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难缠》顾北仓

30、回家

　　随着窸窣声，夏叶醒来揉了揉眼，起床洗漱，妈妈早已为她备好早饭。
　　“昨晚的冰糖雪梨银耳羹你再喝点，我给你买了牛肉煎包。”
　　夏叶戴好发箍，看着牛肉煎包，想起向卫。

　　他让她带几个牛肉煎包回去。

　　三年前，他们刚踏入职场，那时的他们都忙着加班。
　　向卫加班是习以为常，她那时不肯居于人后，也是玩了命的熬夜加班工作，终于有次到家门口时，体力不支犯了晕，将要摔倒时，被人扶了一把，她站稳刚要谢，就见向卫一脸担忧。
　　向卫：“你没事吧？夏叶你可千万别晕到在别人面前哟~”
　　夏叶推开他，刚准备回击，眼前就冒出塑料袋。
　　向卫：“小区附近有家牛肉煎包不错，收摊前买的，垫一垫肚子？”
　　咒骂她的话卡在喉间，被牛肉煎包塞了回去。

　　夏叶吃着牛肉煎包，突然问妈妈：“这家煎包好吃，老板平时几点收摊？我晚上也想吃个，加班垫肚子不错。”
　　朱虹笑了，“这家店好像是晚上九点关店，你要想吃，我等会再去买。”
　　晚上九点？
　　夏叶看着手中煎包，想起三年前吃的牛肉煎包。

　　他，等了她3个小时？

　　夏叶忽然停下手中动作，看向手机。
　　想问他，等她的3个小时，他是怎么度过的。
　　想问，又不敢问。
　　会认真回答她吗？还是又是玩笑，糊弄过去？

　　直到坐在会议室里，夏叶捏着手机，都未曾发出一条信息。
　　点开聊天框，反反复复输入，又反反复复删除，最后会议声打断她思路，她才悻悻然放下手机。

　　会议结束，窗外已是星辰高悬。
　　夏叶收拾平板电脑，和众人打了招呼，往大门外走。
　　这条路，过去她走了三年，数百个日夜的星辰落日，她都见过。
　　一如从前熟悉，又……陌生。
　　门口的人影有些醒目，门卫大叔和一男人在抽烟嬉笑，男人身形高大，黑色短袖露着玉色肌肤，灯下微微泛着冷光。

　　察觉有人走出，男人和门卫一起转头。
　　嘴角叼着烟，向卫见她，喜上眉梢。

　　“哟，这里。”
　　“下班这么晚呢。”

　　冲她挥了挥手。

　　夏叶站在原地，愣愣任由夜风吹拂，暖暖的，痒痒的，在她心上拂过。

　　门卫大叔识趣打哈哈，帮腔说：“小伙子等你好久了，还请我抽烟，哎，夏主管，你这男朋友不错……”
　　向卫慌忙插嘴，“哪儿啊，这不是和您一聊就聊忘时间了。”

　　为什么？
　　她有很多疑问，又无法问出口。
　　虽说向卫这人自来熟，见谁都能搭上话，但和门卫大叔关系这么好，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夏叶敏锐察觉，他瞒着她什么事。

　　向卫和门卫大爷告别，捻了自己烟，上前几步，揽过夏叶。
　　没来得及解释，解释什么？
　　夏叶自己也不知从何开口。
　　向卫牵着夏叶，一路往外走，“想吃煎包了。”
　　热辣的夏季，风声喧鸣，夏叶捋了捋自己发丝，抬头，见向卫含笑盯住她。
　　“怎么？”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

　　还能为什么？
　　为牛肉煎包吗？
　　答案明显，是她一直不愿面对而已。

　　一直都是她。

　　“大概，你是想牛肉煎包了。”
　　路灯下，一如多年前，他们并肩而行，回家的路上梧桐接天，树影和灯光参差。
　　向卫轻笑，“我就只是想牛肉煎包吗？”
　　工业区路边车不多，向卫领着她慢慢走，闲庭信步，像很多年前，两人偷偷约会，他也是这样牵着她，只是手握得更松快些。

　　也是这样的月明星稀的夜晚，再一次被爸爸家暴，夏叶被妈妈护在身后，妈妈让她跑，她看着妈妈抱着爸爸，周围空气都是酒精味，令她作呕。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即使身后传来碎裂声，她也没有回头。
　　能去哪儿呢？

　　想起向卫。
　　“要是你没地方去，就跑到我家。这个小区，一般人进不来。”
　　“我家小区门禁卡，这是钥匙。你随时可以来。”
　　“你想过来，随时都可以。”

　　双脚不听使唤，不该让他见证她的狼狈，可她求救无门。
　　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初夏的夜空下，满天星辰见证下，她穿着拖鞋，跑在无人街道上，路灯仍旧暖黄，她心却似冰窟，只觉彻骨凉。

