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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只是当时已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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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林锦瑟不理解夏兮巧的做法,每日来找她,甚至有时候她去请安,夏兮巧会留下她一起用膳。
可她不在意,无论夏兮巧因为什么。
她们一个是需要丈夫敬重的正妻,一个是需要丈夫宠爱才能更好生存的妾室,仿佛天生就该是敌人,该争斗的不死不休。
可她不想。她不想因为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中就要成为宅斗的一部分。她不会,也做不到。
这日夏兮巧又来了栖子院,却见鹦鹉被放在离正屋远远的廊下。
夏兮巧一愣“姨娘不喜欢?”
身边的婢女也看到那鹦鹉,道“想来是姨娘怕触景生情吧?”
夏兮巧没有再说话,只静静的走进屋内。
林锦瑟昨日做了噩梦,今日有些乏,因此夏兮巧来时还在床上小憩。
梦里她回到了她家的小区,她跑上楼,打开房门却什么都没有,她想打电话给爸妈,可是她记不起他们的电话了,她只能抱着手机哭。
哭着哭着,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一个身影坐在她面前。
柔软的手帕轻擦她的脸颊,“可是做噩梦了?”
林锦瑟愣愣的看着夏兮巧,而夏兮巧则被林锦瑟那副憨态逗笑。“怎么和个小孩子一样?”
听到夏兮巧的这句话,林锦瑟才缓过神来。有些不解,却又对这如春风般的善意忍不住接近。
“给太太请安。”
见林锦瑟恢复过来,夏兮巧又坐回桌子旁。
“太太在看什么?”
这是这几日自来林锦瑟第一次主动问夏兮巧。
“账本,你要看看么?”
林锦瑟摇摇头,“我不懂那些。”
“我来教你。”说着拿起账本走到林锦瑟的身边,开始细细讲来。
两人的关系因着这场噩梦倒是亲近许多。
夏兮巧虽是女子,却读过许多书,给林锦瑟讲了许多大兴的山川人文。
人总归是群居动物,有了夏兮巧的陪伴,林锦瑟的身体倒是好转了许多。
这日林锦瑟去给夏兮巧请安,却见太医从里面出来。
“姨娘安好。”婢女送太医,正巧看到林锦瑟,便将她迎进了屋内。
“你来了。”
“太太可是病了。”
“锦瑟…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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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她……怀孕了…”林锦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主院回来,她看着露秋道。林锦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只知道,很快就会有一个流着顾霄景和夏兮巧的孩子降临。
她的脑子很乱,唯有逃避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宁。
接下来几日,夏兮巧都再未见过林锦瑟。就算她去找,也被借口不见。直到又过了半月,林锦瑟身边的丫鬟露秋来报说是林锦瑟病了,夏兮巧才又进了林锦瑟的院子。
看着下人们往来不断,夏兮巧微皱眉。婢女端着茶杯过来宽慰夏兮巧“太太不必忧心,太医说了,只是略感风寒,很快就会好的。倒是夫人,别又沾染了病气…”
婢女本是宽慰夏兮巧,却没有想到见夏兮巧眼底冰凉。
夏兮巧最终还是未进,又过了几日才来看林锦瑟。
夏兮巧来时,林锦瑟刚喝完药。
见夏兮巧来了,开口问安就不再说话了。一如最开始的样子。
夏兮巧没有在意,只说今日要陪姨娘,让下人把她明日的东西备好拿来。
听到这话,林锦瑟微微睁大眼睛。
“可算愿意看看我了?”
夏兮巧爬到床上,林锦瑟怕碰了她的肚子,只好又往里挪了挪。
“你知道么,新婚当夜,顾霄景就说让我安守本分,好好对你,只要不欺负你,该给我的一切都会是我的。”
听到顾霄景的名字,林锦瑟的头更往墙的方向转。
夏兮巧觉得好笑,碰了碰她,见她没有转过来的意思,继续说道“你知道么,原本我父亲是看不上顾霄景的。顾家虽是钟鸣鼎食之家,但早不似从前。若非我祖父和顾家祖父订下婚约,我早就嫁给我父亲的得意门生了。”
夏兮巧靠着枕头调整了下姿势,接着说道“可谁知道,顾霄景竟然入了陛下的眼,几年里竟一下子升迁成了吏部左侍郎。要不然你以为,我父亲为何知晓顾霄景纳妾还让我嫁进来。”
“锦瑟,这不是我和顾霄景的婚事,这是夏家和顾家的婚事。我肚子的孩子也不是我夏兮巧和顾霄景的孩子,是夏家和顾家斩不断的联系。我们必须要有个孩子。”
夏兮巧摸了摸肚子“锦瑟,别怪顾霄景,也别怪我,好么?”
