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难缠》顾北仓

80、异国

　　飞往首尔的飞机上，夏叶揉着太阳穴，想睡，又难以入眠。
　　江南在她身边发呆，她不敢打扰。

　　原本好心请陆志诚和几个同学小聚，不想弄巧成拙，来小聚的同学曾霸凌过江南。

　　她的“锅”，十万分对不起江南。

　　好比江南安排她和父亲相见，大概她会手撕江南，换个角度看，江南没手撕她，是真大度。
　　夏叶默默对着江南道歉。
　　是她冒失了，不曾想温柔开朗的江南会经历过霸凌，高中分班后，他们谁都未曾瞧出半分，谁都有难以启齿的过往。

　　谁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内疚她的无心之过，却令江南和陈之影误会丛生。

　　江南提前离席后，陈之影中途折返，将欺负过江南的同学一顿暴打。
　　发泄怨气似的，又像是惩罚自己的无知。
　　最后一团糟，潦草收场。

　　江南从未说起，他们便以为她与人和善。
　　结果，再熟悉的人，都有别人不曾了解的过往。

　　事后夏叶向江南道歉，江南电话里静了一会儿，似是缓了缓，说不是夏叶的错，他们不知者无罪。
　　江南越是大度，夏叶越觉亏欠，最后江南苦笑抱歉，说自己毁了她的聚会。
　　夏叶真正明白什么叫“无地自容”。

　　“有韩国的签证吗？”
　　“嗯。”
　　“我，过两天要去趟韩国，出差，江南，你要不要跟我去，散散心？”
　　半晌，江南应了声，“好。”
　　夏叶忙道：“机票我帮你买，酒店你跟我一起就好。行吗？”
　　小心翼翼，生怕江南下一秒就反悔。

　　“好。”

　　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夏叶有些慌，又不敢多问，良久沉默，未等夏叶开口，江南先出了声：“夏叶，我没事，我就是需要缓缓，这事，不怨你。”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话，夏叶切身体会到其中心酸。

　　“我全包！就当，给你过生日。”夏叶赎罪似的提议。
　　“好，你全包，我才不会和你客气，反正你都是要实现财富自由的人了。”江南语调温柔，虽透着落寞，却无更多怨言。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之事，若能轻易过去，人就不会有爱憎怨恨。
　　夏叶瞥了眼依旧在发呆的江南，五味杂陈。

　　明明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要刻意回避。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些伤疤看不得、摸不得。

　　创业的事，事无巨细“汇报”给江南听，转移江南注意力。
　　在她最难熬的时光，是江南一直鼓励她，甚至她躲避爸爸时，也是江南接她留宿。
　　江南啊，是她最重要的朋友。
　　是亲人般的存在，这么重要的人，可自己却伤了江南。

　　“你去好好开会，我自己可以逛。”江南同她挥手告别。

　　转身离开的瞬间，夏叶突然想起向卫。
　　当年他也是无心之过，他的内疚恐怕更甚，她却从未真正体谅过他分毫，甚至一直埋怨他。
　　看起来最理智的她，最会权衡利弊的她，果然骨子里就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夏叶自嘲一笑，她错的离谱。
　　如果还有机会，她想去弥补，弥补她伤害过的人。

　　她啊，从来就不是孑然一身。
　　有疼她的妈妈，有爱她的向卫，有护着她的江南。
　　亲情、爱情、友情，她一样都不缺，这么多年的自我否定、自怨自艾显得无比矫情。

　　跳出囚笼，外面的世界，远比她想的要美妙。

　　有些事有些人，并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成熟，只是某个时间，突然想开了，此后人生，皆是坦途。

　　和客户谈判有些心不在焉，夏叶有些担心江南，原本“接风”的宴请也被她婉拒，一心想着江南。

　　幸而，江南并没有消沉，或许是伪装，江南只是挽起她手臂，嚷着要去泡澡。

　　像回到小时候，她和江南泡在泳池里，江南抱着泳圈学游泳，她拖住江南指导。
　　“憋气，然后头埋下去，这样。”
　　示范给江南看，透过水面，少女鼓着嘴，学着她憋气。
　　夏叶猛然抬头，甩了甩头发，水珠溅了江南一脸。
　　“是不是故意的？”
　　“我是那种人吗？”
　　“怎么不是？”

