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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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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维雍宴请完郇度离开丰裕楼,便让人将张才叫来,亲自动手,将他打得鼻青脸肿。揍毕仍不解气,还将张才的马收了去,下令他不得靠近宅子半步,断了他前去找张姨娘索要钱财之路。
张才皮厚,高维雍养尊处优多年,哪有什么力气,他略微吃了些皮肉之苦,浑然不当做回事。
收走马,以及不许找靠山张姨娘,张才彻底慌了。张姨娘是张家的靠山,马是张才的脸面、命根子。骑着高头大马在青冈县转悠,众人艳羡,恭维的滋味,张才早已习惯,如今被剥夺,无异于要他的命!
高维雍的命令,自不敢违抗。怪罪孙师爷,却一时拿他毫无办法。思前想后,张才的冲天怨气,全部撒在了京城来的“贵人”身上。
天高皇帝远,张才见识到最大的官,一是府城的杜知府,二则是高维雍。他对京城来的贵人,打心底不觉得有甚了不起,远无法与高维雍相比。
从高维雍骂他的话中,张才得知“贵人”竟然从符夫人处拿走了一套值钱头面,他更是愤愤难平。
在张才看来,符夫人年老色衰,娘家败落。他亲妹妹张姨娘已有身孕,迟早会被扶正。符夫人的嫁妆当归张姨娘,他的亲外甥。张姨娘听他的话,符夫人的嫁妆,便成了他的!
“贵人”坐着破驴车来,揣着金银财宝离开。十足似从京城来的穷酸,前来打秋风,见不到半点“贵”字!
张才最恨打秋风的“穷亲戚”,他越琢磨越生气,越生气越不甘心。找来一众依附他的闲汉们,吃酒商议到半夜。
闲汉们看热闹不怕事大,很是积极出谋划策,想着从中捞上一笔。
戏文中常言“三个臭皮匠,抵过诸葛亮”,张才对自己的聪明才智深信不疑,定下认为万无一失的妙计。
一路人去打探“贵人”的底细,一路人跟上去,在偏僻处埋伏,夺财劫色。
即便被高维雍知晓,木已成舟,为了自保,他只能帮着他们掩饰!
照着张才的安排,翌日,几个闲汉来到城外偷偷打探。高维雍孙师爷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待他们返回城之后,闲汉立刻回去向张才回禀。
听到“贵人”坐着马车离开,还是西北的骏马,张才肿胀的脸,登时气得发紫。
早上酒醒后,张才对昨晚计划尚有几分顾虑,此时早抛到九霄云外。他亲自领着五六闲汉,骑上从大车行“借来”的青壮骡与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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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周绥称张才为聪明人,吴铜乾一愣,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周姑娘真是爱说笑。孙师爷给我透过底,张家穷酸,靠着妹妹做妾,张家才有了裤子穿。张才大字不识几个,自诩足智多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算得上哪门子的聪明人!”
离开丰裕楼时,为不露馅,郇度与周绥同坐一辆车。他拿着那锭五两银在手中把玩,时而嘲讽,时而愤怒。周绥皆无视。
闻言,郇度眉头蹙起,他眉毛一扬,朝周绥放在车座上的行囊摸去。
周绥似乎后脑长了眼睛,手向后扬出。郇度只见改锥寒光闪过,飞快缩了回去。他摸着差点被刺到的手背,朝周绥的发髻看去。
原本发髻上别着的改锥,换成了木筷。他冷笑几声,暂且按捺住,听着周绥的解释。
“张才会被高维雍收拾,为了钱财,他会不甘心到处打听,为钱财也好,树威风也罢,他会追来,甚至可能痛下杀手。张才没读过几天书,不守规矩礼法,但他是唯一怀疑过我们之人。吴管事以为,究竟孰蠢,孰聪明?”
