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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搭把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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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边一艘接一艘停满了休闲游艇,我们一时无法确定声音究竟是从哪搜船上传出来的。但在那一排游艇中,只有一艘的二层船舱亮着灯。”他再度停下来,深呼吸几下后才继续说道:“是我的决定,先去那艘船看看。当时没有做风险评估,或者说做了,但没有考虑极端情况。我,带着……他们四人,一起上了船。”
“石行舟。”俞长安伸手扶住他手臂,他脸色白得吓人。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撑得住,继续道:“船身做过涂装,夜色下看起来蓝白相间。一楼船舱没有亮灯,所以我直接带人去了二层。二层舱门紧闭,灯光昏黄从舱门上半截的玻璃窗上透出来。我们几人悄声靠近舱门,然后我和陆廷贴在门两旁从窗上确认内部情况,其他人分别隐蔽在我俩身后。当时的站位是左三右二,林子健站在左边最后的位置,理论上应该是最晚进入船舱的人。”
“船舱里有人躺在地板上。长发,背对着舱门侧躺,头压在伸长的右手臂上。沙发遮挡了那人大半个身子,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加上先前那声尖叫,我判断这位女性是因病或受伤倒地,存在需要救助的情况。于是我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进去了……”
后面的事俞长安都听说了,石行舟的描述很客观,几乎不带任何主观遣词,但他脸上的神色让她都不忍再看。
“醒来的时候,我的双手已被人从后捆绑在船舱最里侧的支撑钢管上,双脚也被捆着。绳结打得很专业,应该是有过野外生存经验或者经常进行登山攀爬一类运动的人才会使用的专业绳结。右撇子。”石行舟狠狠皱了一下鼻子吸了吸气,然后说道:“当时林子健已经死了。瞳孔放大,面部僵硬颜色青白……他面对着我侧躺着,眼睛朝着我的方向。”
俞长安吞了吞口水,一时觉得喉咙干涩。昏迷后睁开眼就是前晚还在把酒言欢的同事的尸体,眼睛还瞪着你——只想象一下那画面她已经要疯了。
“凶手穿藏蓝色连体服。男性,身形偏瘦,短发,戴口罩和鸭舌帽、医用手术手套和粉色鞋套。凶器是一把维氏德莱蒙,130mm的木柄多功能折叠刀。用便携式电子喉,没有听见他的真实声音也没看见脸。接下来几天……”石行舟的额角开始剧烈跳动,血管明显凸出,鬓便有湿意。
“接下来的事我知道了。”俞长安不想他继续回忆,虽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确认,但不必事无巨细地过一遍。太伤了。
石行舟似没有听见,眉头紧锁嘴唇轻颤地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的三天是一场虐杀。除了已死的林子健和已疯的林子康,以及被置于观众席的我,其余两名刑警……陆廷和白安国,分别被凶手用那柄瑞士军刀活体解剖了。从四肢筋骨开始到胸腹脏器,最后是头部五官。在此过程,我始终处于行动受限的状态,尝试过言语挑衅、威胁和劝阻,凶手没有理会。”
说到此处,石行舟的脸和唇已看不出任何血色,惨白得像鬼。他低着头,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从下颚滴落在脚边。双手揣在裤兜里,卷起的衣袖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那手臂的肌肉紧绷到发颤。
“凶手的情绪很高亢,没有与我做任何交流。在虐杀行为过程中,他用手机拍过照。他享受这场虐杀,也享受我的狼狈和无能为力。我不确定这两样哪个能带给他更高的满足感,因为他在实施虐杀的过程依旧很关注我的状态。杀害白安国他用了两天,杀害陆廷则动作快了许多,不确定是否因为他有了经验还是,还是我……崩溃的情绪带给他更大的快感,他杀害陆廷只用了一天。”
石行舟似乎有些站不稳,身体晃了晃。他没有再拒绝俞长安的搀扶,停下来急喘了几息,额角血管跳动带起的疼痛越发鲜明,双眼阵阵发黑。天地在视觉神经的传导过程中逐渐扭曲变形,脚下原本坚实的土地开始如海浪般起伏不定。
俞长安不知要怎么帮他,她甚至瞥了一眼脚边那块砖,要阻止他继续回忆是不是只有拍晕他这一条路啊?
