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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 恨吗?孤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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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夜,乍暖还寒。
戌时的更鼓从皇城方向传来,闷响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大理寺牢狱外的柳树已抽出嫩绿新芽,细长的柳枝在风中肆意摇曳。
夜幕中,一辆朱漆马车缓缓停在狱门前。那车辕上积着层薄灰,显然赶了不短的路。
待停稳后,驾车的太监先跳下车,从怀中掏出块帕子铺在踏脚处,这才躬身去扶车里的人。
清音搭着宫婢的手迈下马车,绣鞋踩在帕子上,却仍沾了些尘土。她低头看了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跺了跺脚,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晃,清泠泠的脆响惊醒了门口正在打盹儿的狱卒。
那狱卒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来人的衣着打扮,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神女万安。”
“您、您可算来了!”牢头弓着腰,快步迎上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他偷偷抬眼,打量着清音,只见她身着一袭泥金孔雀纹大袖衫,走动时,裙摆如流云般轻摇,上面缀着的颗颗珍珠,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他记得,不过半月之前,这姑娘还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头戴一支质朴木钗,俨然一副朴素打扮的修行模样。可如今,她发间插着的朝阳五凤挂珠钗,竟与贵妃娘娘的制式毫无二致,真真是今非昔比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开门!”为首的宫女轻斥道。
牢头不敢怠慢,连忙取出钥匙,扭头又赔着笑说:“神女仔细脚底下,这儿刚泼了馊水……”
两个宫婢捧着香炉在前面引路,炉中沉香袅袅,却盖不住地牢里那股子刺鼻的恶臭。那股味道好似是烂木头、馊掉的饭菜,再混着陈年血痂、汗渍,一股脑沤在了一块儿,又酸又臭,呛得人直欲作呕。
清音神色不变,只是抬手将帕子掩在了鼻前。
“哗啦——”一阵尖锐的铁链拖地声从地牢最深处传来,伴着几声虚弱的咳嗽。
清音在最后一间囚室前停下脚步,就着那忽明忽暗的火把光,她看到了囚室里的景象。
只见徐清滟正用一只豁口的陶碗,费力地刮着墙缝里长出的绿毛霉斑。那双手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指甲已经劈裂得不成样子,指尖还糊着厚厚的黑泥,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依旧不停地把刮下来的东西往嘴里送。
听到有人靠近的动静,徐清滟猛地抬起头,清音这才看清,她的左眼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右眼却亮得瘆人,看向清音的眼神好似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姐姐,这墙上的霉斑可还合口?”清音勾唇笑道。
牢头亲自打开囚室,沉重的锁链坠地声响,打破了地牢里的死寂,同样惊动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另一团黑影。
谢氏枯槁如柴的手指,紧紧扒着脚底下那张发霉的草席,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珠,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陡然迸射出阴冷的寒芒。
“小贱人!你还真是命大!”
一声尖利的咒骂裹挟着满口的腥臭,直直向清音扑来。她却神色未改,只是静静地驻足在铁栏前,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踉跄着向她爬来。
谢氏身上的铁链被她带动,撞出一连串刺耳的声音。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散发着腥臭味。
“徐清音!你个贱种!”
徐清滟拖着沉重的镣铐,一点点往前蹭,脚踝处被铁环磨得血肉模糊,红肉翻露在外,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你不得好死!”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尖声叫嚷道。
可话还没说完,外头的狱卒就快步上前,手里的棍子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了她的背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还夹杂着骨头错位时发出的“咔嚓”声,吓得暗处那些正啃食腐肉的老鼠吱吱叫着向四处乱窜。
清音盯着徐清滟右眼那团阴毒的光,不禁想起小时候在后院偶然撞见她残忍踩死一只刚出生不久的野猫的场景。
“姐姐这嗓子,倒是比当年在花宴上唱《折红英》时更响亮了些。”清音嘴角微微上扬,示意宫婢将手中的食盒放下。
金丝楠木盒盖掀开的瞬间,翡翠虾饺蒸腾的热气裹着蟹黄鲜香,与牢狱里那股浓郁的腥臭气混杂在一起。
几个狱卒见此,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穷酸牢里,何曾见过这等精细点心?
