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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半心 犹问花是何 ...

  •   圄一心,舍应人身。
      取半心,知恶人魂。
      咀半心,入业人门。
      ——

      “春光方醒,百物苏生。他要我挖他的心。
      “‘半心者,此世罕见,多一人未尝不可。尝其味而得其法,古今唯我,岂非乐事?’佯为知己,无话不谈。唯独此言,平生不敢当真。
      “他是逼我把这句话做真了。”

      薄春叩雪时,翳流首座认萍生确不能当真。

      苗土溽热,鲜雨雪。今岁却有异事,前夜风雪扑檐,竟日未销,红梅帷帽遮。他懒拂肩头花泥,才把玄袍拢了,闻言一惊,掸去花屑,撩起襟内白发,水磨似的应道:“杀人也乐,夺权也乐;翳流独霸西苗十数载,中州义士胆寒发竖,也担得起一句旷古。翳流教主的旷古乐事,还少半心这一桩吗?”

      “也不嫌多它一桩。”

      认萍生以指为梳篦头:“可别叫乐事变苦事,白了半边头,又丢了一条命。”

      “丢就丢了。”

      长发稍结,认萍生没当心扯下几缕,从白发里拨出两根乌发,信手捻了捻:“我看还是别丢的好。心这么大,与其扔一半同老天赌命,不如剖一颗跟春笋煎炒。忝为人魔,首座我还没尝过人心的滋味。”

      他手掌湿冷,断发缠结难舍,披衣而起,趋跄径往清溪。辰光犹早,林间不闻鸟啼,唯暖风相催,清溪匆匆去,悄卷枯发与残红。

      那时节,溪水赶跑了梅花。日子悠悠滴沥,桃花、榴花,红红地落进去。有个西苗小孩,见榴花开得浓,吃过饭,提了花篮往隘口跑。剑尖穿过小孩心口,半篮花与剑上血也落进去,洇红了溪流。

      血红的溪映红了夜空。中州义士执炬奔赴隘口,居高俯瞰,像一尾断作几截的龙。

      这尾长龙,是药师慕少艾亲手筹措。化身人魔认萍生以来,白日扮作杀生客,夤夜长聆亡人语,任算权变,未曾疏懈;此夜杀声嚣杂,却别有一番宁静。慕少艾一时几于昏倦,不防冷风近身,虚抬一眼,一笑。

      长刀在颈,森然断发。刀是好刀,招亦好招,刀势猛鸷,断发无伤,毕竟留了一颗大好头颅。他犹然赞笑,安然揽刀,令霜刃贴伏颈项:“来,砍深点儿。不过嘛,别太深了,削着头发不好看。”

      南宫神翳道:“头都没了,还管它好不好看?”

      刀入鞘中,铿然有声。持刀人安之若素,抱坛而坐。慕少艾不由凛然:“教主好气度,这刀不落下,我真正开始害怕了。”

      南宫神翳道:“认萍生知我并无后手,慕少艾不知?”

      慕少艾肃容:“认萍生知你信你,慕少艾不能信你。”

      “而慕少艾知我所言非虚。”南宫神翳举坛而饮,酒香里分明有一股腥气。慕少艾疾扑酒坛,酒浆飞迸,小半入他口中,大半泼湿玄衫。慕少艾胡抓一把解毒丹,索他下颌强喂进去。南宫神翳看着慕少艾,一颗颗咬碎了。慕少艾验过脉息,才有心思问:“什么所言非虚?”

      “尝半心之味。翳流不存,左右是无用身,不如成我夙愿。”南宫神翳笑道,“我下了蛊。一炷香内,你不下刀剜心,我必死。”

      慕少艾抽刀划开玄衣,锋刃切入体肤:“不怕我借机杀你?”