　　牵着手，夏叶认真对江南说：“数完我们就一起憋气沉下去，尽量多憋一会儿，你试着在水中睁开眼睛。”
　　江南紧张点了点头。

　　“三——二——一——”

　　“噗通”，两人一起埋头蹲进池中。

　　江南皱着眉，紧张的闭着眼，握着夏叶的手紧了紧。
　　夏叶拍了拍江南背，似是鼓励，又指尖点了点江南眼帘，示意她睁眼。

　　两秒后，江南睁开眼，朦朦胧胧瞧见对面的夏叶，晃了晃紧握的手，抬起，看了眼。

　　鼓着腮帮的江南笑了，一笑，面容就滑稽起来，一口气没屏住，“咕嘟咕嘟”氧气泡泡漂上水面。
　　想起身，夏叶拉住她，摇了摇头，江南只好努力憋着。

　　江南顽皮，嘴角翘了又翘，伸手戳了戳夏叶脸颊，得意又骄傲，捏了捏夏叶脸。
　　夏叶伸手反击，两人在水滴打闹，你挠我，我戳你，一来一回，好不热闹。

　　等浮上水面，两人都被水呛到，忍不住咳起来。
　　“我还是很厉害的嘛。”江南得意，又咳了两下，夏叶瞥了眼，故意傲慢哼气，“你还真是属王八的，真能憋。”
　　“你才王八！你小王八！”

　　并拢掌心，泼了江南一脸水。
　　“旱王八。”夏叶故意笑得欢快。
　　“我看你是‘王八精’附体，见谁都是同类。”说完，江南看准时机反击，也泼了夏叶一脸水。

　　花样少女在泳池里打闹，扎长发的皮筋松了又松。
　　一池墨发。
　　夏叶拿起皮筋，爬上岸边，坐好。
　　“来，姐姐帮你扎头发。”
　　江南听话挪过去，仰头看了眼微微笑的夏叶，转身，让她扎头发。

　　“江大小姐，你这头发啊，是真多。”
　　夏叶顺着手中长发，努力帮江南盘个发髻。
　　“羡慕吧？”
　　“羡慕什么？狗毛不比你头发多吗？那我还羡慕狗吗？”
　　江南：……

　　多年前的事了……

　　夏叶瞄了眼身边的江南，忍不住掌心接水泼向江南。
　　水珠不偏不倚落在江南脸上。
　　一愣，继而轻笑，江南道：“三岁吗？幼不幼稚？”
　　“幼稚，但，好玩。”又是指尖一弹，水珠袭向江南。
　　来来回回数个回合。

　　像从前的你和我，虽然我们经历过不同的人生，品尝过不同的“酸甜”，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都是真实的。

　　谢谢你，谢谢你喜欢我。

　　就算我是个“坏人”，你也愿意做我的朋友。

　　“哦，我这人，帮亲不帮理。”
　　“这么巧，我也是。”
　　相视一笑。

　　我们或许不是最好的人，或许达不到别人的要求，或许会被人误解，会被人诟病，但，我们都是这个世界渺小又特殊的存在。
　　不畏流言和他人目光，挺起胸膛，骄傲又傲慢的活着。

　　“心情，好点了吗？”夏叶小心问。
　　江南笑了下，“好多了，没什么的，我也和自己说，都不是大事，你看我现在也活的很好啊。”
　　顿了下，又道：“没想到，会搞砸，我以为自己能冷静，可以处理好场面。”
　　“确实没处理好，是我的话，可能会……给他们一人一耳光。”夏叶转了转手腕，“当时不够冲动，啊，都是年龄的‘锅’。”

　　江南离席后，没有人和她详聊过，其实夏叶聚会后，和陈之影一起将一群人教训了个遍。
　　手腕有些扭伤，她也没和江南说，免得她担心。

　　回酒店，夏叶忙着给李熙和回邮件，又要商量明天参观事宜，着实不宜出门，江南却嘴馋要下楼买点零食，她只得让江南一人出门。
　　江南刚出门，手机就来了信息。
　　是陈之影的。

