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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我现在该送你什么花才对?”

      这句问话很奇怪,为什么要送花,又为什么要问她送什么花才对。

      叶馨在这一刻突然不在乎了,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结束自己糟糕的心态,可她不知道怎么结束它们。

      她想,那就以这句话结束吧,我只要回答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剩下的只需要我耐心地去善后,就算这种纠缠一般的善后要持续一辈子。

      她说:“那你就送我一束向日葵吧,冬天太冷了。”

      殡仪馆哪里想得到,人人最要面子最重排场的告别仪式也会被叶家闹成这样,馆长到的时候120也到了,前脚先送着叶父上急救车,后脚就叫人赶快把叶老爷子抬去火化,灵车已经候在门口了。

      黎裟和男友被家里人叫走,基本都出去了,只留下叶家人收拾收拾,各自坐一端,谁也不搭理谁。

      叶父上120的时候,叶母也跟着去了。梁叔带着一群小年轻出去给陆昱打电话报备,气势像是年老的将军带着一群新兵蛋子打了胜仗。

      叶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蔫头巴脑。陆桥去办公室里给她接了杯热水,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盒蛋黄酥给她带出去。

      一口热水,一口还算爱吃的东西,至少能给人些微不足道的慰藉。

      比说安慰的话要好用一点。

      陆桥默不作声地陪着叶馨坐在角落,看叶馨抬着热水不喝,拿着蛋黄酥不吃,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自己觉得能给她的慰藉,分毫都没有传达到。

      叶馨像是从炒锅里拿出来的某种食物,热热闹闹和锅里的食材打了架挂了彩,装盘后又被剩下。到放凉了,挂的那些油全冷却凝固在表面,洗不干净,刮了又要伤筋动骨。

      这层油就从冷却的那刻就开始跟着她,隔绝她对外的一切感受。

      只有等她被捂热了,或者自己乐意热乎起来,这层油才会掉。

      陆桥不会安慰人,向来不会。更别说帮忙捂热自己心爱的,那一小颗冷却了的,油乎乎的菜。

      周围人给他练习这种技能的机会不多。陆昱坚强得像个雕塑,得要个炮弹才能炸开;老陆总是个无赖,无赖不会伤心,也不需要安慰;他那个叫林天佑的朋友伤心过,可是林天佑不爱说自己伤心的事,他要当大男人。所以陆桥也不会安慰他,给他当大男人的自尊。

      叶馨好像是这些人里最脆弱的那个,又好像不是。想来她那么多年的伤心都是小事,一杯奶茶,一顿饭,就能哄好。不需要说什么安慰的话,她总能做到自我开解。

      陆桥需要做的,就是充当那个带她吃口饭、喝口水,看她自我开解的朋友。

      想到这里,陆桥觉得很低落,这种事谁都能做,黎裟可以,白乐乐也行。

      可是我不能要求叶馨离不开我,伤心和苦难都只有我能开解而再也不靠自己。这样她就再也不是一个自由健全的人了。

      我宁肯她永远都能劈开荆棘,偶尔需要向他人倾诉,也不愿意她只能靠着他人提供的情绪价值过活。

      就算明白这些,我还是好失落。他这么想着,整个人都沮丧了起来。

      陆桥忽然从叶馨手里拿了一块蛋黄酥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仇人的骨关节。

      叶馨不明白为什么企图来安慰自己的人,还没开口就率先伤心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一遍腮帮子鼓起,在用力嚼蛋黄酥的陆桥:“你怎么啦?”