      “我从来信你。”

      慕少艾取走半颗心,藏心于匣,未满半炷香。

      江湖人知道,药师慕少艾杀了翳流教主,毁了翳流黑派。从西苗到江南,很多人这样说。没有一个人说,失去半颗心的人能活下来。

      西苗烬冷风暖,江南春暮花鲜。暑溽难捱,千籁惊逃。拊匣问脉,如拭霜刀。夜闻心胸筑筑,宁神伫思,厌梦所致,终夜惊寤。岚雾遮昏晓,乱地界,蔽五识,半梦半醒取药来煎,竟以为甘甜。忽然风铎响动,友人来至,始知今日。

      慕少艾看看火候,将面颊揉出血色,出门相迎。朱痕染迹不及发话,慕少艾先声夺人:“不巧不巧,药没备好,你来早了。”

      朱痕染迹道:“很巧很巧,日头很高,老懒虫也往门外跑,八成要下红雨。”

      慕少艾道:“这阵看顾阿九,数你劳苦功高,倒履相迎才好。”

      朱痕染迹道:“我看你不是倒履相迎,是癫癫倒倒。这回是多久没沾枕头?满屋药味,重得熏人。”

      慕少艾道:“是咯,外头有个半心的小顽童,里头有个背时的短命鬼,药味重病气重,劝你免进。”

      朱痕染迹道:“听忠烈王说,是被埋入茧之道的死士?”

      慕少艾佯作呵欠:“讲对半句,人没死还有半口气。话说回来,你几时见了忠烈王?”

      朱痕染迹道:“前日。半月后,忠烈王府设席庆功。谁叫大功臣钻进药材堆不闻江湖事,忠烈王寻我做说客来了。”

      慕少艾道:“五月杀人八月摆宴,好气派。”

      朱痕染迹道:“区区三个月,论功争名,难;恶首无尸,难;西苗无蛊,更难。”

      慕少艾道:“尸,我烧了;蛊,我也烧了。多谢,三个月里忙到头昏昏,真真管不上旁的事。”

      朱痕染迹道:“真要谢,早日理清一身烦乱,把阿九提回去。”

      慕少艾道:“小猫崽一天八百遍少艾,我都忘了自己姓慕。闲话免说,我取药去,稍待。”

      药已煎足,算上好友脚程,取陶罐装上汤剂,送至迷谷,正好给阿九服用。慕少艾熄了一边文火,屋里传来一声清响。他提起炉盖,一捏耳垂,定神装好药汤,抓了蜜饯让好友捎上,把阿九每日至多吃几颗蜜饯交代了,待好友走远便插上门闩。另一帖汤剂也已煎好,他唯恐又是白煎一趟,照旧拿碗盛了,方推门而入。

      半心的短命鬼半坐于榻,微光斜照,索魂一般。人虚握刀鞘,鞘梢着地,想必是未能握牢,惹了动静。他目光凝于几上花草,哑声道:“烧尸烧蛊,没烧我的刀?”

      慕少艾放了药,将窗支高几寸:“你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没说半死不活要如何。我只好烧了把不开刃的刀。”

      “是那一把。”南宫神翳道,“祭祀所用……你不愧是中州之士。”

      “半心而活,你也不愧是翳流之主啊。”慕少艾捉腕一探,脉息时有时无,“喝药,调理气血。”

      南宫神翳双手端碗,碗沿微颤:“我还闻得出。”

      他饮得极慢,心口几无起伏,刀痕却像在爬动。慕少艾按按眼眶,沉声道:“这蛊我捉摸不透,不便开方。你当真……”

      “自无前例。”

      “……没给别人试过。”慕少艾哑然,扭头看花,暗想这枝紫薇是开得太熟了。他喉头干涩,同样嘶哑道:“那天……你原来是想试什么?试我?”

      “据传神兽族族长为人魔所杀。人魔待其遗孤何其上心,若问缘故,单用半心之疾作答,未免可笑。我何必试你?”南宫神翳一字一字道,“我是对半心之疾有些兴趣,又何必拿它试你?”

      慕少艾道:“如今你想试什么?”