清音用银箸夹起一枚晶莹剔透的虾饺,皮子在火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隐约可见里头粉嫩的虾仁。
“姐姐可要尝尝看?这厨子可是从江南重金聘来的,说要做出‘一口咬下春天’的滋味。”
她轻笑一声,将虾饺递到铁栏前,在徐清滟伸手的瞬间,却猛地松手任其坠落。虾饺摔在满地秽物中,很快被老鼠叼走。
谢氏还在骂骂咧咧,徐清滟却死死盯着地上的污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不知姐姐可有耳闻,前日沈家三郎刚迎娶了光禄寺少卿家的嫡女入府。”清音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擦拭着指尖,笑吟吟道,“听说那迎亲的喜轿啊,可是绕着天牢走了整整两圈呢。”
徐清滟听到这话,染血的指甲狠狠抠进砖缝里,去年七夕夜的情景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翻涌不止:那时沈璋红着脸,将一支品质上乘的和田玉簪插进她发间,温柔的眼神里盛着满池春水。
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头皮,可如今,那支簪子怕是早已别在新嫁娘乌发间,陪着她在洞房花烛夜,听着沈璋说同样的情话。
“是你!定是你这贱人在背后挑唆沈郎!”
徐清滟不顾一切地扑到铁栏前,破旧的衣襟被刮开,大片溃烂的皮肤袒露在外,泛着青白的脓水顺着肋骨往下淌,散发着阵阵恶臭,熏得宫婢都忍不住偏过头去。
“姐姐这话说的可就有些可笑了。”清音依旧神色淡然,只是用绢帕掩住口鼻,挡住扑面而来的腐臭味,“京城谁人不知,自从你与李六公子在观音庙私会被人撞破,沈家嫌弃得可是连你踩过的地砖都撬了重新铺设。”
她顿了顿,看着徐清滟扭曲的面容,故意拖长尾音,“不过,那新娘子倒真该好好谢你呢。若不是姐姐你这般‘珠玉在前’,沈家又怎会痛快应下五成的嫁妆?”
徐清滟听了这话,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破碎的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里,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
恍惚间,她又看见沈璋穿着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胸前的红绸花被风吹得乱晃。本该是她凤冠霞帔地坐在八抬大轿里,听着外头的喜乐,等着与心爱之人拜堂成亲!若不是李崇宁那个畜生哄骗她……若不是那日观音庙的门突然被撞开……
“小娼妇,你得意什么?”谢氏从阴影里窜出来,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住铁栏,浑浊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怎么?现在攀上高枝了,就来耀武扬威?”
她贪婪又嫉恨地盯着清音裙摆上用寸寸金线绣成的莲花纹,嘴里恶毒地骂道,“你个千人枕万人骑的贱婢!真以为披了层神女的皮,就能洗干净骨子里的骚味?装模作样的狐媚子!听说孔四郎宁愿跳窗也要逃婚?哈!你就算脱光了爬上太子的床榻又能怎样?还不是个被男人玩烂的……”
“啪!”
一条浸过盐水的皮鞭破空抽在铁栏上,谢氏惨叫着猛地缩回手,腕间铁链哗啦作响,手背上被鞭梢抽得皮开肉绽的伤口露了出来。
清音抬手,示意狱卒停下,火光映着她平静的面容,宛若一尊慈悲的菩萨像,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刺骨寒意:“听说大理寺的烙铁,可有十八种花样。谢夫人这般中气十足,想必还不曾尝过红莲烙的滋味吧?”
