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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七十五) …… ...

  •   五月的宫城里,垂丝海棠已谢了大半,唯有牡丹开得正盛。微风穿过雕窗,带着几分初夏的燥热,将殿内的气氛搅得浮动不安。

      承景帝高坐在紫檀雕龙的宝座上,手握一盏葡萄美酒,神色阴晴不定。阶下跳着胡旋舞的碧眼舞姬正旋转到御前,腕间金铃脆响,异域风情的曲调却未能让他舒展眉头。

      一舞毕,突厥使者赤鲁浑离开席位,大步来到大殿中央,恭敬地抚胸行礼。

      “陛下,我们可汗愿以漠北十四部盟约为质,若能迎娶大邺尊贵的公主,让大邺明珠辉映我突厥草原,我突厥十万铁骑即刻挥师北上,助陛下踏平狄人的王帐。”

      赤鲁浑的官话说得极标准,只是每句话尾音都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

      言罢,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被塞外风沙长久侵蚀的脸庞,只见他左边脸颊上黥着一个狼头刺青,随着他面部肌肉微微蠕动,好似活物一般,隐隐有择人而噬的凶狠气势。

      他这番话自是引得诸位大臣议论纷纷,一片嘈杂人声中,赵殊扫了眼高座上的承景帝,徐徐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冷不丁地一笑。

      “使者可知,我大邺公主皆金枝玉叶,草原风沙粗粝,怕是会刮伤美玉。再者,你们可汗如今已有三位阏氏在侧。”

      他的目光有从赤鲁浑骤然绷紧的肩背处掠过,话锋陡然一转,“如此,不知我大邺这尊贵的明珠若真嫁过去,又该排在第几重毡帐呢?”

      赤鲁浑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个血玉狼符,粗声粗气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此乃我突厥王庭信物,若有幸得公主下嫁,可汗必定以正妻之礼相待,绝无半分轻慢。”

      说着,他转身面向承景帝,续道,“又闻贵国太后寿辰将至,我突厥王子与公主已在赶来的途中,届时将献上雪域白狐裘百件,天山玄铁千钧,以表我突厥诚意。”

      话音刚落,武安侯猛地站起身来,一脸愤慨地高声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北狄之患,不过癣疥之疾,不足为惧。若轻易答应突厥所求,岂不让四方藩属以为我大邺无人?至于北狄蛮夷,臣愿领兵五万奔赴战场……”

      “老将军真是勇气可嘉。”赤鲁浑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的话,面上带着挑衅的笑意,“只是,听闻贵国去年军饷亏空高达八百万两之多,不知老将军这五万将士的粮草,又该从何处而来?”

      说罢,他笑着展开手中第二卷羊皮纸,“陛下,这是我们可汗亲自拟定的岁贡清单。去年冬月,草原突遭白灾,冻死的牛羊不计其数,即便如此,可汗仍愿以漠南水草最为丰美的乌伦河作为聘礼,另外再添战马五千匹。”说到此处,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鹰般锐利,“只求能迎娶大邺最尊贵的公主!”

      承景帝闻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接过王德顺呈上来的羊皮卷,目光停留在“黄金翻倍”“铁矿二十车”这些字样上,久久未曾移开。

      二皇子景王见此,立即高声道:“父皇,儿臣听说突厥王庭至今仍沿用收继婚,难道要让妹妹将来委身于叔侄之间遭受屈辱吗?”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一片哗然。

      赤鲁浑眼神阴鸷地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沉默不语的承景帝上。他用力击掌几下,不多时,四名随从抬着一个镶满绿松石的木箱缓缓进入殿中。

      待箱盖开启,一瞬间,夜明珠散发的璀璨光华耀眼夺目,将殿内那数十盏蟠螭灯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赤鲁浑双手捧起一卷黄金卷轴,一脸得意地说道:“陛下,此乃西域十六国联名所上的贺表。倘若此次和亲能够顺利达成,日后商路关税,必定减半。”

      赵殊闻言,随手将手中的犀角杯搁在案上,略带嘲讽地说道:“孤记得,去年秋猎时,贵国进贡的五百匹马中,有两百匹是跛脚的。这,便是你们求娶公主的所谓诚意?”

