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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雪山 将微雨楼的 ...

  •   刚入冬,昆山脚下的小镇上已下了第三场雪。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天地间模糊一片,人们即使走个面对面都几乎看不清对方的样貌,雪花贴在脸上或随风钻入脖子里,带来刺骨寒意。
      小镇上的房屋都被积雪覆盖,远看去白茫茫分不清门户,只有门前的水井画出一个个黑色的圆,仔细看还有蒸蒸水汽冒出,在白色的大地上分外显眼。
      晌午时分,小镇唯一像样的街道上来了一名女子,身形纤秀,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身上又穿了一件白袍子,外面是白披风,就连头上的斗笠和斗笠上的面纱都是白色的,在这样下雪的天气里,这人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都裹在白色里,几乎和天地融为一体,直到她进了小镇之后才渐渐被注意到。
      天气恶劣,原本应该热闹的街道上此时没有几个人,白衣女子策马在街里走了个来回,最后停在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门前。
      有客上门,伙计冒着风雪迎出来,牵了马,将那人让进堂屋。
      “掌柜的,给我收拾一间上房。”声音清雅又极平淡,还带着些如漫天风雪般的寒意。屋内仅有的几个人忍不住都把目光悄悄递了过去。
      白衣人恰在此时摘了斗笠,面纱随之掀开,露出一张极美的脸。人们惯常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来形容女子的美貌,此时这些词语用在她这里却好像总是差了那么一点,而且她的美还让人看不出年龄,那粉面桃腮既如少女般鲜艳亮丽,眉眼中又蕴含着成□□人的妖娆妩媚。
      美丽的女子总是让男人们心向往之的,但是在座的几人在最初的惊艳之后,却都感觉到这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萧杀冷意,明明白白地意识到她的危险,可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要看。
      塞北寒冬,屋里的大男人们穿着棉袍还缩手缩脚,这女子身上却显然只穿着夹衣,外罩一件斗篷而已,毫不为意。
      是她根本不觉得冷,还是她的人本来就是冷的?
      店里伙计陪着笑带这女子到了二楼房间,不一会儿又送来刚沏好的热茶以及热洗脸水,殷勤问道还有什么吩咐,女子丢了块碎银过去,摆摆手,“有事我会叫你,没事不用上来了。”
      “小人明白。”伙计把碎银收在怀里,眉开眼笑地去了。
      白衣胜雪,明艳照人,屋里的女子自然是洛夫人祁茉。
      洗了手脸踱到桌边坐下,洛夫人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手把着茶盏却迟迟未送到唇边,眼神渐渐变得深幽,陷入了沉思。

      数月前,江城微雨楼。
      一场大雨,让祁茉心底跳动的火焰终于一点一点熄灭,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她只觉得地上殷红的血迹变得越来越刺目,让她不由得紧紧闭上双眼,不敢再看。
      未央会死吗?他伤得那样重,大约是不能活了,自己出手的力道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那么此后,她再不会看到那张脸了,这是她一直希望的,可是为什么,她却不觉得欢喜?曾经伤害他、看着他痛苦所带来的满足感此刻完全消失不见,留下来的只有漫无边际的虚空。
      她恨赫连启,却终究无法亲手杀了他;
      她恨燕蕊,却渐渐分不清那究竟是恨还是羡慕;
      她恨洛长钧,却渐渐由恨变成了怕,怕他对她的好……
      现在,她是不是可以把所有的这些恨都抛开,就当自己和这些人没有任何关系,从此了无牵挂,只身纵横江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快哉。
      想到此,洛夫人用力甩了甩头,转身大步离开了议事厅。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那种漫无边际的虚空竟一直伴随着她,再没有离开过,无论做什么,她总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了无着落,任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最后她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年她一直生活在怨恨中,一旦没有了恨,没有了报复的快感支撑,她的整个人只剩下一个空壳。
      就连她唯一的希望——未凡,也离开了,她果然落得一无所有。
      她开始有越来越多的时间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先是脑中一片混沌,什么也不想,然后,那一日和洛未央动手的画面便会跳出来,一幕幕重新闪现,坚韧冷毅的少年,飞扬跋扈的剑法……
      那日她又呆呆地坐在窗前,脑中仍是洛未央和自己过招的情形,少年身形灵巧,手中剑如惊鸿,带着些微的龙吟以不可思议的方位斜斜刺来……她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口中下意识地喊出了两个字,“师父!”
      几日来脑中总是回旋着那套剑法,越想越觉得与师父有关,那似曾相识的招式,明明就是出自师父的万花锄!不期然地又想起两年前那晚方丛所说的话,如果石室中的骨骸不是师父的,那么师父他老人家——真的死了吗?当时人事纷乱不经细想,也没觉得什么,现在再琢磨却大有疑点,师父一向洒脱不羁,遇事极看得开,怎么可能因为走火入魔就自绝心脉?而且亏欠了燕蕊这种话,他也断不会跟方丛说起,顶多是写在信中。
      如果师父还活着……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便再无法忽略,如果师父还活着,她就不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师父!师父是爱她的,从小就是,她相信师父对她的爱绝不会改变!
      她决定去昆山找师父。
      将微雨楼的事交待给胡十二和珠儿两人,祁茉匆匆离开了江城。