又将林锦瑟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我对顾霄景也无意,只是需要这个孩子。有了他,顾霄景不会再被制衡,我在顾家也能站稳脚跟,从此以后,我们都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见林锦瑟流着泪,夏兮巧用手轻擦,无奈的说道“怎么又哭了。”
那一夜的坦白,两人好似又回到半月前。可夏兮巧还是能感受到林锦瑟的不自在,她不懂她的不自在是为何,明明是的三全其美的法子,只想着日子长了,林锦瑟自然会彻底想开。
夏兮巧摸摸肚子,她很期待之后的生活。
(二十二)
夏兮巧的肚子,随着日子渐渐过去而越来越大,转眼竟是到了冬天。
顾霄景因为一些意外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这日林锦瑟又做了噩梦,醒来却一直跳个不停。她有些不安的唤着露秋,却见露秋行色匆匆的近来。“姨娘不好了,太太早产了!”
林锦瑟听到,连忙跑到主院,下人们行色匆匆的进出。她想进去,却被拦外面。
“太太她,她可好,稳婆呢,稳婆来了么?”
拦住林锦瑟的是顾老太太身边的嬷嬷。“稳婆已经来了,还请姨娘在外等候。”
听了嬷嬷的话,林锦瑟并没有冷静下来,心里总觉得不安。
众人外面等着,从天黑等到了天蒙蒙亮,里面的声音见小,可却迟迟未听到孩子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稳婆面色难看的出来“不好了,太太难产了。如今已有血崩之相。”
“太医,请太医……”林锦瑟喃喃道,她想起夏兮巧曾说过,大兴有位大夫虽是男子却专治女子各种疑难杂症,曾经有位将死的孕妇就是被他救回来的。
“嬷嬷,去请太医!”
嬷嬷见状只说去请示老太太,却迎来顾老太太的‘女子不可赤身裸体展给外男’一说而被拒绝。
听到此话,林锦瑟不顾下人的阻拦,冲到里屋。
此时的夏兮巧脸色苍白,十分虚弱。
“太太,你开口,你说让她们请太医来,只要你开口了,下人们若是不从,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将人拽回来!”
“傻丫头…你是…还记得…我说的那个故事么…”夏兮巧自嘲一笑“那是…我骗你的…”说完,将稳婆叫来“就算…去了…我这条命,也要…也要……将孩子生下来……将姨娘……带下去…”
“我不出去!夏兮巧!孩子可以再生,可你的命只有一条!只有一条!夏兮巧!”下人们将挣扎着的林锦瑟拉出房外,带血的水盆又开始一盆一盆的被送出来。
林锦瑟只能在边上哭泣着看着,直到孩子的哭声出现,下人才放开了林锦瑟。
林锦瑟踉跄的跑进屋内,趴到夏兮巧的身边。
夏兮巧像给林锦瑟擦擦眼泪,可没有了一点力气的她却根本抬不起手。
林锦瑟握住夏兮巧的手,哭成了泪人。见夏兮巧好似再说着什么,连忙凑到夏兮巧的耳边。只听她总那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我欠你……一个孩子……如今……如今……我……还给你了……”
说罢,夏兮巧的手便缓缓垂下。
(二十三)
林锦瑟再次醒来已回到自己的床上。听露秋说是顾霄景赶了回来,将她抱会院子。
“太太呢?”