      赤鲁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不动声色地躬身行礼:“太子殿下有所不知,那些马匹是在送来大邺的途中出了岔子,并非我突厥有意为之。”

      不等赵殊回应,他提高声调继续道,“陛下,北狄那帮豺狼已在大邺疆土肆虐半年有余,边疆百姓苦不堪言。若能得大邺公主下嫁,促成两国之好,我突厥十万铁骑愿为陛下扫清边患。听闻北狄近来已劫掠青州四座城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陛下难道忍心看着百姓受苦,疆土沦陷吗?”

      他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在殿梁间久久回荡,好几个武将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就在这时,珠帘后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茶盏叩击声。

      端敬皇后轻抚着凤袍袖口,姿态雍容,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本宫听闻可汗刚纳了回鹘公主,如此看来,草原金帐似乎并不缺女主人。”她微微俯身,手指点向盟书上的某处地方,“再者,这捺钵之地,本宫记得去年似乎还是浑邪部的草场吧?不知突厥此举,又是何意?”

      赤鲁浑听到皇后所言,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他心道,孟家在朝堂根基深厚,势力错综复杂,就连突厥内乱都了如指掌,难怪可汗再三叮嘱,要他务必求娶孟氏贵女。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皇后娘娘说笑了,回鹘女子怎能与大邺女子相提并论……”

      武安侯冷哼一声,朝着龙椅风向一拱手,声若洪钟道:“陛下!老臣戍守边关二十载,历经无数战事,何需这些蛮夷助力?突厥此举,不过是妄图借我大邺威名震慑诸部,其心险恶,昭然若揭!”

      承景帝闻言微微皱眉,昨日北境送来的加急军报,让这位帝王又添了几根白发。狄人铁骑势如破竹,短短两月已连破青州四城,而突厥使团却恰在此时来到大邺求娶公主,此中深意,耐人寻味。

      “侯爷说的倒是轻巧。”

      睿王举起酒樽晃了晃,不紧不慢地开口,“去年北疆军费开支庞大,耗去国库五成之多。若能通过和亲止息兵戈,”他目光斜睨着武安侯腰间佩剑,话中带刺,“省下的银钱足够在江南多修筑几条运河,如此利国利民的事,还望侯爷三思。”

      大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众人皆望向沉吟不语的承景帝。

      似是看出他的犹豫,赤鲁浑解下腰间弯刀,双手高高捧起,道:“陛下,此乃可汗贴身佩刀,刀柄上嵌着天山雪狼牙,珍贵无比。若有朝一日公主有幸诞下皇子,此刀便作为草原共主的信物。”

      他眼神扫过珠帘后妃嫔们略显苍白的面容,话锋一转,“当然,突厥铁骑亦会成为大邺最忠实的力量,听从陛下调遣。”

      武安侯冷冷看着他,厉声喝道:“这分明是豺狼之盟!尔等上月才与回鹘联姻,如今又妄图哄骗我大邺公主远嫁!我大邺开国百年,还从未有公主和亲番邦的先例!”

      赤鲁浑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第三卷羊皮纸,双手呈上:“陛下,这是我国细作最新探得的军报。北狄已集结八万骑兵,不日将南下。若无我突厥铁骑相助,恐怕……雁门关外,又将是一片血海。”

      听到这话,承景帝脸色骤变。雁门关是大邺北方最重要的屏障,十三年前曾被狄人攻破,导致边境五郡沦陷,死伤无数。那场战役的惨状,至今仍是他的噩梦。

      侍立在侧的王德顺察言观色,立刻上前接过羊皮纸,恭敬地呈给皇帝。承景帝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这时,一直沉默的孟皋开口道:“陛下,老臣以为,和亲之事可议,但必须确保公主的尊严。突厥若真有诚意,当先撤出黑水河以西的驻军,以示友好。”

      赤鲁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孟相此言差矣。黑水河乃我突厥祖地,岂能轻言放弃?不过……若公主下嫁,两国即成姻亲,边界驻军自然可以重新商议。”

      殿内气氛越发紧张,承景帝揉了揉太阳穴,显出一丝疲惫。自从去年冬天那场大病后,他的精力已大不如前。

      过了半晌,老皇帝终于开口:“突厥可汗的心意,朕已知晓。只是和亲之事,关乎两国百年之好,需从长计议。”

      赤鲁浑躬身行礼,嘴角却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他知道,承景帝已经动摇了。

      端坐在珠帘后头的端敬皇后依旧从容,她浅笑盈盈地望向赤鲁浑,问道:“使者不妨说说,可汗想要迎娶哪位公主?”