      雪终于小一些了,白衣女子牵着马走在小镇上,隔着面纱和细细的雪花打量着狭窄的街道以及两旁的房屋。时光荏苒,人事变迁,在离开了二十余载之后,小镇看去却没有太多变化,即使有,也被这场大雪掩盖了吧。
      祁茉对小镇的印象本就是模糊的,想当年,通常都是方丛每隔十天半月从山里出来一趟,到小镇上采买些生活必须品,后来燕蕊长大些,便经常跟随方丛一起下山。至于她自己,是从不屑于做这种琐事的,所以在昆山学艺的十年间,她到小镇的次数也是有限的。
      想找个人打听一下是否有师父或者方丛的消息,无奈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走过一两位也是形迹匆匆,让她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况且她向来高高在上惯了,如今竟不知该如何对陌生人开口相询。
      最后干脆决定只身进山。
      大雪封山,唯一的道路已无从可辨,没走多远就再也无法纵马前行,祁茉只得把马栓在大石上,然后施展轻功,向雪山深处寻去,她掠过的雪地上只留下微乎其微的点点痕迹,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就是这一点点痕迹,也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掩盖得无影无踪了。
      山还是那座山,层层叠叠的山崖高低起伏,纵横铺陈开来,有的直冲入云霄,有的回环相绕,形成深谷。下了两日的雪,到了这会儿依然没有放晴,灰色的天空映衬下,一座座银白的雪峰隐在蒙蒙雾霭之中,让人几疑身在梦中。
      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祁茉越往深处走心里越是惊慌,最后不得不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着。她觉得自己已然迷失了方向,实在不行只能先原路返回,待天晴雪霁之后再来。就在这时,她看到那边突兀的大石旁立着一棵树,心中不禁微微一动,急忙奔了过去。
      这是一棵山里常见的松树,祁茉走到近前,轻轻一掌拍在树干上,积雪唰啦啦蓬散开来,露出针叶虬枝,竟还存着些许绿意,而在挺直的树干上,她很快就发现了一道道用刀划出的痕迹,还涂上了红漆。没错了,这树是当年师父种下的!因有一次燕蕊和方丛在小镇上走散了,结果回来的时候迷了路,师父和方丛找了大半夜才寻见她。后来师父便让方丛沿出山的小路种了十七八课松树,树身上做了记号,只要循着这些树,一路便能回到他们在山中的石室。
      手抚着粗糙的树皮,祁茉心里一阵激动,不过很快她又平静下来,山里天黑得早,又是冬日下雪的天气,就算她此时循着松树一路进山,怕是走不到一半天就完全黑了,反正已找到了路,不如还是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
      一路出山,祁茉暗暗将道路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果然天光放晴,虽然到处仍覆着厚厚的积雪,但蓝天白云下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已完全没有了昨日“云低薄雾起,风乱劲雪急”的情景,站在街道的尽头,远处的山峰清晰呈现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祁茉催马进山。
      不多时,她已经来到了昨天栓马的地方,这次有了经验,再不犹豫,依旧将马栓在大石上,然后纵身飞掠而去。
      大约用了小半个时辰,她便找到了昨天发现的那棵树,树上的积雪明显要少很多,所以极容易辨认出来。以这棵树为起点,祁茉一步步向大山深处行去,一边走一边极目搜寻,每见到有树就过去查看一番。
      也不知过了多久,中间也偶有走错的时候,围绕着同一棵树绕来绕去转圈子,但最终她还是发现了冰雪掩盖下那一角熟悉的青石屋顶,忍不住一声轻呼,直扑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空地上三间石室,两间都已倒塌,埋在了雪里,只有师父当年住的屋子露出半个屋角,也像是后来被人从雪里扒开的。
      突然想起,师父就算尚在人世,也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半间石室中果然早已人去屋空,但是他们所说的那具遗骸也不见了。而且方丛曾说他们后来搬到了山谷里,那为什么这里仍有人来过的迹象?尤其是师父那间小小的寝室里,竟可说得上一尘不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来想去,祁茉心里认定师父尚在人世,与方丛一起住在山中别处,或许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偶尔会回来石室,那么大约距离这里也不甚远,只要她慢慢搜寻,总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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