　　她跑到向卫小区，被人拦住，用门禁卡刷了楼下大门，钥匙却不见了，她敲着门，一声声的敲，却无人应。
　　她以为自己找错地方，坐在门口，脑海中闪过一丝想法。
　　急急下楼，险些摔了，她出了小区大门，往小区边上商业街上跑，她睡裙拖鞋在人群中有些惹眼，她顾不得旁人诧异眼光，跑向其中一间楼上网吧。

　　吵杂环境中，最角落的离，少年戴着耳机，叼着烟，痞帅迷人，桀骜难驯。
　　她冲过去，拉过他。
　　激战正酣，被人打扰，少年丢下鼠标刚要骂脏话，却发现站着的女生，披头散发，眼睛红肿，脸颊红红的，隐隐有指痕，睡裙及膝，往下是一双脏兮兮的拖鞋。

　　少女眼中不断滚落泪珠，泪湿衣襟。
　　单薄的身躯摇摇晃晃，见到少年的瞬间，所以情绪涌上心头。
　　恐惧，害怕，担心，委屈，安心……
　　逃跑时身后的破碎声，她心头又是一凉，如果……如果妈妈……
　　她要怎么办？

　　“向卫，救我……救我……”
　　“我爸爸要打死我和我妈……你帮我……你帮我救救我妈……求求你……”
　　身体逐渐无力，她滑倒，全然不顾周围人眼神，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衣摆。
　　曾经骄傲的夏叶再也找不回了，此刻的她卑微的像是被人踩断了脊梁，“向卫……救救我妈，求求你……”
　　“以后，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骄傲的，总是仰着头，哼着气，对谁都不屑一顾的夏叶，消失了。

　　少年推开椅子，一把将少女从地上捞起，垂眸看着她，周遭人声渐沸，向卫狠狠瞪了周围一眼。
　　拉着夏叶离开网吧，一路拖着她走回小区。
　　往他家走时，夏叶挣脱，“向卫，我不是要跟你回家……”
　　向卫问她：“夏叶，我跟你回家，拦住你爸爸？那是，你的爸爸。”
　　夏叶一愣，不可置信盯住她，她已狼狈无法形容，又听向卫言语，浑身一抖。
　　突然哭笑不得，倍感心酸。

　　夏叶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是我的家事……确实，你没有义务……”
　　向卫突然反应过来，抓住夏叶胳膊，“不是这意思，夏叶，我不是……我的意思是，应该先报警……”
　　夏叶甩开向卫手，冷笑，“是的，你说的没错。那就，麻烦你报警。”
　　向卫掌心一空，尴尬间拿出手机打了电话。

　　站在家门口，夏叶哆嗦着推开门，一切都安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满地狼藉。
　　朱虹在沙发上，给自己擦药。
　　夏叶一哽，更多话卡在喉间，只挤出一声“妈”，朱虹鼻青脸肿，仍旧对夏叶挤出笑脸，奇怪而变形的笑容，比哭更难看，却，努力笑着。
　　朱虹：“一叶，你怎么回来了，没事，没事，刚才追债人来，你爸吓得翻窗跑了，今天肯定不会回来了。”
　　说完又拍了拍自己身边沙发，“来，让妈妈看看，你伤哪了。”

　　门外站着的向卫，握紧手机，这是属于夏叶的家，属于夏叶不想被窥视的软弱，他只能在门口等着。
　　等着，等着她们母女抱作一团，哭了好久，直到警察来处理事故，向卫才见到夏叶，她微红的侧脸，他更痛恨自己的无能。
　　夏叶瞧向他的目光过于平静，向卫不免心中一惊。

　　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多虑，小小的误解，关键时刻却被无限放大。
　　难免显得薄情、无义。

　　可，向卫从未经历过，突如其来的事故，他仅仅17岁的人生里，从未有真切的慌乱，他自己也有些手足无措，如果，别人家的事，他掺和其中，只怕越来越乱。

　　所以，后来他替夏叶挡讨债人，被那些流氓打到住院，夏叶来看他，他却想起妈妈因为他住院，从南陵赶回港城，如果让妈妈见到夏叶，必然迁怒夏叶。
　　同样为人父母，他的母亲必然不会原谅夏叶。
　　若是如此……他与她岂有以后可谈？
　　也许，让她误会一时，也是可以的。

　　然而，17岁的向卫却不能左右未来，当夏叶捧着的花束被他丢出，顺势划伤红肿未消的脸颊，那一刻起，他们就再回不去从前。

　　任何美好，都会破碎。

　　因为他的多虑，因为他的深思，因为他的薄情。

　　所以，不论夏叶此后如何待他，向卫想，他都能忍受。
　　在她最需要他时，他犹豫了，他没有帮助她最在乎的人，她厌恶他，同他分手，视他如敝履，他都认。
　　他为年少的怯懦付出整整12年代价。

