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披萨屋》淡暮霭

16、chapter16 卡尔法克斯

　　1897年，时逢新旧文明碰撞的转折之年。

　　旧世纪的愚昧、迷信与神权余威尚未散尽，崭新的科学浪潮已然卷席整个欧洲大陆。

　　无数个领域内，旧的思想体系被撼动，探索的新萌芽正在萌发，其中包括人类对自我、对精神与灵魂的探索。彼时在维也纳，一个名为弗洛伊德的男人刚刚创立了惊世骇俗的精神分析学派，在英国，剑桥大学和伦敦大学相继落成心理学实验室。

　　心理与精神学成为了当下人们研究的无数热门之一。

　　紧跟时代的浪潮，卡尔法克斯区精神病院，就是英国伦敦郊区一家致力建立一门基于科学的‘精神病学’疗养院。

　　它存在的目的不再仅仅是为了收容‘疯子’，更多的是为了探索精神领域背后的奥秘。

　　杰克·苏厄德就是这座精神病院的医生之一，最近他收到了一名需要他跟进研究的新病人，病人名叫雷恩菲尔德，是霍汤公司的一名得力干部，法律俱乐部里受人尊敬的会员，这样一个体面的社会精英，却在一次公派到外国出差回来后疯了。

　　为了拆解雷恩菲尔德精神崩塌的原因，寻得一份属于科学的答案，杰克对他进行了详细的观察。

　　今夜，暴雨倾盆，雷声滚滚，窗外的枯枝在风雨中摇摆不定，房间内，隔绝了凄风孤雨，书桌上的煤油灯安静的燃烧着。

　　杰克医生坐在脉案前，在摊开的牛皮医疗日志上专注的为菲尔德些病患医疗日志，

　　【......根据观察，病患持续表现出的症状有：
　　1、胡言乱语，他仿佛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并口呼“主人”。
　　2、只吃活物，蟑螂、老鼠、麻雀.....只要蹦蹿到他面前的小动物都会被他一把抓住塞进口中。
　　3、幻想自己正在履行某种使命，最常重复的一句话就是...】

　　开门声打断了杰克的思绪。

　　是他的助手，17：00，正是疗养院给病人的放饭时间，他应该是刚送完饭回来。

　　“我刚从菲尔德那里回来。”杰克听他的助手这么说，“真难相信，他还礼貌的跟我说谢谢呢！要不是一口不吃，他看起来神智简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对了，您之前说他是从哪里回来后才疯了的？”

　　“罗马尼亚。”杰克的笔停在记录纸上，没有立刻写下去，他从抽屉里打开留声机——自从爱迪生在十年前把这东西发明出来，医生们真的得到了很大的减负，不用再担心会遗漏某些关键的病情，因为它会帮他们完整的记录下来，杰克翻回五月三十一日那天的语音记录从头开始听起。

　　「一切准备就绪」留声机里传出雷恩菲尔德亢奋的声音，「万事俱备，我等待您的命令！因为...」

　　杰克听完整段语音，然后将第三点补充完整。

　　最常重复的一句话就是：‘当您论功行赏时，您的慷慨会令我受益无穷’。

　　“你离他远一点。”他甩了甩钢笔，用一种警告的语气告诫助手，“小心他咬你。”

　　然后继续在记录本上写下去：

　　4、嗜血。

　　杰克在一次例行探视中差点被咬穿了脖子，那之后他就对雷恩菲尔德的‘礼貌’心有余悸。

　　“罗马尼亚？”助手惊讶的重复了一遍，随即又压不住好奇的追问：“那么穷乡僻壤的地方，他去哪里做什么？医生！我听说那边有很多女巫和吸血鬼呢，雷恩菲尔德不会是在那里遇到这些东西了吧？”

　　“别胡说。”杰克呵斥了助手一声，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点。“听说是替一个外国贵族理财，他应该是在那里感染了某种血症。”

　　5、力气很大——幸好当时还有其他人帮忙拉开，他才能成功脱身。

　　“很有钱的贵族，据说要在伦敦购置房产，如果菲尔德没有疯，他应该可以获得一笔为数可观的佣金，真是可惜。”他合上笔帽，随手将笔插在上衣口袋里：“研究暂告一段落，我出去一下，这里的事暂时就交给你看管。”

　　“出去？现在？”助手看了看窗外电闪雷鸣的雷暴天气，略有些不可思议，“非去不可吗，杰克医生？”

