎一时风光还是丢脸的豁达心胸。
这和郭宝儿那种急着表现聪明、锋芒全都露在外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种收在里面的、稳稳的、却让人觉得底子更扎实的力量。
“郭泽……”陆洵院长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清秀却透着坚定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
刚才比赛的时候,这少年好像没什么突出表现,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可这会儿这几句话,表现出来的性情、学问和胸襟……
“说不定,我们云泽今天输了,不完全是坏事。”陆洵院长摸着胡子,眼里闪过一丝深思和不容易看出来的兴奋,“好珠子就在眼前,差点错过了。这个孩子……说不定能继承我的学问。”
他深深地看了郭泽一眼,好像要把他现在的样子记在心里,然后,才一点声音也没有地转身,顺着另一条小路走了。
走路的步子,来的时候那股沉甸甸的丧气劲儿,好像散了一大半,换上的是一种重新燃起来的、当老师的发现了好学生的那种期待和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