      “皇后娘娘深明大义。”赤鲁浑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镶金的犬齿,“我们可汗交代过,若陛下舍不得掌上明珠,他愿以皇子为质,换一位……”他狼一般的目光扫过端敬皇后,“换一位孟氏贵女!”

      端敬皇后神色微变,冷冷说道:“使者说笑了。孟家女儿,向来只葬在邙山皇陵,岂会远嫁番邦。”

      她转头看向承景帝,意有所指道,“臣妾倒想起一桩趣事,还记得去年秋狝时,嘉福公主一箭射中白狐双目,那般飒爽英姿,倒与草原儿女颇为相配。”

      “此事容后再议。”

      承景帝抬手示意乐师继续奏乐,打断了端敬皇后未尽的话语。很快,箜篌声悠扬响起,他却瞥见端敬皇后与孟相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

      “大邺的牡丹果然名不虚传。”

      赤鲁浑抚着卷曲的胡须,目光扫过阶下翩翩起舞的舞姬,“不过,我们草原上的格桑花,在月光下盛开时,连狼群都会为之驻足,那番美景,也别有一番风情。”

      赵殊屈指掩唇轻咳几声,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格桑花虽美,却终究经不起风霜雨雪。我大邺牡丹乃花中王者,自是要开在白玉栏杆中,尽显雍容华贵。”

      赤鲁浑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抹笑,却未达眼底。

      承景帝倚着龙纹凭几,眼角的细纹里凝聚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仪。他望向殿外随风晃动的宫灯,思绪却飘向昨日那份染血的军报。

      北狄骑兵凶狠残暴,接连烧毁五座边城粮仓,致使边疆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而户部尚书今晨还在朝堂上为军饷一事争执扯皮,始终拿不出一个可行的章程。

      如今朝堂上,群臣对于是否答应突厥的和亲请求各执一词,这无疑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

      御苑东角,鸢尾花开得正盛,胭脂色的花苞挨挨挤挤,挂满了枝头,像天边瑰丽云霞揉碎在了这一隅。花丛深处,几只蜜蜂嗡嗡盘旋,却被假山后陡然传来的怒斥声惊得四散飞离。

      清音躲在太湖石后头,绣鞋踩在潮湿的青苔上,裙角已被露水浸湿了一小片。

      她瞧着孟嫆站在池边,正把锦鲤食肆意撒得漫天乱飞,嘴里还不停咒骂着什么。

      “江映雪那个狐媚胚子!”

      孟嫆身着一袭石榴红裙裾,面上满是愤懑,“还说什么要给太后抄经,分明就是打着幌子往东宫送点心去了!”

      说罢,她泄恨似的将掌心里的饵食狠狠砸向水面,刹那间,池中的锦鲤慌不择路,四散而逃。

      看到这一幕,清音不禁莞尔一笑。她知道孟嫆脾气火爆,却没想到她竟敢在御苑里这般放肆。

      正看得热闹,假山另一侧又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循声望去,只见江映雪手持团扇,袅袅婷婷地款步走近。

      “孟姑娘今日倒是好兴致。”

      江映雪笑盈盈地开口,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轻声道,“只是这红鱼啊,最忌讳饱食,孟姑娘还需当心,莫要撑坏了这御赐的灵物才是。”

      “你!”