　　“嗯，一个很重要的聚会。”杰克拿起闲置在一旁的帽子扣在头上，打开门，就这么顶着狂风走入了大雨中。

　　最近这么恶劣的天气，是哪里还在坚持举办聚会啊？

　　助理盯着《泰晤士日报》上【注意！英格兰遭逢百年之未所见之风暴侵袭】的头条新闻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移到下面另一个重大社会新闻【骇人异象！伦敦动物园走兽狂躁不宁！传闻有狼走失.....】

　　他冲到门口，对着漆黑的雨幕大声喊了一句：“医生！外出一定要小心狼啊！”

　　杰克·苏厄德医生听没听到警告，他的助手是不知道了，但行走在滂沱大雨里的杰克此刻的情绪激动亢奋得恐怕恨不得当场化身为狼。

　　他即将要见到他心目中的女神——聚会的发起人。

　　威斯汀家的贵族小姐，露西。

　　那真是一位迷人的女士，身份高贵，风情明艳，幽默大方，拥有很多的追求者，光是杰克知道的包括自己就有三位，一位是威武勇猛的美国牛仔，另一个是和露西小姐身份相匹配的贵族。

　　想想优秀的情敌们，再比较自己。

　　大学时就被取了书呆子绰号的杰克一颗热切跳动的心被暴雨浇得凉了一瞬。

　　他不是贵族，只是个普通的中产，虽说长相过得去，却不如昆西，也就是那个牛仔阳刚，瘦长条的他站在强壮的昆西身边谁还能注意到他呢——但也说不准，毕竟露西小姐叫过他‘小宝贝’、‘我可怜的小医生’.....还有‘小坏熊’。

　　想起令人脸红耳赤的种种昵称，杰克的心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露西小姐对他是有好感的！杰克感到振奋。

　　所以哪怕暴雨倾盆，郊区到城中的道路险阻，还打不到半辆车只能徒步前往，杰克也依旧甘之如饴，只祈祷到了城里，服装店还没有全部关门，他需要换一身漂亮得体的行头去见心上人。

　　但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杰克隐隐听到了几声狼叫，不可能的吧，伦敦近郊已经几十年没有野狼出没过了，

　　杰克左右四顾，试图弄个清楚，但是周围实在太黑了，雨又实在太大，就像是从天上不间歇的倾倒下来似的，伴随着雷暴，闪电时不时的劈开漆黑的夜幕，在视觉上造成的恐怖效果远比纯粹的黑暗更来得强烈。

　　轰隆，又是一次落雷，声音刺耳又惊心，杰克的心也不由的跟着雷声大跳着。

　　就在刚刚，一道紫色的闪电恰好劈开他前方一百米处，骇人的闪电如上帝横扫向他的一记长鞭，杰克在黑暗的雨中僵硬了好一会儿，这才按着帽子哆嗦的朝着前面走去——闪电似乎劈中了什么东西，秉持着科学的精神，杰克按捺住转身就逃的冲动，小心翼翼的靠近。

　　然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了回应般的脚步声。

　　杰克犹疑着停下脚步，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向未知靠近。

　　‘呜呜——’狼嚎声越发清晰了。

　　难道是狼？杰克握紧拳头，一动不动的站在黑暗里，感觉周围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东西盯着自己，急促的呼吸被淹没在雨声里，脚步声越来越大——他就像已经做好反扑的准备，要和那不知名的危险来一次男人的较量。

　　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那是一个女孩，长相颇为俊美，不同于杰克常见的南欧或者东欧那种精致美人，她有一头姜黄色的长发，身量十分高挑，匀称的骨架和平直的肩膀，仿佛历经风雪的淬锻，自带一种力量感。

　　“啊！感谢！终于遇到人了！”那美得很有辨识度的北欧女孩看到他，很明显的露出了得救般的松弛表情——郊区的夜晚，陌生的男人，却一点没有害怕的，两只手抱着一只16寸大小的黑金色扁平方盒奔到自己的面前。

　　“你好！我迷路了！请问瓦拉几亚的弗拉德城堡怎么走？”

　　几秒钟的寂静在杰克的脑中仿佛定格了几个世界那么久，他才回过神来，开口答道。

　　“瓦拉几亚、”杰克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它和摩尔达维亚公国合并已经几十年了，现在几乎没有人这么称呼它...而且这里是英国，你要找它的地理所在，应该坐长途火车去罗马尼亚——”

　　罗马尼亚——怎么又是罗马尼亚？

　　‘我听说那边有很多女巫和吸血鬼.....’助手的话不期然的在杰克的脑海里浮现。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他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怪异，说话口音也很怪异的女孩。

　　她不会是女巫吧？

　　“啊。”听了杰克的话，女孩呆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自己手里拿着的包装盒一眼。

　　“我是来外送披萨的，我叫尤弥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