周绥不担心高维雍,他是官员,哪怕得知被骗,区区二百两银子而已,为了脸面也会忍气吞声。张才却不同,周绥的计划并不完美,骗的是聪明人,他却不是,他凭着穷人直觉,反倒能看得清楚些。
高维雍想不到流放犯人敢骗官,同样,吴铜乾想不到张才敢私下来找他们。
搏兔亦用全力,小心驶得万年船,周绥要尽量保全骗来的银子。
游大智驾车走在前面,看到后面马车停下,他赶忙也停下车,跑来打探究竟。周绥的话,他听得一脸茫然。坐在车辕上的程尚,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解差虽不是官身,到底是朝廷胥吏。官吏一体,敢对朝廷胥吏动手,那是要造反了!
吴铜乾与游大智一样,将信将疑。望着逐渐升高的太阳,手指伸进幞头挠了挠痒,道:“到甘宁县近一百里路,我们只两辆马车,马车快不起来。这大热天,马也吃不消。何况,张才要真追来,我们往甘宁县去,他就怕了不成?”
周绥道:“甘宁隶属陕州地界,会安隶属西州地界。张才的威风,在青冈县最有用,西州次之。甘宁陕州府有自己的地方恶霸,张才不敢轻易涉足。”
吴铜乾咧嘴笑起来,仍然不当做回事,“周姑娘多虑了。高县令孙师爷都对我们毕恭毕敬,张才哪敢胡来!”
周绥快刀斩乱麻,干脆直接道:“你的银子不想要了?”
吴铜乾听到银子,手立即捂在了腰间褡裢上,“听你的,走甘宁县!”他嘿嘿笑着,顺道对游大智道:“可听到了,往西边去,绕道甘宁县!”
游大智朝前面马车走去,跳上车,侧头低声对程尚说起了吴铜乾坏话:“姓吴的真是没出息,他才是解差管事,竟然听流放的犯人安排!”
程尚面无表情夺过缰绳,“坐一边去,我来赶车!”
游大智差点被程尚挤下车,他忙撑着车辕,想骂又不敢。马车疾驰起来,他被颠得左摇右晃,赶紧抓着车杆,一动不敢动。
吴铜乾看到前面马车飞奔而去,瞬间就落下一段距离。他一下紧张起来,生怕被落下,抽了马一鞭,追了上前。
马车颠簸,周绥往左侧倒去。郇度一手撑住她,一手去抓行囊。
周绥反应极快,借力撞向郇度,顺势压住行囊,手再次扬起,毫不迟疑就刺。
有了前车之鉴,郇度始终提防着周绥,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威胁:“你敢再动,老子就不客气了!”
周绥一言不发,手动弹不得,凶狠万分地用头撞去。郇度没想到她会不顾自己的手腕,反应不及,被她撞到车壁上,后背胸口都痛,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趁着空档,周绥撑着坐直,目光冰冷盯着郇度,缓缓打开行囊,露出金累丝簪子。
郇度喘息着,嘴角上扬,捡起掉在地上的五两银锭,讥讽道:“我在前面卖命,你连着你的情郎,在客舍好吃好喝歇着,却要拿走九成!”
周绥冷冰冰道:“以前我把江山让给你,那是我所犯最大的错。往事莫追,如今,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郇度怔住,前世过往,在脑中一一闪现。
兵变夺位时,由她坐镇王府指挥。兵马很快控制住皇宫,宫外的世家大族并未生出风浪。虽是兵变夺位,京城却算太平,朝局也一样,他极为顺利登基。
京城世家大族当然不会心悦诚服,只是被她以雷霆万钧之势,死死镇住动弹不得。她一直有煞神的诨号,前世是,这世亦如此。
周绥神色平静,眼底却疯狂闪动,她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大不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离甘宁地界,尚有一里左右的路程。程尚赶着马车跑得极快,吴铜乾满头大汗追赶,并不知身后的车厢内,也有人在拼命。
狭窄车厢内,回荡着车轱辘声、马蹄声、风声、彼此的呼吸心跳声。
郇度敛下眼睑,他惨然一笑,涩然道:“我若对你有亏欠,命丧你手……”
这时,车外一阵响动,吆喝、怪叫、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周绥系着行囊的手顿住,撩起车帘朝后看去。郇度神色一凛,他停下说话,跟着往后张望。
跑在最前的马上,一团红布裹着一堆肥肉,杀气腾腾嘶声力竭在喊:“兄弟们,上啊,抓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