　　陈之影：【她怎么样？】
　　夏叶：【心情尚佳，出门买宵夜去了。】
　　陈之影：【首尔时间，现在晚上9点50分。】
　　夏叶：【所以，要是担心，你自己来啊。】
　　陈之影：【你以为我不想吗？】

　　陈之影没回话，夏叶也知道自己是为难他，毕竟他在科研机构，属于保密级别，不可能随意出国。
　　忍不住回：【该】

　　戏剧化的是，不多会儿，江南回来时，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
　　夏叶刚结束与李熙和的对话，只瞥了一眼江南，就觉得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
　　“辣年糕，给你的。”
　　江南欲言又止递了炒年糕给夏叶。
　　“你这是什么表情？”
　　年糕还挺辣，一丝甜味滑过口腔，夏叶盘腿摆好姿势，等着江南“坦白”。

　　“我说个事，你先深呼吸一下。”
　　“有话说，有屁放。”夏叶嚼着年糕，没空陪她打哑谜。
　　江南坐在窗沿，认真道：“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顾明兮，你还记得吧？”

　　废话，想忘都难。
　　谁见顾明兮不会误终生？

　　“干嘛，他追来韩国找你了？”
　　“嗯。楼下见到了，现在就住隔壁。”
　　夏叶：……
　　下一秒，就一脸“惊叹号”。

　　“what？”
　　顾明兮？顾氏集团的顾明兮？
　　东申家族的“顾明兮”？
　　她在顾氏集团见到的那个丰神俊朗，气场震全场的顾明兮？

　　“所以，现在顾明兮在我们隔壁？”
　　“顾氏集团的那个顾明兮，对吧？我没听错吧？”

　　她和江南一定疯了一个，理智尚存，应该不是她。

　　江南翻了个白眼，道：“你还认识几个顾明兮？”叹了口气，又道：“我只是发了个酒店信息，说我跟你在一起很安全，没想到……”
　　“所以，你原本只是发定位给顾明兮报平安，结果，他老人家直接飞了过来？”
　　“不过既然顾明兮在，我也就不用担心你会迷路，能安心开会了。”塞了口年糕，有点噎到。

　　“我宁肯一个人……”江南脸埋在枕头中，瞧不出喜怒，“他有这么闲吗？”

　　夏叶拿着手机，看着向卫、陈之影的信息，犹豫不决。
　　“闲不闲的，得看他想不想做。”
　　如果给陈之影通风报信……他会不会吐一口老血？
　　这么缺德的事，她不能做。

　　“真的想撬开他脑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任性！”江南看向桌子，“啊？刚才给顾明兮买的一份芝士年糕，我怎么带回来了？”
　　“给他送过去……他好像很想吃的样子。”江南穿着拖鞋准备往外走，夏叶立马跟着站起，“晚上一个人去不便，我陪你送过去。”

　　担心江南单纯是真，更因夏叶对远观过的“男神”好奇。
　　单纯想知道他对江南，到底是何心思。
　　喜欢？调戏？

　　她并不了解顾明兮，但东申几大家族的人，谁会是善人？
　　顾楚河她见过，外表瞧着是俊朗儒雅“豪二代”，内在也是个锱铢必较的商人，耳读目染，言传身教，如此豪门世家中长大的顾明兮，怎么会是酒囊饭袋？
　　恐怕“单纯肌肉男”也只是人们刻板印象，江南个性简单，面对顾明兮岂有招架之力？

　　夏叶想：十几年友情，就当卖陈之影个“人情”，替他守好江南。
　　这是另外的价钱。

　　顾明兮开门的瞬间，夏叶不觉屏住呼吸。
　　忍不住默默骂了句脏话。
　　她见过身材最好的男人，应该是向卫，但和顾明兮一比，夏叶仰着头看了眼顾明兮，又瞥了眼江南，突然对江南生出一丝敬意。

　　“女版柳下惠”非江南莫属。

　　顾明兮叫了餐点，夏叶跟着江南蹭了顿宵夜，一顿宵夜，吃得五味杂陈，三个人各怀心思，各有目的。
　　夏叶不知道江南什么目的，但顾明兮的目的一定是江南。
　　狗都能看出来，她又没瞎。