“太太她…没了……”
林锦瑟又想往外跑,却被露秋拦住“您的脚伤还没有痊愈呢”原来昨日林锦瑟跑去正院时慌乱间没有穿鞋,脚早就破了一片。
“那孩子呢”
“听说……听说是因为早产身子弱,被老太太接去了…夫人你去哪……”
林锦瑟从院子里冲出来,被迎面过来的顾霄景拦住。
“你要去哪”
林锦瑟挣扎着看到是顾霄景一下子就没了力气。
“夏兮巧死了…”
“我知道。”
“锦瑟……”顾霄景想安慰她,却被拍开。
“多可笑啊……人的命,竟然抵不过所谓的贞洁,活人竟然抵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
顾霄景知道林锦瑟难受,只能无言的将她抱回院子休息,而他要去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京中众人听闻夏兮巧的离世,无不叹息,来顾家吊唁,见到林锦瑟一脸冷漠的跪在哪里,众人皆暗叹夏兮巧不幸,有大胆直言的,更是在边上开口讽刺。只是林锦瑟一改不理会。
有些新来的下人们不知实情,只觉得府中的林姨娘心狠手辣,刚入府没到一年的正妻就给弄死了。
林锦瑟偶尔听到也不去理会。
她就好像真如众人所说,没有心一样,每日吃饭,绣东西,偶尔跑去老太太的院子。
直到某一日,忽从老太太屋里传出孩子也去了的消息,林锦瑟终于哭了。
晚上顾霄景听此消息,又是忙碌到深夜。走到栖子院,却见正屋还亮着灯。
林锦瑟坐在榻上绣东西,只说了一句你来的便不再开口。
“你从前不会女红……”
“是太太教的。”
“我不会再娶妻了。”
林锦瑟有些愣“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已和母亲说了,这一年里母亲不会再提此事。”
听到这里,林锦瑟终是忍不下去“一年,那一年以后呢,你还是要娶妻的,不是么。大兴朝不许妾室被扶正,你想让我一辈子当你的妾,看你再一次娶妻生子么!”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决一切的。”
“解决……怎么解决?你是顾家的当家人,顾家需要你,顾家的宗族需要你,就算你想,大兴朝律法不许,家族不许,你的母亲也不会允许。”
“还是你想象这次这般,再放一个续弦来,生一个孩子堵住所有人的嘴!”
林锦瑟捂住自己的脸“我好累……我好累啊,阿景。这里的一切让我窒息……所有的一切都在推着我走。可我一生最大的梦想只是能四处看看而已……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顾霄景抱住林锦瑟,“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满足你的愿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林锦瑟没有说话,她只是细细的看了看顾霄景的每一个地方,就好像是要将顾霄景深深地印在脑子里一样。
(二十四)
正月十五,闹元宵。
距离夏兮巧的死已过去了一月有余,府中又恢复了从前,就好似从未来过这个人一般。
今年的宫宴顾霄景借口称病并未参加。
他记得他们曾经的约定,他要带她去看花灯。
顾霄景本以为林锦瑟会拒绝,却没有想反而打扮精致,同他一起出门。
元宵佳节,与民同乐,这一日,京中暂停宵禁,男女老少皆会外出看花灯。
似乎是节日的气息感染了林锦瑟,竟露出难得的笑容。
林锦瑟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阁楼,那是只有元宵节这一天允许百姓借此观景的观景台。
顾霄景带着林锦瑟走了上去,只见彩灯高挂,照的整个京中恍若白昼,又有孔明灯在旁缓缓升起,尽管二人登于高楼之上,可热闹欢快的声音却不绝于耳。
看着这一副繁荣景象,林锦瑟满是笑意的看着顾霄景。
“你背过身,我想抱抱你。”
林锦瑟的神情语调又恢复到了从前。撒着娇的声音却让顾霄景的心不安。可身体还是惯性的行动,听话的转过身。
又听林锦瑟说低些。
因此顾霄景单膝跪在地上,如同守护公主的护卫一般。
林锦瑟从后面抱住他,“好凉。”
她用斗篷团住了顾霄景,热乎乎的身体让顾霄景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
林锦瑟将头埋在顾霄景的脖子处,蹭了又蹭。
“你说要是你生在我那个时代该多好。最好你就住在我的对门,咱们两个是邻居,那就能从小一起长大,咱们一起上学、一起工作、一起旅行……”林锦瑟的声音中带着向往,可滚烫的泪水滴到顾霄景的脖子上,让他心中一颤。
他想回头,可林锦瑟死死抱住他。“……真好啊。”
顾霄景感觉到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身后的热度消失,他起身转向林锦瑟。却只见她翻飞的衣袖,从他面前划过。如同烟花绽放一般,消失在空中。
林锦瑟死了,可谁会在意一个妾室的离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