      南宫神翳轻轻拨开空碗,面目、神色一般寡白:“试我能活几天?可惜,无尽之毒未解,症状悖于常理。这我倒是漏算了。”

      “是啊,连做个药人都不配。”慕少艾弯腰取碗,顺势与他耳语,“起了头,就试到底。我看你无力执笔,那还是同以前一样,你讲症候,我笔墨伺候,记到哪天是哪天。”

      “不必。我写。”

      “随你。明日起,我来施针。”慕少艾道,“安心吧。忠烈王的庆功宴,我一定让你活着去。”

      慕少艾言出必行,日日走针,以为调气。南宫神翳言出必行,醒后不出四日,搦管不辍,以为札记。往日手书,如斫如削,至于染神刻骨;如今心痹气滞,则笔墨断续,也似缺筋少骨。慕少艾不欲熟视,体要而已,日往月来,不觉手册累然。他隔几日看望阿九,小顽童久病成医,出口成章,某日不知怎么东拼西凑,编了帖方剂,竟颇中药理。慕少艾心绪稍宽,于归路上折了一枝花。

      或是新花怨旧器,归家时,案头瓷瓶四分五裂。短命鬼老毒发作,拆毁小半药庐。书卷狼藉,净瓶无以幸免。南宫神翳毒发时不认人也不要命,更不惮得罪大夫;大夫惮于误伤病患,不敢妄动内功,硬挨两刀,额角撞了案角。慕少艾殚精竭虑,想好如何不损病体而制服他,不料造孽的先得报应,气促心悸,昏在他怀里。

      慕少艾实在生不出气,疾点穴道,喂了参片,待短命鬼面上紫红消去,涔涔拔出压进小臂的碎瓷。他不急着上药,从背后把人抱了一会儿。从前这人体热,现今比冰更冰,他自己好不到哪里去,冰上加冰而已。这药庐里,白头的一个半,眼见变成两个,那时候落点头发,四处白皑皑,到了冬天,看着更冷。会到冬天吗?也许不该到的。他早该杀了他。那时天还热着、火还燃着,正好烧了他。俄延至今,慕少艾看他也陌生,于是又看了看,依旧看不明白美人面孔何以包覆铁心石肠。

      他活着。活不长。

      他活着。

      慕少艾量了量黑白发,起针封其内劲。

      南宫神翳犹嫌不足,苏醒即自散功力,弃刀不用,以绝后患。药师乐为用命,换下前日老枝,煎药去了。

      药庐日渐清寂。

      宴席素爱喧嚣。

      攻灭黑派,众望所归,是以与会者众。席上鸦鸦一片,偌大府邸,亦见窄隘。尚未入席的义士,三五成群游逛,谈议人魔认萍生轶事。门子侧耳而听,故事却断于关节,悻悻收了名帖,抬头一看,目瞪口呆。门前两人,一人戴羃篱,只见挺拔身形;一人戴面具,只见口鼻轮廓。说面具也算不上,不过是粘起几层白纸,剪成人脸样子,挖了眼孔;眼孔之下,右边写上药字,左边写上师字,稚拙可掬,似孩童手笔。门子不敢放行,管事闻讯而至,客人猛然吹气,露出笑唇笑眼。管事肃然起敬,忙引贵客入内,回头剜门子一眼。门子不明所以。那几个聊天的才走过来,其中一个一掌拍在门子肩上:“小兄弟好胆色,这位也敢拦哪?”一个低声说:“你道他是谁?人魔认萍生,背信不旋踵,杀人不眨眼,本来无恶不作,又得了黑派的蛊毒,谁敢拦他。”又一个搡他:“也不看看是什么日子,人没走远,仔细你的嘴皮。”众人转口聊起花榜来。

      今岁,忠烈王府稍加修葺。宴席未开,慕少艾拜见主人,顺道瞧出许多时兴花样,心下豁然,遂入室。忠烈王父子俱在,忠烈王笏政常服而坐;身后青年略显局促,而行止端方,是笏政独子笏君卿。慕少艾见礼,笏政遣管事送了拜礼,眉头一皱,让笏君卿接待宾客,待管事退下,与慕少艾道:“犬子见短,见笑了。”