谢氏闻言,那双布满血痂的手陡然攥紧胸前的铁链。
红莲烙,顾名思义就是将烧熟的烙铁按在犯人脸上,留下永久烙印。
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曾被自己肆意践踏在脚下的庶女,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然而此刻,那庶女正用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开食盒第二层的檀木盖。碗中,杏仁酪雪白的表面点缀着几粒蜜饯,甜香混着地牢的腐臭,刺得徐清滟胃里翻江倒海。
那点心,本是她做千金小姐时最爱的吃食,如今却成了仇人手中的羞辱。
“听闻姐姐前日高热不退,难受得紧?”
清音掀开碧玉盏,雪梨川贝羹的热气袅袅升腾,“妹妹我特意吩咐御膳房,用的都是今年新晒的川贝。”
她舀起一勺,琥珀色的汤汁在匙中轻轻晃荡,“这梨肉炖得绵软,入口即化,最是润肺,姐姐可别辜负了我这番心意。”
话音未落,徐清滟已像疯兽般扑过来,枯瘦的手指穿过铁栏直朝她咽喉抓去:“你以为当上了什么劳什子神女,就能抹去你庶出的卑贱出身?谁不知道,东宫那位不过是把你当成个玩物!”
清音玉色绣鞋轻巧地往后撤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她垂下眼眸,目光平静地望着对方抓空的指尖,缓缓道:“姐姐可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你故意打翻我辛辛苦苦熬了两个时辰的腊八粥,还恶狠狠地说‘贱婢生的只配吃残羹冷炙’。”
说着,她将那只白玉碗往前推了推,“当年你嫌我熬的粥脏,如今这碗雪梨羹,姐姐到底喝是不喝呢?”
“哐当!”
徐清滟一脚踹翻碗盏,羹汤尽数泼洒在谢氏褴褛的衣襟上。
清音不慌不忙地直起身,看着宫婢赶忙跪地,擦拭她那根本没沾到污渍的裙摆,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谢氏后颈发凉,仿佛又看到昔日那个被她罚跪在祠堂的小女孩。
那时的清音不过十岁,因为一句犟嘴被罚抄女诫到深夜,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单薄的背上,她倔强地不肯服软,只是像现在这样轻轻的、带着寒气的笑。
“姐姐这脾气,倒叫我想起件趣事。”
清音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当票,指尖捏着边缘轻轻抖开,“谢家镖局为了赎您二位出去,连祖宅匾额都拿去典当了。瞧瞧,百年的金丝楠木,当铺却只肯出五十两银子。”
她转向谢氏,面露讥讽,“听说上个月令兄跪在江尚书府前,磕得额头流血,结果人家连门都没开?”
谢氏闻言,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她怎会忘记?一个月前,兄长隔着牢门老泪纵横,说为了疏通关系,谢家三十六处镖局已变卖大半。
曾经威震江南的谢家镖局,如今早已销声匿迹,那些跟着老爷走南闯北的镖师,散的散,逃的逃,而那些祖祖辈辈积攒的马队、人脉,还有用性命换来的江湖情面,就这么填进了刑部的无底洞。
可即便如此,也换不来她和女儿的自由。
“谢夫人可知道,为何你们会被关在这里,而不是直接处死?”
谢氏的表情僵住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安。
清音莞尔一笑:“因为我向太子求了情。我说,要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徐清滟听到这话,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她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好妹妹……我就知道你不忍心……”
清音打断她的话:“所以,我特意嘱咐狱卒,每日只给你们一碗清水,半块发霉的饼子,就像……”她的目光落在谢氏脸上,声音陡然转冷,“就像当年我落水病重时,谢夫人‘仁慈’地赐给我的待遇一样。”
谢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些什么,徐清滟却先一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这些可都是母亲做的,与我无关啊!妹妹,我……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待……”
清音转头看向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嫡姐,眼中没有一丝怜悯:“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皇上已经下旨,十日后将你们流放岭南。”
徐清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流放虽苦,总比死在这里强。
“不过,岭南路途遥远,瘴气弥漫,听说很多犯人都撑不到地方就……”清音故意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
刹那间,徐清滟的脸色由欣喜转为灰败,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的皮影。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下一瞬竟仰头狂笑起来,生锈的镣铐在她腕间晃出了残影。
“徐清音,你留着我们的性命,分明就是想活活折磨我们!你个狼心狗肺的贱蹄子!你以为穿金戴银就能改变你卑贱的出身?你娘不过是个下贱的歌姬!如今她只怕还在东阁里等死呢吧?等我出去,看我不……”
“你出得去么?”清音贴近铁栏,头上凤钗垂落的垂珠,几乎要戳进对方溃烂不堪的眼皮里,“礼部昨儿个刚批了我迁籍的文书,从今往后,我便是皇册亲封的护国神女,与你们这些罪奴云泥之别。”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抚过徐清滟那黏结成缕的头发,“徐家那些腌臜人又与我有何相干?”