      孟嫆的脸色瞬间涨红,她柳眉倒竖,扬手便要摔碎手中瓷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匆匆赶来的孟夫人及时伸手按住女儿。

      清音看的无趣,正想悄悄离开,不想刚往后退了半步,背后突然伸来一只冰凉的手,带着龙涎香的独特气息,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别动。”赵殊站在她身侧,温热的气息轻拂过她耳畔,“看戏也不知选个好地方。”

      清音浑身瞬间僵直,又很快放松下来。二人紧密相贴,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震动。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原来这假山深处竟还藏着一条密道。

      江映雪似乎并未察觉到假山后的异样,她唇角微翘,对着孟嫆笑吟吟道:“……太后寿辰日益临近,眼看着突厥王子不日就要进京,孟姑娘与其在此撒气,倒不如多想想那位王子的喜好。”她指尖轻抚过袖口,神情悠然,“对了,听说那位王子尤爱驯烈马,与孟姑娘倒是颇有缘分。”

      孟嫆的瞳孔骤然一缩,唇边的冷笑也霎时凝固。

      与此同时的假山后,清音只觉颈后的呼吸一下重过一下,赵殊那只作乱的手正在她腰间游移。

      她耳尖发烫,想挣开,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了手腕。

      “嘘,孟家的人还在外面。”

      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她耳垂,惹得她浑身一颤,她僵着身子不敢动,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袖口。

      不知过了多久,假山外,孟嫆的怒斥声渐渐远去,脚步声有些杂乱,似是孟夫人强行拉走了她。江映雪的环佩声也渐行渐远,御苑里一时只剩下风吹过鸢尾花的沙沙轻响。

      可赵殊仍未松手。

      清音忍不住侧头,却因两人距离太近,她的唇几乎擦过他的掌心。那一瞬,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殿下……”她小声唤他,声音被他掌心闷住,听起来软糯含糊,“戏也看完了,咱们该走了。”

      赵殊垂眸看她,终于缓缓松开捂着她唇的手,指尖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下,轻轻抬起她的脸。

      “孤的阿音今日甚美。”

      清音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烧了起来。她咬住下唇没有吭声,却见他的目光倏然暗沉,落在她的唇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清音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的弧度。她屏住呼吸,不觉间攥紧了他的衣袖。

      就在她以为他要吻下来的瞬间——

      “哗啦!”

      假山外,池中的锦鲤忽然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赵殊蓦地回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他松开她,后退半步,牵起她的手。

      “走吧。”

      銮驾移步御花园时,已近黄昏时分。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与脂粉香气。

      九曲回廊下,宫人们正忙着点燃宫灯。灯影摇曳间,端敬皇后扶着贴身宫女的手缓步而来。

      她眸光扫过满园贵女,瞧着她们一个个锦绣云鬓,争奇斗艳,唇角虽带着笑意,却比枝头半凋的辛夷花还要浅淡几分。

      “娘娘,您慢些。”大宫女轻声提醒,小心地避开地上新落的梨花。

      淑妃见状连忙起身相迎:“皇后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她笑得温婉,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延庆公主身前。

      端敬皇后唇角微扬,缓缓开口道:“本宫记得,延庆已到及笄之年了吧?”

      “皇后娘娘!”淑妃声音略高了几分,引得附近几位夫人侧目。她急忙压低声音,神色略显慌乱,“延庆上月不慎染了咳疾,太医特意叮嘱,需得静养半年呢。”

      说话间,她身后的延庆公主配合地轻咳两声,面色瞧着确实有些苍白。

      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淑妃一眼,目光转向另一侧。那里,孟相夫人正将剥好的金桔递到女儿面前,却被孟嫆一把推开。

      “我不要!”孟嫆咬着嘴唇,杏眼圆睁。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不远处的江映雪身上,看着对方优雅地俯身赏梅,天水碧的裙摆随风轻扬,宛若林间仙子,不禁低声啐道:“装模作样的狐媚子!”

      孟相夫人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

      “嫆儿。”端敬皇后适时出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花园为之一静。她朝侄女招招手,笑得慈爱:“来姑母这儿。”

      孟嫆立刻变了脸色,乖巧地行礼上前。她特意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望去,正能瞧见东宫高高挑起的飞檐。

      皇后亲手为她理了理鬓发,道:“嫆儿今日这身衣裳选得好,衬得满殿牡丹都失了颜色呢。”

      “姑母惯会取笑嫆儿。”

      孟嫆芙蓉面上顿时泛起一抹含羞带怯之色,抬头之际又瞥见江映雪颈间的明珠项圈,那南海明珠的光晕衬得江映雪肌肤如雪,明艳动人,她的眼神不由又暗了几分。

      端敬皇后轻拍侄女手背,别有深意道:“可是看那株绿萼梅碍眼?”

