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清扬》迟霅

25、二五

　　“是！我跟母亲应该长得很像，可……母亲还不是很快被父亲抛弃，还不是……痴心女子薄情郎，世间男子大多是得新忘旧的——”
　　“我不会！”玉和勋忙表白道。
　　云蝶清低头笑笑，道：“我相信你……只是你这样的人，恐怕也是世上很少有的……我母亲她……”
　　“你母亲……？”玉和勋感觉她母亲一定遭遇凄惨，所以她才这样不轻易相信男人，不把心交给男人的吧——即使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样的遭遇，你这样……”
　　云蝶清摇摇头，缓缓地道，“我母亲一生凄凉……我外祖家本也曾是一个赫赫扬扬的家族，只是，后来身犯重罪，妻女都被藉没入了教坊。她就这样沦落风尘，那年她不过才十一二岁。她受尽苦难，虽一直都想择人从良，可身份低贱，并不能自己作主……只是被人当作礼物送来送去……纵然年轻美貌，红极一时，先是被人强占，然后失宠。后来就被当作礼物送给那些达官贵人，成为他们佐酒娱欢的一个玩意儿……直到与我父亲相遇，被他赎了出来。”
　　云蝶清歇了口气，继续道：“都说他才华横溢，所谓才子佳人，一段风流佳话，当年在京城里也是轰动一时……可是，即使在世人眼里，母亲都该是令人羡慕的；即使父亲曾是那么宠爱于她，也总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和恩爱罢了！她的身份却永远只不过是一个小妾，是一个低人一等的奴隶！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是对等地相爱……后来，父亲宦途遇到波折，被贬阴州道，一路奔波辛苦，无可发泄，他也只是打骂母亲，甚至怨恨是母亲拖累了他！即使他不喜欢那个正妻，他也还是尊重她，当她是同等地位的一个人！而母亲的身份始终不过是个奴隶，是个低人一等的玩物而已！不是那个能与他平起平坐的人！即使那样的爱意一时真诚，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可母亲还是无怨无悔，她感激于当初父亲救她出苦海，或者是说陷入一时的恩爱而不能自拔！后来生下了我，我不过是一个女儿，而父亲就更不在意了……后来，父亲仕途顺利，终于又升官，又纳新人，他春风得意……而母亲却几乎到了不能自存的地步，只有带着我逃离……”
　　玉和勋听她淡淡道来，虽极为同情她们母女的遭遇，心里却产生了一丝诧异之情：她父亲竟可能是朝廷高官？二十几年前，云蝶清出生之前，有过什么样的风流韵事在京城里传播呢？他从来不关心甚至说很厌闻这所谓的风流韵事，但他还是猛然想到朝里大学士云慎堂那个人一直被人说名士风流，他也似乎的确有过什么风流韵事……
　　他不由小心地问，“……你母亲姓云？”
　　云蝶清诧异摇头，“不，我父亲姓云……”
　　玉和勋心头一紧，“那昭文馆云大学士云慎堂是……”
　　云蝶清也一愣，“你怎么会知道朝廷里的事？”
　　玉和勋惊异于她出身并非贫贱，这时候见她这么问，忙故作平淡地道：“云大学士桑梓同州，我们是同乡……”
　　云蝶清一愣，“这么说，我们……”
　　“你父亲真的是那个云大学士？”
　　“嗯。”云蝶清还是很平淡地回答。想到玉和勋既然与父亲是同乡，那么父亲这样的风流韵事，自然也为他所知道了！
　　“那你们怎么不相认？”云慎堂如今在朝内更算是举足轻重的文臣，如果她早说出自己的出身，皇上一定早就封她为后吧！而她竟然一直没对皇帝说！
　　“我不想过那么复杂的生活……再说，他也未必认我呢！我一岁多就随着母亲逃出父亲家，如今二十年了，父亲何曾找过？他根本就无所谓我母女，我又何必——”
　　“你恨他？”
　　云蝶清摇摇头，“以前以为母亲恨他，但母亲还是当自己是云家人，即使是奴隶……也坚持让我姓云……现在想来，母亲还是喜欢父亲的……只不过，不愿意去面对他，不愿再去为他伤心罢了！也许一切都留在相识相爱的那一瞬就更美好，是不是？”
　　玉和勋沉默着，她怎么会恨云慎堂？她对世上那么多事都淡泊宁静无所营求，又怎么会恨自己的父亲？只是，她居然一直都不和父亲相认，像她这样淡泊的人，并不想利用他的地位改变自己原先被世人歧视的处境，后来恐怕也不愿自己的地位让他得意炫耀吧……她原来果然对皇帝并不在意！
　　云蝶清看他并不在意自己这样的身世，心里更高兴了！不管是在做高官的父亲，还是身份低贱的母亲，他既没有对她的父亲表示惊异，也没有对她的母亲表示鄙夷，这些都与她是同样的感觉，她感激而欢喜地凝视着他。