石行舟抓着她的手臂强撑着没有蹲下去,他得说完,他一定要说完。
“相比杀害白安国,他对陆廷下手更精准和迅速,分寸掌握得也更好。与此同时,他的情绪也更高亢激动。在此期间,他首次开口对我说话。一共两句,第一句是‘好看吗’,第二句是‘可惜’。陆廷死后,凶手消失了一夜。当时的环境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猜测是去一层船舱睡觉了。第四天一早,他再度出现在二楼船舱。我以为他要对林子康动手,但他只是确认了林子康的精神状态。之后就离开了船舱,不久我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凶手再也没有出现过。”
说完这些,石行舟久久没有开口,只背靠墙低垂着头。路灯的光将他眼下的阴影凸显出来,趁着脸色越发难看。
俞长安握拳捶了他胳膊一记,“了不起。”
易地而处,她不一定能活到今天。可能早被这巨大的压力和心理创伤折磨得跳楼了。
这种惊天大案,在形成案卷资料的过程中需要反复确认案件的每个细节,作为受害人和唯一清醒的幸存者,石行舟必然是将这些经过一遍又一遍嚼烂了说透了,每个字眼都抠到精准才会形成白纸黑字的卷宗文件。这个过程的痛苦和再经历一遍没差别,甚至更甚。
人的记忆是会随着时间拉长而进行情绪加工的,刻骨的画面在多次回味后必然带着比第一次更为深重的感受。石行舟的精神坚韧程度是她没法比的,当得起她这句夸。
休息了好一会儿,石行舟似乎缓过气,双眼略迷茫地看向俞长安。
“我,说完了吗?”后半段他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耳朵一直嗡嗡作响,像被巨大的罩子罩住一般回响不断。
“你很了不起,不愧是我爱过的男人。”俞长安点头,不忘给自己贴个金。
她甚至想再爱一次,美强惨谁能不爱,但现实不可能。他俩之间不止隔着八年的时间距离,还有垮了两个省的空间距离——实在太麻烦了。俞长安的人生理念是拒绝一切麻烦的事。
“劳驾搭把手。”
石行舟低头浅笑,抬手搭了一条手臂在俞长安肩膀上。他头上的汗水依旧顺着脸颊往下淌,心中的喜悦和欣慰却逐渐翻涌而出。
他做到了。
俞长安撑着他半身重量往回走。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他俩一趟垃圾扔了快半小时,竟然连个电话都没人打过来,青港局的人是真心大啊。
事实上徐成差点就打电话问了,然而被韩巍一脸贱兮兮地阻止了。说他胆敢打这通电话,就会成为整个刑侦一队的罪人,会成为领导脱单路上的绊脚石。
徐成一听这还得了,麻溜奔院门外躲电线杆后面张望起来。远远看见石行舟靠在墙边说着什么,俞长安正握着他的手。
好家伙!徐成两步退回去报告这惊天大瓜,顺便对韩巍的眼力劲儿进行了由衷赞美。谢泽生则一脸老子早看出来他俩关系不一般的表情,嘴角扬起的角度略带得意。
李风池坐在一旁嗑瓜子,神色一如既往,只送瓜子进嘴的速度略慢了一些。傻子都看得出石行舟和俞长安有旧,但凭他的专业素养他实在没看出来这两人现在还有特殊关系,一时觉得自己的职业水平遭到了挑战。
作为石行舟肚子里的蛔虫,那位爷现在每个眼神代表什么意思他都门儿清,怎么可能漏掉他这种情绪变化。俞长安的性格磊落大气,如果有心也必然不会藏着掖着。
这几个念头在脑海打转的时候,李风池猛地顿住了。他一时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出于什么心理在否认这件事……专业判断还是情感倾向?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什么?
“李哥,发什么呆呢?”韩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打个赌呗?”李风池吐出嘴里的瓜子皮。
其余两人一起转头看向他。
“我赌他两人什么事都没有。”
韩巍顿时一晒,跟心理医生赌这个他是五行缺输吗?
“我亲眼看见俞长安抓石队的手了,这还能假?李教授你赌什么?我跟你赌。”徐成袖子一撩豪放地说道。
韩巍来不及阻止,就听见李风池开口道:“赌顿酒好了。俞长安离开青港的送行宴你请了。”
“没问题!”徐成立即应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怎么就我请了?我一定输吗?”
李风池笑容可掬,继续嗑瓜子不答话。
那两人进门时姿态神色均无异常,只石行舟的脸色苍白了些,额头似乎还有汗。
“你俩是丢垃圾还是私奔去了,垃圾房这么远的吗?”韩巍不客气地吐槽,既然李风池说这两人没事那估计是真没事,李风池的本事他还是了解的。
“聊了会儿案子。”俞长安解释了一句,弯腰看了看他正在捣鼓的电脑,“还没连上?半小时了哥儿们。”
“屋外信号不好,能搜索到但连接不上。”韩巍敲击着键盘答道。
“行不行啊你?”谢泽生翻着书,瞥韩巍一眼。
“老子行不行你还没数吗?今晚就艹哭你!”韩巍张口就耍流氓。
谢泽生手一抬就砸过去一本厚实的医学字典,砸得韩巍脑袋都偏去另一边,“你他妈今晚不来就跟老子姓!”
“好好,算了算了……”徐成赶紧把即将跳起来揍人的韩巍抱住,“哥,哥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李风池笑了笑,这群活宝。
“有没有水果?”他问向揉着额头哼哼的韩巍。
“不知道,冰箱翻翻?”
李风池点头,转身推着石行舟往屋里走,“搭把手。”
“不行连热点吧,你别折腾了,浪费时间。”谢泽生没好气。
“艹,流量不要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