      说着,她示意宫人剪下一支灼灼绽放的牡丹,斜插/进孟嫆发间。

      “记住,真正的名花从来不必与野草争春。”

      孟嫆微微颔首,乖巧应道:“多谢姑母教诲,嫆儿记下了。”

      可她眼中闪过的一丝不甘,还是没能逃过端敬皇后的眼睛。然而皇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睿王妃摇着团扇半掩着唇,笑意盈盈地走来。

      “母后偏心,如此娇艳的牡丹花,怎么就没想着给儿媳留着呢?”

      她的目光掠过一脸沉郁的孟嫆,转而投向了凉亭方向。只见景王的侍妾正挨在江映雪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妹妹可曾听闻?那位神女住进东宫都两个多月了。”

      严氏拈起一块荷花酥,却未送入口中,她撇了撇嘴,低声道,“依我看呐,说什么为国祈福,指不定就是借着诵经的由头去勾引太子……”

      “慎言!”江映雪抬眸直视她,眉头紧紧蹙起,“慧音娘子乃是陛下亲封的护国神女,岂是我们能随意妄加议论的?”

      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严氏骇了一跳,忙识趣地噤了声。

      “姑母,”孟嫆伸手攥住端敬皇后的衣袖,微微嘟起嘴,眼中满是急切,“您瞧见江家姑娘腰间佩戴的玉佩了吗?那可是太后娘娘亲自赏赐的呢!”

      端敬皇后神色淡然,缓缓执起和田玉盏,轻抿了一口茶,平静道:“江家世代执掌北疆兵权,太后此举,不过要将镇国公府当作我朝的定海神针罢了。”

      孟嫆忍不住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语气中满是委屈和不满:“可姑母年前明明说过,开春便会定下太子妃的人选……”

      她话未说完,便被母亲用力扯了一下衣袖。

      孟相夫人赶忙屈膝行礼,面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惶恐:“娘娘恕罪,嫆儿被臣妇惯得太过随性,说话没个分寸,还望娘娘海涵。”

      端敬皇后捻动念珠的手顿了顿,她漫不经心地又抿了口茶,缓缓道:“钦天监奏报,说紫微星晦暗不明,需得神女在佛前诚心祈福满百日,方能化解。你太子表哥的婚事,自然要等星象明朗之后,况且北疆战事未息,将士们枕戈待旦,咱们若是在这宫闱之中大张旗鼓地选妃,传扬出去,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可太子表哥虚岁都二十二了呀!”孟嫆挣开母亲的手,小声嘟囔着,满脸的不情愿。

      孟相夫人抬手替孟嫆扶正步摇,低声安抚道:“我的儿,沉住气。你姑母既然已经应许了你,便是太后,也总得给孟家几分薄面。”她不着痕迹地瞥向四周,又将声音压低几分,“倒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神女……实在有些棘手。”

      闻言,孟嫆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忍不住埋怨道:“姑母总是说要顾全大局,可为何却纵容那个装神弄鬼的女子住进东宫呢?太子表哥的寝殿连我都不能随意进出,她倒好……”

      “好妹妹,这是在跟谁置气呀?”睿王妃摇着团扇款然走来,顺势挨着孟嫆坐下,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莫不是在恼太子殿下又被那神女绊住了脚?”

      此言一出,周遭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贵女们,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孟嫆瞥见母亲拼命朝自己使眼色,心中虽满是火气,却也只能强压下去。她扬起下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妃可别打趣我了,表哥心系天下苍生,才会留神女在东宫,我怎会不知轻重。”

      睿王妃用手帕掩住嘴唇,微微凑近,低声道:“前儿我恍惚听闻,说是钦天监观星,见紫微垣有客星侵扰,这才推迟了选妃之事,不知是真是假?”