      “整顿江湖邪风,譬如治园营花,巧思蕴藉,壮志勃发,笏老何必犯愁。再说了,”慕少艾坦然将拜礼收进褡裢,半揭面具,又放下去,“碰见怪模怪样的藏头客,警惕一些,是常情。”

      笏政展眉道:“你是上宾,怎么藏个头来?还有这位……”

      “鬼门关前过,俱是无名客。黑派覆灭有他一份,我带他来了。只是陈疴之故,不宜见光。”慕少艾道,“至于这副面具嘛,阿九的心意,厚重沉重千钧重。辜负不起,只得掩面负重。”

      笏政道:“阿九近况不错?”

      慕少艾道:“一口气写八张大字,甚得医师精髓。医好这位朋友,我便回迷谷授课,教不出神医,也能教出个良医吧。”

      笏政问:“春秋正富,却作隐沦计?”

      慕少艾叹道:“筵席大美,总是父母心。”

      笏政道:“一介风流少年人,扮什么老相?”

      慕少艾戏言:“正与白头翁相得益彰。”身侧人羃篱微动。

      笏政道:“不是面相,是心相。”

      慕少艾道:“是。心老了。”

      笏政迟疑片刻,道:“近来有些传闻,说药师……盛名难副。”

      慕少艾道:“忠烈王客气了。药师慕少艾,没杀翳流教主却冒功而自重,未毁蛊虫典籍却私藏而充栋,这样讲,才是江湖。”

      笏政敛容:“更有甚者,称翳流有奇蛊,可使亡者复生。不见翳流教主尸骨,因其未死。”

      慕少艾道:“这种话,与翳流无关。翳流的毒蛊,我都见识过,都给人试过。蛊是蛊,不是什么仙丹妙药。至于尸骨……南宫神翳心毒血毒骨更毒,若不是我毁干净了,由贵府宾客戮尸枭首,今日这一宴,开不了。”

      笏政道:“只怕这阵风,是翳流余孽鼓动。”

      “何须怕?”慕少艾低眼,“这世上,没有翳流教主了。”

      贵客行礼而出,扎紧面具绳结,款款落座。席上一静,复作笑语。无名客轻叩杯盏:“听你们说话,真累。”贵客剥了颗花生,推给他一碟鸡豆花:“刚把你说死,累也记得装一下。”无名客不复言。

      将开筵,忠烈王与笏君卿并至,坐主位,杯酒以敬药师,药师回敬。群英相敬,誉不绝口。中席,管事来报,称贵人有恙,欲请药师看诊。群英相觑。药师离席,与主人道别,遂与无名客同去。

      大戏唱罢,归家已是黄昏。慕少艾换了花枝,细细拭刀。南宫神翳徐徐卸下羃篱,药汤被夕晖映得赤红,托出一痕霜白鬓影。他喝了药,眉峰微敛:“既无翳流教主,无刀亦可,你擦的是什么?”

      慕少艾反问:“手中可无刀。心中岂无刀?”

      南宫神翳道:“江湖风言,无风起浪,我无心操弄。今日席上无事,更无翳流余众,令你失望了吗?”

      慕少艾道:“相反。有风无浪,才是最可怕的兆头。”

      南宫神翳道:“就比如,忠烈王疑你忌你,筹谋一场好戏,状为药师正名,实为嗣王造势;而药师蒙恩,他日嗣王有难,不惜捐骨为报?”他近前,体格清减,慑人如故:“中原人,知蛊识蛊者,兴许只有一个慕少艾,惧蛊贪蛊者,千万,指不定还有一个忠烈王。以一敌万,出世何用?”