      这句话轻声细语的,陆桥听了,更痛恨自己的不争气。

      他嘴里有吃食,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我看你难过,所以心里也难过。”

      “原本我是来安慰你的,后来发现自己不会安慰你,就更难过了。”

      叶馨说他:“你现在看上去好像在啃磨牙棒的小狗,伤心的小狗。”

      陆桥费劲地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你不要说这个,我在说你难过所以我也难过的事情。”

      “我也在说这件事。”叶馨今天哭得多了,眼眶很热很疼,每眨一下都像有针戳着。

      她觉得自己最近都不大会想哭了。

      哭得过头了,也就没那么伤心了,只想赶紧把事情全部处理了,然后回家睡觉。

      睡觉能解千愁。

      电视剧不想看的剧情可以快进,生活里不想遭遇的事情也可以快进,前一个是按下快进键就能看到大结局,后一个则是睡一觉。

      睡一觉醒过来,事情短暂地就过去了,后续的影响还在。

      但是总归是先逃避过了,人也重启过了,后续的影响也许就没那么大。

      说句难听的,就算影响仍然很大,可是睡一天,人生就少一天,影响再大,那也少了一天,比睁着眼睛感受痛苦的影响来得好太多。

      睡觉是叶馨人生里的消极抵抗。

      她的人生信条很简单:凡事都能用睡一觉解决,只要我还能睡得着,那说明现在遇到的事情就不是大事。

      叶馨等着快进,市殡仪馆也等着送走叶家。

      火化的青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跟着风往南方飞。青烟不冒了,说明叶家也离走不远了。

      给叶老爷子装好了骨灰,有专门的人抬出来拿到灵车上,然后一家人跟着去墓地下葬,下了葬也就结束了。

      叶家人看着骨灰盒抬出来了,跟着也就出了门。叶馨跟在最后边,陆桥走她旁边,准备送人上车了再折头回来接着上班。

      一行人走到门口了,叶馨却被人叫住。

      “诶诶,你,就你,小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叫住叶馨的是个男人,看着眼熟得很,那股喜气洋洋的劲儿在殡仪馆不多见。

      “上次你帮我哭我干爹,哭得特好。”说到这里,叶馨想起来了,这是前段时间自己给哭丧的那个人。这男人眼角眉梢都是笑,开心得很:“我亲爹今天火化,我看你这活儿也结束了,要不再接一个我这边的活儿?”

      “这次死的是亲爹,钱肯定不会少你的,怎么也要比上回多的。”

      “只要你哭得好。”

      叶馨虚弱地摆了摆手,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这个男人:“今天我哭的是自己人。”

      男人一听,明白了,露出个笑:“恭喜啊。”

      叶馨看了他一眼,不知有什么好恭喜的,可那人说得真心实意,打心底认为她遇到的是大喜事。

      “叶馨,你果真是个丧门星,专门赚死人钱!自家死了人,别人都知道要给你说一声恭喜。”二叔母见缝插针,重整旗鼓,誓要在口舌上争个胜负。

      反正要赔钱的不是她家,老大家的孩子傻,那是他们自己的福气不好,非要撞枪口上。

      陆桥站在旁边听了这话,在叶馨开口之前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是在指桑骂槐?”

      这句话落了地,二叔母不接话了。

      气氛一瞬间变得尴尬起来,二叔母意识到自己似乎也撞枪口上了。

      可是想想,她又不求陆家,怕陆桥做什么呢?

      “小陆,不是我说,我骂自家孩子,你对号入座做什么呢?”二叔母冷笑一声:“这么着急给叶馨出头,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天天巴结陆家吗?”

      陆桥用眼尾睨她:“在这里上班的,谁不是赚死人钱的?个个都是丧门星?被冒犯了还要考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

      “巴结陆家的事,你家不是也在做?怎么,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二叔母拧着眉头,觉得陆桥在胡诌,脑子转着想要反驳几句。没想到二叔站了出来,朝着陆桥陪笑,低声下气的:“她说话不过脑子,刻薄惯了,小陆……少爷,别和她一般见识。”

      陆桥不是会在此时善罢甘休的那类人:“是不是该给我和是是道歉?”