      她轻轻拍了拍孟嫆的手背,意有所指道,“要说这星象也是来得凑巧,如若不然,只怕这懿旨早就下来了。”

      孟嫆嘴角原本挂着的笑瞬间凝固住了。

      她盯着水榭边谈笑风生的江映雪,只见对方正捧着茶盏,与几位贵女说着什么有趣的事,引得众人掩唇轻笑,发间那支金丝步摇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映得池中游动的锦鲤都黯然失色。

      那抹风姿越是绰约,落在孟嫆眼底就越是刺眼,连对方鬓边晃动的流苏,都像是故意在晃她的心。

      “我听说那位神女对星象颇为精通,怪不得连钦天监都得听她的呢。”孟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满是嘲讽,“只是不知这所谓的星象之说,能不能化解得了北疆的战事?”

      “嫆儿!”孟相夫人一听霎时变了脸色,急忙伸手扯住女儿的衣袖,“皇后娘娘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她余光瞥见端敬皇后拨弄念珠的速度明显加快,慌忙又补了句,“小女年幼不懂事,还望娘娘恕罪……”

      话音未落,景王妃已摇着泥金折扇,咯咯笑出声来:“母后您瞧瞧,孟姑娘这是要把御花园里的醋坛子都给打翻咯。”

      端敬皇后却未接话,只不咸不淡地扫孟嫆一眼。

      “呦,这株二乔开得当真是别具一格。”

      睿王妃适时岔开话题,她拈起一枚枣泥酥,漫不经心地说道,“昨儿三殿下还同臣妾提起呢,说母后宫里那盆绿云品相极佳,是难得一见的好物。”

      “不过是些摆弄来消遣的草木玩意儿罢了。”

      端敬皇后神色淡淡地截过话头,眼尾余光扫过睿王妃微微扬起的下颌,不由蹙了蹙眉。

      她当然听得懂对方话里的机锋,她这儿媳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显摆睿王如今得势,得以监国理政。这不,北疆战报才刚到,睿王一党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在军粮调度上插上一脚。

      思及此,她搁下玉箸,神色凝重道:“昨儿内廷司来报,说是神女要在观星台连着做九日道场,为边疆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祈福。这几日,各宫上下都给本宫安分些,切莫冲撞了神灵,坏了大事。”

      孟嫆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丝帕在指间被绞成一团。

      她正要开口,却见睿王妃凑近过来,摇着团扇笑道:“说起神灵,臣妾这儿倒是有件稀罕事儿。”

      她刻意压低声音,让周围人不得不竖起耳朵,“昨儿夜里臣妾做了个怪梦,梦里瞧见一只凤凰栖在梧桐木上,可眨眼间竟变成了秃鹫,还去啄食龙睛。臣妾刚从梦中惊醒,就正好听见更鼓敲响,您说这事儿奇不奇怪?”

      众人听她这么说,不禁都倒抽一口凉气。

      端敬皇后眉头紧锁,正要开口斥责睿王妃胡言乱语,忽听西侧游廊传来环佩叮咚声。

      转头看去,便见江映雪怀中抱着一个青瓷梅瓶款步而来,瓶中几枝绿萼梅斜斜探出,枝桠间还凝着水珠。

      “臣女斗胆,想借花献佛略表心意,还望皇后娘娘莫要嫌弃。”

      江映雪款步向前盈盈下拜,云鬓间那支白玉梅花簪,与怀中的绿萼梅相互映衬,更添几分雅致,“方才路过梅林,臣女见这梅花虽已近凋零,却依旧开得这般清雅,想着与皇后娘娘今日的宫装颇为相称,便斗胆折了几枝。”

      端敬皇后见状,不禁抚掌而笑,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慈爱:“还是映雪最懂本宫心意。前儿尚宫局送来几匹浮光锦,本宫瞧着那花色质地,倒是极衬你,待会儿便让人给你送来。”

      说罢她亲自将江映雪扶起来,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雪丫头怎么越发清减了,莫不是镇国公府苛待了自家这掌上明珠?”