地牢里陡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火把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
谢氏两眼空洞地盯着泥地上那颤巍巍的蟹黄汤包,忽而哑着嗓子说道:“音姐儿,咱们终究是一家人啊,你就念在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一家人?”清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五个月前,你们买通车夫,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可曾想过咱们是一家人?”
她伸手指向心口位置,声音愈发冷硬,“我身上的这些伤啊,每到阴雨天就像有虫蚁在骨头缝里钻,时刻都在提醒我,徐家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早就死在那辆坠崖的马车里了。”
徐清滟看着她平静的面容,莫名一阵恐慌,吓得直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那湿冷的石壁。石缝里渗出的水珠滴在她颈间,让她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她瞥见清音华丽的服饰下隐约露出的一截金项圈,那可是宫造司独有的錾刻工艺,唯有亲王妃以上的品阶才能够佩戴。
她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咬牙切齿地骂到:“那是你活该!谁让你挡了我的路?区区一个庶女,也妄想爬到嫡姐头上!当初就该让张侍郎把你拖进轿子里!”
“姐姐说的,可是那位已经被抄家流放的张侍郎?”清音缓缓走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听说他在流放的路上,被仇家给剁了手脚,如今正躺在破庙里,连讨口水喝都得像狗一样爬呢。”
这话让旁边的谢氏彻底慌了神。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住清音的裙摆就不肯放手,嗓音嘶哑地哭喊道:“音儿,滟姐儿小产已经遭了报应!她都没了孩子啊!求你大发慈悲,念在你们姐妹一场救救她吧!”
“姐妹?当年我被她乳娘‘失手’推进冰窟里,她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说‘庶出的贱种就该在腊月里清醒清醒’的时候,可曾顾念过姐妹情分?”
清音猛地松开徐清滟,缓步逼近谢氏,眼神冰冷如霜,“不过要论心狠手辣,谁又能比得上谢夫人您呢?当日我在冰水里扑腾的时候,您可是满脸笑意地在廊下赏梅呢。对了,您还让丫鬟往冰面上撒花瓣来着,说什么‘红妆映雪才好看’,甚至过后还亲手给那婆子递了赏钱。”
说到此处,她勾唇一笑:“你说,这些新仇旧恨加起来,我该怎么回报您二位才好呢?是让人在流放路上卸你们一条腿,让你们像野狗一样爬着去岭南,还是拔了你们的舌头,让你们再也哭不出声扰人清净好呢?”
徐清滟被刺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尖叫着朝牢门狠狠撞去,声嘶力竭地喊道:“我要见爹爹!他答应过会救我们出去的!”
“爹爹?”清音闻言笑弯了眼,却没半分暖意,“你们徐家祠堂的横梁下,还藏着与漕帮往来的密账呢。”
话音未落,她伸手一把掐住谢氏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按在铁栏缝隙间,眼神中满是狠厉。
“夫人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当年您兄长雇人假扮流民劫杀江三爷,再让你丈夫演一出救命恩人的戏码。事后为了掩人耳目,你们把那几个漕帮的弟兄装进麻袋沉了塘,他们的尸体,至今还在平湖河底拴着铁链呢。”
清音盯着她溃烂的耳朵上那只变形的银环,继续道:“夫人每至午夜梦回,难道就不曾见过那些孤魂来找你索命吗?”