　　但顾明兮没理由卖她人情，江南介绍自己的时，顾明兮破有深意目光令夏叶背后一寒。

　　顾明兮吃着晚饭，顺便发了几条信息，他突然跑到韩国，没和任何人说，连车队人都忙着找他。

　　顾明兮：【[分享定位]】
　　李熙和：【？明哥你去韩国了？】
　　顾明兮：【巧遇个人。】
　　李熙和：【……谁？】
　　顾明兮：【你的“合伙人”。】
　　李熙和：【……】

　　夏叶！

　　带着她招摇过市参加聚会，可见熙和不是闹着玩的，听说很维护她。
　　也是，美女，总让人过目难忘，但越是美，越是聪明，越是危险，这种类型确实能让熙和尝到“危险”的感觉。

　　顾明兮一本正经请教道：“还未请教，你闺蜜姓名？”
　　“夏叶。”江南认真介绍。
　　“夏小姐，你好，我是顾明兮。你从别人口中听说过的‘顾明兮’。”不止是江南口中“听说”过，也是从众人口中“听说”过的，李熙和肯为她与别人撕破脸的“听说”。
　　夏叶表情僵了僵：“幸会幸会。”

　　没有更多得到更多关注，顾明兮的视线从始至终围着江南转，一旁安静“消灭”夜宵夏叶的看在眼中，不禁紧张起来。

　　怎么形容呢？

　　顾明兮像个猎人，希望捕获江南这头“小鹿”，捕获不是为了玩弄，而是为了“饲养”起来……
　　成为他的所有物。
　　他的眼神，明白写着自己欲望。
　　只有江南个“二傻子”全然不察。

　　已经露骨的不能露骨了，夏叶摸着自己额头。
　　江南能免疫顾明兮，真是“傻人有傻福”？

　　回到自己房间，夏叶房间中踱步，听见江南冲澡声，到底没忍住给向卫发了信息。
　　夏叶：【要是老陈提刀杀我，你拦得住吗？】
　　向卫：【喝了几斤？】
　　夏叶：【说的是正事！】
　　向卫：【老陈，武力值和我比？你在瞧不起我？】
　　夏叶：【我好像不小心“卖了”江南……】
　　向卫：【？】
　　夏叶：【我在犹豫要不要和老陈说，顾明兮下午，为了江南，一路追到首尔，此时此刻，就在我们房间隔壁！】
　　向卫：【前几日，老陈在江南家楼下淋了大半夜的雨，今天又出差，命已丢了大半。你若同他说现在顾明兮在你们隔壁，等于直接送他归西。】
　　夏叶：【我这几日还有会议，江南……】
　　向卫：【……听天由命】

　　都追到韩国了，弄不好陈之影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明兮什么背景？她最是清楚。
　　那是顾明兮打个喷嚏，半个亚洲金融资本都要跟着抖一抖的程度。

　　现在情况是，只要江南点头，顾明兮大概就敢“广而告之”向全世界宣布自己“脱单”。

　　最后话题中心只会落到江南头上。

　　江南出浴时，夏叶一脸同情盯着她。
　　“怎么了？”
　　“亲爱的，你可要撑住。”
　　江南一头雾水，撑住？什么意思？一脸问号。

　　临睡前，江南才反应过来，黑暗中问：“夏叶，你是不是也觉得顾明兮太招蜂引蝶了？”
　　夏叶迷迷糊糊，一听顾明兮名字，瞬间睡意散了一半。
　　“他肯定给女娲娘娘塞了红包，否则，怎么会有人长成这样……”
　　“夏叶，你可不要见色忘义把我卖了……”
　　江南说的认真，夏叶不乐意了，“我是见色忘义之徒吗？”
　　江南：“你不是谁是？”
　　夏叶：……

　　手机来了条信息。
　　大半夜的，哪个混蛋？
　　点开，向卫。

　　哦，是他的话，合情合理。

　　只有一句话。
　　向卫：【如果有危险，你就丢江南给顾明兮自保。】
　　夏叶：……虚假的友情。

　　默默同情起陈之影。

　　夏叶：【你和老陈是有什么过节吗？】
　　向卫很坦诚，回：【没有过节，好兄弟，但我要跟媳妇过一辈，不是更兄弟度余生。】
　　夏叶：……

　　……
　　……
　　没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