      二叔母没缓过神,她自家开个小公司自给自足的,不求人,过得也不错,什么时候求过陆家?可现在看自己丈夫那样,显然是去陆家求过什么的。

      她明明说过无数遍了,陆家是陆家,怎么也是人家三弟自己认识的老邻居,和自己家没关系,别腆着脸往上凑。

      没想到人家阳奉阴违,现在给她连直着腰杆子说话的权利都剥夺了。

      二叔抓着二叔母的手,低声斥着:“道歉!”

      二叔母气乐了:“你自己要跪下,别带上我,我什么都没有说错!”

      “赚来的钱你不也用了,跟着我跪下也是你该做的!”二叔说得振振有词:“怎么了?花钱的时候钱是自己的,等到了要负责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负责了?”

      两人一言一语地,竟然吵了起来,陆桥在旁边火上浇油,可不评判此事到底该如何。他朝着叶馨的二叔不咸不淡说了一句:“踏实做人,否则,你知道的。”

      二叔听完,气得和二叔母越吵越凶:“我求来的钱给你花了,现在要你做点事怎么就那么难?”

      二叔母被这话激得歇斯底里,没从遗嘱里分到钱的时候,她都没现在那么难受:“我叫你去求了吗?这种钱不能要,我说过了,不必要!你现在背着我求了,又要我去道歉,凭什么!”

      她痛恨因为这点钱和利,自己连训斥小辈的资格都没了。她的余光里有陆桥勾起的嘴角,突然意识到,人家就是想要她不好受,根本不在乎那句道歉。

      陆桥的尖锐像是包藏在果肉里的核,平时是见不着的,可是一直都在。要是有人非要啃开包在外面那层又酸又涩的果肉,那么这颗硬核就会露出来,抵着那人的牙齿,要是啃得肉多了,那人的牙齿或许被磕下来也未可知。

      二叔母现下就是一个例子,啃了酸肉,磕了牙齿,只是没有很重,但是伤根。

      叶馨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想,人人都在想着求陆家,我家里的人来陆家都求遍了,陆桥从没和我说过,只是这时候才会拿出来用一用,当作威胁。

      可他平时里和我相处,会不会有瞧不起我的时候呢?

      叶馨抬脸看着陆桥,对方也垂眸看她,对着她露出个稚气的笑,说话的声音很小:“是是你看,”

      “他们内讧了。”

      他的眼里闪着星星似的光,一亮一亮的,好像在期待一句夸奖。

      “你好厉害。”叶馨这么说着,也跟着他笑起来。

      之前有的那一点顾虑被陆桥的笑打得全然没有了。

      叶馨是唯一坐殡仪馆运骨灰的车的,留下梁叔带着他的新兵蛋子在殡仪馆待命。叶家其他人都是开车来的,也开车跟着去墓园。

      叶家人这场仗打得七零八落,再不成气候,等走了葬礼的流程,做足面子就走,估计谁也不会再联系谁了。

      又或者,到了要捞好处的时候才会再来,一阵阵地打游击,想方设法去抠叶馨牙缝里的肉。

      原本是来找叶馨哭丧的男人看了一出闹剧,没看出这个叫小陆的入殓师有什么特别的,却看得出他一副多么了不起的样子。

      男人想起一些民间传说,几乎讲的都是搞这个行业的,手上总有一套,否则镇不住阴气。

      或许这个陆家就是个世家,看之前那些人说的,说不定和他家求什么就得什么。这个入殓师就是一把钥匙,给有缘人遇上的钥匙。

      自己肯定就是那个有缘人,否则也不可能给自己看这么一场大戏。

      这样就说得通了。

      等陆桥送走了叶馨回来,那男人立刻朝着陆桥就迎了上去,照着刚刚二叔的叫法,有样学样跟陆桥讲话。

      “小陆少爷,我也想求财,您看我够格吗?我心特别诚!”

      陆桥被问得一愣,随即扭头来了一句:“不够。心诚的人都是——”

      “求财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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