谢氏被掐得浑身剧烈颤抖,干裂的嘴唇哆哆嗦嗦,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清音嫌恶地甩开她,从宫婢手中接过雪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昨儿个江三爷把你们的罪证呈到刑部的时候,连阁老们都大惊失色。”说着,她将那染上血污的帕子,毫不留情地掷在谢氏脸上,“算算时辰,您兄长此刻怕是正在诏狱里受刑,听说今早刚挨过‘红莲烙’,那滋味啊……啧。”
一时间,地牢里陷入了沉寂。
徐清滟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浑身抖如筛糠的母亲,却见这个平日里一贯跋扈嚣张的妇人,此刻正蜷缩在墙角,嘴里不停地喃喃念叨着“报应,报应啊……”
“至于你那好丈夫,”清音看着谢氏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故意放缓了语速,“昨儿个我路过醉月楼,还见他左拥右抱着新纳的妾室,那些姑娘腰肢软得很,可比当年您刚进徐府时还要鲜嫩些。”
说罢,她缓缓展开手中的刑部缉捕文书,“不过夫人不必着急,兵马司的人该到徐府了,等把你丈夫拿下,你们全家啊,就能在地牢里团聚了。”
“毒妇!”谢氏突然暴起,干枯的手指一把撕烂了脸上的帕子,“连自己的生父都要害,你一定会遭天谴的!”
清音闻言只是淡淡挑眉,任由狱卒将发疯的谢氏拖回草堆。
“我做的这些,连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她挺直了身子,看着狱卒满脸谄媚地捧来铜盆伺候她净手,心中却涌起一阵索然无味之感。
这些年熬的夜、受的冻、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路,如今都化作眼前这两个形容枯槁的仇人。
“娘子,时辰到了,该回宫了。”宫女轻声提醒道,“太子殿下吩咐过,要喝您亲手煎的药。”
清音微微颔首,随后将一杯酒放在铁栏外,醇厚的酒香瞬间四溢开来,勾得徐清滟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这二十年陈酿的桑落酒,原本是预备着姐姐出阁时饮用的。”说罢,她轻笑出声,“瞧我这记性,姐姐如今戴着枷锁,哪还有机会穿上嫁衣呢?”
月光透过气窗斜斜地切在她脸上,将那倾国倾城的容颜,硬生生割裂成明暗两半。
“夜深了,两位慢慢享用吧。”
她转身便欲离开,却听见谢氏在身后嘶吼:“小贱人!你以为太子是真的看得上你?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收留你不过是为了……”
“为了什么?”清音驻足回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头上凤钗垂落的明珠,正映照着她眼尾精致的金箔花钿,熠熠生辉,“总不会像李公子那般,在诗会上公然设赌,看谁能先摘下徐大小姐的鸳鸯肚兜吧?”
徐清滟顿时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却怎么也挡不住清音那如淬了毒般的低语。
“姐姐可知道,那日你二人私会的暖阁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窥视?你缠着李公子解他腰带的模样,如今可是春宫画师们最抢手的题材呢。”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徐清滟彻底癫狂,用头拼命地撞向墙壁,顷刻间,暗红的血痕顺着石缝蜿蜒而下。
清音冷眼瞧着狱卒一拥而上,将发疯的两人死死按住。她垂眸理了理袖口褶皱,而后迎着月光,从容地走出了囚室。
身后传来谢氏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徐清滟崩溃的哭声,混合着铁链哗啦的声响,在地牢中回荡。
走到台阶处,清音忽地停下,对身旁的宫婢轻声道:“明日开始,给她们正常饮食。”
宫婢惊讶地抬头:“娘子仁慈……”
清音冷笑一声:“仁慈?”她摇摇头,“我要她们养好精神,毕竟,十日后的流放路上,还有更多‘惊喜’等着她们呢。”
话音刚落,谢氏嘶哑的诅咒顺着潮湿的甬道追来:“徐清音!你不得好死!”