      不等江映雪回答,淑妃已笑着说道:“臣妾听说,江姑娘昨日往大慈恩寺捐了足足五百两香油钱,说是专门为北疆将士祈福呢。”她说话间,眼角余光扫过孟嫆骤然涨红的脸,笑得越发轻快,“这般贤良淑德,也难怪太后如此喜欢。”

      惠贵妃眉梢一挑,抿唇笑道:“如此出众的姑娘,也不知将来谁家能有福气娶进门去。”

      正说着,贤妃扶着宫女的手,款步入了花厅。

      “哟,妹妹今儿这身苏绣料子可真是亮眼。”

      惠贵妃目光扫过贤妃袖口那用银线精心绣就的木槿花,话里有话地说道,“听说江南上月贡了十匹软烟罗,此次可是五皇子监的漕运,怎么这好物反倒被三司使抢了先呢?”

      “姐姐可别打趣妹妹了,琰儿不过是刚开始学着看看账本,哪能跟睿王殿下监理北疆军饷的能耐相提并论。”

      贤妃一边说着,指尖在案上那盘红玛瑙似的葡萄上轻轻掠过,随后拈起一颗带疤的,看似随意地说道,“就好比这西域贡品,经手的人多了,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

      端敬皇后听着她们的话,脸色越发的难看。孟相夫人见气氛有些微妙,赶忙笑着出来打圆场:“妾身听闻安嫔宫里新调制了鹅梨帐中香,据说那香气独特,令人闻之难忘,今日怎的不见安嫔娘娘带来,也好让姐妹们一同品鉴品鉴。”

      话音刚落,便听见花厅门口传来一道柔柔的女声:“臣妾来迟了,还望娘娘恕罪。”

      宫人挑开珠帘,安嫔脚步匆匆地走入,只见她眼下青黑浓重,显然是彻夜未眠。

      她朝皇后福了福身,略带歉意地说道:“尚宫局送来的香料味道有些不对,臣妾反复调试了四五回,才觉得勉强满意,这一耽搁竟来迟了。”

      抬头间正迎上贤妃投来的目光,她勉强地一笑,在宫女的搀扶下落了座。昨夜里,贤妃宫中来人要走了两斤龙脑香,说是五皇子读书困倦,要用香提神,可那批香本是为太子祈福准备的。想到此处,安嫔心里就隐隐有些不满。

      睿王妃瞟她一眼,掩唇轻笑道:“要说调香,还是安嫔娘娘最拿手。前儿您送的茉莉脂粉,香得蝶儿都往窗边扑。只可惜,太子殿下向来闻不得浓香,倒是白白浪费了姐姐的一番心意。”

      安嫔一听这话,俏丽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却咬着唇没有吭声。

      端敬皇后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皆是暗藏机锋,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蝉鸣聒噪,更添几分烦闷,她抬手止住了这场纷争,道:“今日难得相聚,就不必拘于那些繁文缛节了。都尝尝尚食局新制的樱桃毕罗吧,也算是应应景。”

      不多时,宫女们鱼贯而入,手里皆捧着个描金食盒。盖子揭开后,甜腻果香顿时弥漫开来。那樱桃毕罗做得精巧,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鲜红果肉,还沁着晶莹糖霜。

      景王妃用银签戳起面前的一颗樱桃,嘴角泛起一抹轻笑:“要说这时新的物件儿,还得数三殿下府上的冰湃葡萄,就连坊间都笑传,说睿王府的冰窖比户部粮仓还要深上几尺呢。”

      这话一出,花厅内又是一静。

      睿王妃脸色微变,却巧笑着回应道:“姐姐可莫要打趣我了,王爷也是念着母后喜爱冰品,这才让工匠们在冰窖上下了番功夫。前些日子江南新贡了云雾绡,说是比往年的轻薄了足足两成,王爷便特意叮嘱,要用这料子给母后制几件夏裳。”

      说着,她从容地执起瓷壶为皇后添茶,话锋却忽地一转,“若论起仁孝,咱们哪个能比得上太子殿下?上个月送往北疆的战马染上了时疫,太子殿下忧心国事,接连在太庙跪了三日。要妾身说,母后也该劝劝太子,毕竟他贵为一国储君,身子骨儿的康健才是重中之重啊。”

      “睿王妃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得很。”

      端敬皇后慢悠悠地转动着念珠,声音冷沉下来,“殊儿向来是最仁孝的,前日还专门派人给本宫送来他亲手抄写的经卷。”说完,她目光淡淡地瞥向惠贵妃,“倒是睿王近日协助料理户部事务,不知北疆军粮的调度可还顺利?”