      慕少艾泰然居之:“感谢你提醒我。你是不必操弄。只要你还活着,恶浪自来。”

      “避重就轻。”南宫神翳道,“叛逆发于亲友,凶刃出自心府,慕少艾,你必死于私心。”

      “私、心?也是不坏的死法。”慕少艾转身放刀,僵立片晌,骤然回头。霞光缭乱,仿似锦鲤潜底,将入夜了。心下一尾鱼却挣出湖面,水声訇然,淹没万千低响。他听不见另一道呼吸,便浅浅走两步、一步、半步,不觉贴上口鼻,醒时欲退不及,被迫撞上唇齿。另一人五指极冷,顶入发根,几如棺钉;而决非亲昵之举,他几乎要从舌齿开始嚼烂他,直至血肉成汁,灌于型范,重铸他;亦不无欢愉,濒死而存生,原来痛切、甘爽。直至触及鬓角白发,慕少艾发狠推开他。南宫神翳嘴唇鲜红,气急喘促,青目烁亮,亦痛亦笑。

      慕少艾扎下数针,心知无碍,又将窗撑起一格。寒意静静围拢过来。十五将至,银桂欲发,明月渐圆,沉沉攀至窗格边。他颤颤攀住窗格,看月亮,有时毛毛地散出几圈晕,有时光洁如淬于冰雪的新刀,有时被热风吹成交叠的三四个,有时又像挂了一圈细巧的桂子。月光从天上溅落,恍如水中升起云河,逆流而至危巅。河里有摇乱的红梅、未销的残雪,那是一整个暮冬。

      “真凶。”慕少艾无力挪步,侧身攫住他,“我想咬你了。”

      南宫神翳由慕少艾咬出血。慕少艾咬完即分,舔唇把血咽了。

      南宫神翳不拭血渍:“你怕什么?”

      “怕你死。”慕少艾道,“更怕你不死。”

      南宫神翳道:“那我盼慕少艾不死;死,要死在他自己手上。”

      慕少艾望向月亮:“你还真是恨毒了我。”

      “但愿。”

      慕少艾没回头。他太明白那双眼睛会是什么样子,不必看,更不必想。

      慕少艾没工夫多看多想。

      平常煎药逗阿九,尚添一桩莳花雅事。近年海运兴旺,异国花草被洋流推入江南岸,又被买办选入忠烈王府。忠烈王听闻药师喜欢花卉,着人拣选花种,与药材一并相赠。其中一类,唤作金莲花,宜秋播。慕少艾分出一半,交与阿九与朱痕染迹,留下一半,准备傍花架种上。

      桂花馥,回途作香路。秋空澄蓝,远处种了银杏,大黄叶衬小黄花,壮美亦可爱。慕少艾心中轻快,将落叶搅得黄绿不分,又把两三片踢回家门。门内坐着个人,分明霜白,转睫回目,尽夺天地颜色。气血俱虚,显出骨相艳质,催他分辨人与鬼,固然悦目,固然刺目。

      慕少艾不能辨清,尚自惊疑,却听他道:“萍生,我在江南待多久了?”

      慕少艾几次才把几朵桂花拾起来:“有小半个月了。怪你乱吃药,吃无尽吃坏脑袋,脑袋坏掉还要练功,练功练到从头来过,败坏君火相火,不把你从西苗绑走,我学医就是白学的。”

      南宫神翳冷冷瞪他:“忠烈王的地盘,你是真敢选。”

      慕少艾道:“你倒不如说,我选的正是风水宝地。”南宫神翳显是要再说他两句,无非是不顾安危云云,认萍生慕少艾都不爱听。药师甩下一袖桂花雨,进屋翻找,终于凑对用具,搬了条凳坐在花架边,凝神挖土。

      南宫神翳绕了路才找见认萍生,心知又惹火了他,见他心不在焉,自取手铲。慕少艾一掌拍开:“行了,知道你会种花。是病患,就给我一边待着去。”

      “我不看着,谁知道你铲的是土是手。”南宫神翳道,“打算种什么花?”