清音却没再看她们,在那此起彼伏的凄厉哭嚎声中,步履从容地离去。
走出牢狱,夜风拂面而过,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腐臭气息。她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东宫暗卫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函,火漆上印着刑部的飞熊纹。
她随手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笺丢进了宫婢捧着的香炉里。
回宫路上,夜市灯火辉煌,马车驶过酒肆时,有温热的羊肉香气混着胡琴调子飘进车窗。
清音微微垂眸,手指摩挲着银镯内侧刻着的“殊”字,思绪飘回到赵殊为她戴上这镯子的那日。
“恨吗?”彼时,太子轻抚着她颈间的伤痕,低声道,“孤能给你最好的复仇。”
车帘外隐隐穿来胡姬卖唱的琵琶声,她闭上眼睛倚在软枕上,一阵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她当然清楚,东宫这棵大树并非那么好依靠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此时此刻,那些曾经将她踩进泥里的人,正在地狱的深渊里,仰望着她的裙角,绝望地嘶喊她的名字。
这滋味,可比当年在徐家柴房里嚼着冷硬的窝头,要痛快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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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卯时初刻,东宫佛堂内檀香袅袅,清音静静跪在蒲团上,指尖拨弄着一串迦南木佛珠。
窗外,垂丝海棠被晨露沉沉压着,花瓣微微低垂。隔着茜纱窗,花影斑驳地落在她月白素袍上,宛如一幅天然绘就的淡雅画卷。
“姑娘。”秋棠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殿下传您去弘文馆。”
供案上的错金博山炉中腾起一缕青烟,清音凝视着佛龛里慈悲祥和的观音像,檀口微张,轻声道:“就说我正在诵经。”
“太子殿下说,若姑娘推脱礼佛,就让奴婢转告……”秋棠犹豫着说道,“梅影别苑的早樱开了,想来比佛前的莲花更衬姑娘。”
听闻此言,清音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颤。
“殿下可曾交代唤我过去是为何事?”
“那倒没有。”秋棠摇摇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殿下吩咐御膳房准备了您素日里爱吃的早点,想来是要和姑娘您一块儿吃早膳。”
“这个时辰就用早膳?”清音端起案头的苦丁茶抿了两口,眉心轻蹙,“殿下昨夜又熬夜批折子了?”
秋棠抿嘴一笑:“可不是么。奴婢方才去时,正瞧见殿下往太阳穴上抹薄荷膏呢。”
清音无奈摇头:“更衣罢。”
穿堂风卷着海棠香掠过抄手游廊,待她转过回廊,弘文馆的飞檐已在晨光里显出轮廓。
她在朱漆门槛前稍稍停顿了一下,抬眼望去,见廊下那只绿羽红喙的鹦哥不知何时换了金铸的架子,此时正歪着脑袋啄食食罐里的苏子,见了她便扑棱着翅膀尖声叫道:“小菩萨!小菩萨!”
清音脚步不停,只淡淡扫了它一眼,那鸟儿立刻缩了缩脖子噤声。
“娘子这边请,殿下等着您呢。”当值的侍卫恭敬地躬身,随即推开那扇乌木大门。
跨过门槛的一瞬,一股熟悉的沉香与墨汁的气息交融在一起扑鼻而来。
弘文馆内竹帘半卷,晨光透过万字纹的窗棂,洒落在青玉铺就的地砖上。赵殊斜倚在窗前的紫檀长案边,玄色蟒袍的衣带松散地系着,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领子。
他手中正拿着一卷兵书,扉页隐约写着“九变篇”几个墨字。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将手中的玉骨扇往案头轻轻一敲,淡淡说道:“过来。”
呜呜呜终究还是失去了一朵小红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