      惠贵妃脸色微变,扯唇笑道:“娘娘见谅,朝政上的事,臣妾不曾过问过珩儿……”

      她话音才落,窗外忽地炸响一道惊雷。众人惊惶抬头,便见乌云已黑沉沉地压了下来。

      一片沉寂过后,贤妃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本宫瞧着,丽妹妹今日这胭脂的色气似乎不大好呢,莫不是尚宫局克扣了用度?琰儿前日还同本宫说,要协助彻查六宫份例的事,看来内务府的账本是得从头核一遍了。”

      丽妃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指尖在胭脂晕染处微微一顿。那胭脂确实不如往日鲜亮,细看还带着些颗粒感。

      “贤妃娘娘真是仁厚。”安嫔怯生生地插话道,“妾身今早去太庙进香,瞧见东宫那位神女抄经用的宣纸,竟都掺着金箔呢,如今边关战事吃紧,神女这般挥霍无度,只怕是有些不妥。”

      惠贵妃“噗嗤”一笑,附和道:“是啊,方才经过东篱苑,瞧见神女正在桃树下祈福呢。到底是有仙风道骨的人,单腰上戴的那串白玉菩提串,看着就与众不同。”

      听到这话,孟嫆手里的茶盏便重重地磕在了案几上。她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指都微微发颤。她又怎会听不出这话里暗藏的深意?那串菩提子分明是去年西域使节献给太子的贡品。

      她盯着惠贵妃眼底的讥讽,掐着掌心嘀咕一句:“不过是故弄玄虚的把戏!”

      端敬皇后蹙紧眉头,神色一凛:“神女为国祈福,吃穿用度自然要比照公主的规格,也值得大惊小怪”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景王妃,“老二媳妇,你兄长在鸿胪寺当差,可知突厥使者现下住在哪个驿馆?”

      景王妃赶忙应道:“回母后,安排在朱雀街的四方馆,听说那位使者此次还带了十几个草原美人,各个能歌善舞。”

      孟嫆一听,霎时急了,拽着孟相夫人个胳膊摇晃起来:“这些蛮子莫不是想趁机往东宫塞人不成!”

      见她这般失态,孟相夫人不由叹了口气,正要轻声安抚,却见坐在对面的江映雪轻飘飘扫来一眼,不紧不慢道:“方才路过文华殿,瞧见太子殿下与鸿胪寺卿商议藩国朝贡,殿下说,若突厥敢借美人扰乱朝纲,便要重新订立规矩,让外邦知道我朝威仪。”

      江映雪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众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恰在这时,游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廊角转出一列宫娥,走在最后头的女子身着一袭素衣,面纱下的杏眼波光流转,满含春水,只需匆匆一瞥,便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元夜最明亮的那盏灯。

      孟嫆死死盯着那道渐渐逼近的素色身影,恨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她想起昨日路过东宫时,瞧见小太监正捧着荔枝冰鉴往西偏殿去。透过那扇半开的窗户,她看到里面斜倚着个素衣女子,腕间银钏上缠着的红线,还是太子冠礼时御赐的长命缕。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妒火,此刻混着周遭不时响起的惊叹声,烧得她眼眶发烫。

      “慧音娘子到——”

      随着宫娥清亮的嗓音,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孟嫆眼睁睁看着那袭月白色的襦裙迤逦而过,裙摆上银线绣就的昙花随着步履熠熠生辉,而最让她觉得刺眼的,是那女子发间所簪的碧玉莲花簪,分明是前不久太子表哥特意命尚宫局新制的式样。

      她气得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哼,装神弄鬼的东西!”

      端敬皇后稳坐凤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目光落在清音腰间悬挂着的东宫玉牌上,唇角笑意加深几分,扭头对着英国公夫人温声道:“这就是钦天监举荐的神女。”

      “哦,原来这便是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神女。”

      英国公夫人摇着团扇,微微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远远瞧着,还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射仙子呢。”

      说罢,她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惠贵妃压低声音道,“听说太子殿下如今连每日的药膳,都非要经她亲手试过才肯服用。这份殊荣,可真是叫人眼红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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