　　如果那时，他没有犹豫，他没有让她误会，也许他自以为是“保护”，其实多余。

　　往事如昨，却不忍回想。
　　记忆里，满目疮痍，不忍直视，那时，他们都太年轻，自以为是，自以为能依靠别人。
　　如今，他们即将奔三，回首，不过惊梦一场。

　　他们纠缠过，撕扯过，相爱过，爱而不得。

　　掌心有了些湿感，夏叶想抽回手，向卫却抓的牢，不给她机会。
　　她不耐烦蹙眉，“热。”
　　向卫略微撇过头，见她一脸不悦，反而轻笑起来。
　　缓缓说：“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呢，一叶？你不知道，当你不在，我每夜都枕着对你的思念而眠。可你一点不想我。”

　　像是撒娇。

　　情话从他口中说出，自然而然带了点情/欲之意，七分真心，三分不正经。

　　夏叶轻啧一声，聊表抗议，“你是偷跑进我家，霸占我床了吗？”
　　向卫似是而非轻咳一声，“你这么说，我也不能完全反驳呢。”
　　果然，有够变态。

　　夏叶暗暗咒骂。

　　回家的路不远，走过两个路口，先经过向卫的豪宅，再往前一个路口才是夏叶家，经过向卫家，他没有停步打算，仍旧牵着夏叶继续往前。

　　张口刚要说点什么，夏叶却说不出口，现在，就算她张口，让他回家，他也不会听的吧？
　　夜晚的南陵路虽别有情调，她一人却不能说安全。
　　总是要防着点才好。

　　楼下两人面对面，向卫看着夏叶，松了手。
　　揉了揉她发丝，缓缓道：“到家，给我发条信息，上去吧。”
　　夏叶点点头，上了楼。

　　不久，向卫就收到夏叶信息。

　　夏叶：【到了。】

　　没有多余关心。
　　向卫本就没有期待，只要她安全，他怎样都好。

　　慢慢走回家，阔别2个月回家，电梯门打开，他抬头，却见门口站着他的妈妈。
　　似乎正准备进门，见他回来，对方也是一愣。
　　母子相见，全无激动，只有点头问好。

　　向妈妈进门口，见向卫话不多，突然开口问：“阿卫，你去东申，还习惯吗？”
　　向卫放下手中水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向妈妈又问：“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和你爸，但是，这么多年了……”
　　“没有的事，妈，你别乱想。”向卫截断妈妈的话，微微笑了下，因为笑意太轻，他怕妈妈发现不了，特意声调轻快几分，“我没怪你和爸，高一时爸生意兴旺，你陪他来南陵是对的，我那时也16岁了，没什么的，何况，我现在都29了，我能照顾好自己，如果不是爸和你努力赚钱，我哪有资格住这种豪宅呢。”

　　他言辞诚恳，越是懂事，父母越觉得亏欠。

　　可亏欠不亏欠，他毫不在意，都是，家人啊，何谈谁欠谁呢？
　　他没有人陪，不也活的好好的，即使是一个人在港城的家，也，没什么大不了。

　　“阿卫……妈……”
　　向卫拍了拍妈妈肩膀，以示安慰，“明天我就回家看你和爸。”
　　向卫妈妈张了张口，没来得及多言两句，听他说明天回家，只得点点头。
　　“这边房子，我会帮你请保洁，你放心。”

　　……

　　向卫坐在沙发上，灯光明亮，他回想起买房初衷。
　　是因为夏叶。

　　研一时，父母就给他在学校附近买了房，他没兴趣，只是住宿舍，直到研三，夏叶买了小房子，可他离她有些远，向卫毫不犹豫卖了房，换到她家隔壁。
　　买房时，他走近新房想：夏叶一定喜欢这个布局。
　　她如果喜欢……自然最好。
　　于是，找来的设计，按她喜欢的风格，全部重新装修一番。

　　设计师：“请问，女主人希望家什么风格呢？”
　　向卫：“希望，她愿意待在家里，总是想回家的风格。”
　　设计师：“？这个，具体点有吗？比如女主人，有什么习惯之类。”

　　向卫：“她啊，喜欢沙发，喜欢躺在沙发上看书，看电视。”
　　向卫：“喜欢漂亮的衣服，最好能挂起来，因为她不大会叠衣服。”
　　向卫：“喜欢吃蛋糕面包，喜欢咖啡，所以厨房要配烘焙烤箱。”
　　向卫：“东西不能复杂，她喜欢简单，有鼻炎，家里不能有落灰设计，东西尽量精简能收纳。”
　　向卫：“喜欢大床……”

　　夏叶，夏一叶，你看，你喜欢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记得，这世界上，只有我最爱你。
　　我想，有一天，你能和我一起回家。
　　回我们自己的家，回我为你设计的“家”。

　　从此以后，你不再孤独，不再一个人。
　　你啊，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