　　晚风轻轻地吹拂，山野之地，凛冽的寒风砭人筋骨。可一直在户外的玉和勋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怀里紧拥着那样一具柔软而温暖的身体，也不断把自己的温暖传送给她，怕她冻着。
　　“你知道我怎么喜欢上你的吗？”
　　“怎么？”玉和勋看着她有些调皮笑意的小脸，想了想，也想不出她会怎么喜欢上他的——或许是那次自己照顾她？
　　云蝶清皱皱鼻子，笑着，“不是你那次那么细心照顾我——其实，你那样一点也不算细心，只算是难得罢了！虽然那样的难得还是让我很感念……但我开始对你有感觉是那一次，你受伤的那几天。你在昏迷中一直叫着‘娘’，不停地叫着……这样一个大男人，倒像一个可怜的小孩子，让我……很心痛，很怜惜……”
　　云蝶清轻轻地拍拍玉和勋宽阔的胸膛，心里很是满足和怜惜。仰头却看到他的脸色立即很是难看起来。他究竟还是一个硬汉子，不肯人说他有这样软弱的时候？可自己也不能说了吗？她不禁微微坐直身子，放开玉和勋紧握住她的手，有些失落起来。
　　玉和勋觉察到云蝶清的失落，忙再握她的手道：“你说——”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为什么脸色这样难看？”
　　“没什么的。只是想到别的……”
　　“我知道你一定有不开心的事……其实，我刚才想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一个再坚强的人总该也会有一时软弱的时候，没有必要总是那么压抑自己的，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你都能掌控解决的……偶尔放任自己软弱一些，也没什么的……”
　　“你……”玉和勋想问她，“现在喜欢了我，日后会背叛我吗？”
　　云蝶清脸色微变，“你不相信我？”
　　“不……”他不该这么问的，她对皇帝的“背叛”不该作为谴责她的理由！她不是一个见异思迁的女人，她根本没喜欢过皇帝——那样一个地位的男人，当然不能说是背叛！而且即使她“背叛”了皇帝，也不该是她的错，他怎么能这样问她？可是，他心里根深蒂固的对女人的偏见还是让他不安心！他不能想象，如果她日后回头又喜欢了皇帝，他又该怎么办？
　　云蝶清面色微沉，沉静地道：“你觉得我是一个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人，是吗？是！我是不该喜欢你，即使不喜欢那个人，也不该不遵守妇德而背叛他，也该做一个从一而终的人！纵然是不喜欢做他的奴隶，也要甘心为他守节，哪怕最终被他抛弃！这就是这个世上对女人的要求和规范！一方面会把女人当作礼物送来送去，会像不再喜欢的衣服一样丢弃；另一方面却又要求女人为他们守节，哪怕是死……纵然是因为喜欢上了你，你也要因此谴责我对他的背叛进而怀疑我对你的……”
　　她越说越激动，一向冷清宁静的小脸也涨红，双手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出。
　　玉和勋从来没见过云蝶清这样激烈，急忙抱住她，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担心……”
　　“你担心？”云蝶清看着他一直犹豫的脸色。
　　玉和勋终于开口道：“其实，我刚才只是不想提到我母亲，并不是因为你……”
　　“你母亲？”云蝶清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看他那犹豫不决的样子，这大概是他一向耿耿于怀的事了？
　　“她后来跟我叔父成婚了，而且跟他也十分恩爱……”
　　云蝶清虽只听他这么简单别扭的一句话，却也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不能原谅自己的母亲，以为我也是跟她一样，所以……”
　　“不！你跟她不一样！她不过是贪恋荣华富贵，你并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爱慕荣华富贵的呢？如果我也是这样的人，也因为这个才跟着你呢！日后，遇到一个比你更富贵的人，一定也会……”云蝶清咬着唇，眉头微锁，他竟然当自己是那样的人么？
　　“不！”玉和勋想拉住她。
　　云蝶清推开他的手，独自进了屋子，到自己房里。任他千呼万唤，也不再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