      慕少艾一眨眼,话到舌尖改了意思:“异乡异花,天知道是哪种,等开了再说吧。”

      南宫神翳默然凝视他,等泥土盖上花种,浇了些水:“我兴许是不想知道了。”

      慕少艾兴许也不想同他说话了。隔日他往迷谷种花,没人盯看,果真铲了手,好在没破皮,但印子到底被人瞧见,再没机会碰铲子了。

      等银杏黄透,枫叶也红了。丹枫逼退黄叶,三四丛红,活似蒺藜饮血。沿途尚存徘徊花,也是三四丛红。他再折两枝花,藏两片叶,踱步还家,终竟驻足不前。门旁坐着个人,依然霜白,流眄回睛,目光掠过花草,明净亦无色。是人是鬼,无需再辨了。

      主人何人、此地何地、此时何时、此去何故,早前说多了,他不知还能说什么,便不说了。

      犹问花是何花。

      他也不愿说,缄默跪坐,把花送到半心人手里。

      半心人知道他是慕少艾,不知道慕少艾是谁,更多话也无从讲来。他感到一双手引着他描摹一朵花,花瓣微老,比盛放时柔软,无以捧持晨露,一珠一珠,落雪般渗入手掌。辰光兴许还早,鸟雀未起,花吐翕的微响,他听见了,是殷红的。西苗一处隘口边,长着榴花,到了夏天,是殷红的。西苗一脉溪流旁,种着梅树,映着雪光,也是殷红的。

      “慕少艾。”半心人一字字说,因为陌生,“我想回西苗。”

      他试着解开衣襟,第十回解成了。作为补偿,新刀沿旧创再划一次,很快;搅烂半颗人心,更快。他心想是太快了,又慢下来。但他只沾上很少的暗红色,那半颗心是没有血的,乃至于没有,孔洞遍布,几乎被蛀空了。该有另外半颗心的地方,盘着一尾蛊虫,失去血食,蜷曲起来,也不动了。

      他终于想起徘徊花,把它放入净瓶里,仓促间碰落一册手记,按它翻开的样子拾起来。

      “君火既损,相火必危。散功以后,陈毒必作,五识……所幸不致毁屋。

      “而今身无长物,老帐未清。刀值几钱?差可抵?”

      “抵不了。”他取出新刀一般的老刀,“饭钱、药钱、磨刀钱,背尸钱,还有一笔路费。帐不嫌多,别想抵了。”

      他把刀和人还给西苗。返程走陆路,腊月才回药庐,到了小年,他便回迷谷去,陪阿九送灶神,往后不常来此,是该收拾收拾了。

      净瓶里是死花枯枝,他收拾了。净瓶旁是一册手记,摊开着,沾了灰。忘了手上沾水,他擦灰时把刀字抹糊了,看一看,又忘了刀字的走势,想了想,往后翻,连着几页洁净无字,接着又多起来。

      “百日红,二月分根下小本种之,易活,花开最久。……

      “茉莉原出波斯国,藤本者出江南,弱茎丛生,有长至丈者。叶似茶而微大,花有单瓣、重瓣之异。…

      “徘徊花,惟江南独盛。其木多刺,花类蔷薇而色紫,香腻馥郁,愈乾愈烈。每抽新条,则老本易枯,须速将根旁嫩条,移植别所,则老本仍茂。……每年正月尽,二月初,分根种易活。若十月后移,恐地脉冷,多不能生。……或以糖霜同乌梅捣烂,收于瓷瓶内曝过,经年色香不变。”[1]

      他喘咳不止,把这一册翻完了。

      屋子更难收拾。手记里压平压干的花瓣,窗格上深深浅浅的灰尘,被人久靠变得深深浅浅的隐囊,辗转反侧后被枕头藏严的黑发白发,大半年后他突然想吃烟了才找见的花铲,砚台边因为有人无力握持磨得掉毛的毫管,案几上谁都说不清几时划下的刀痕,案几下谁都不知道怎么被漏收拾的小瓷片。他逐一收拾起来,发现也很好收拾,但不管怎么收拾,都没有人样子。

      最后他从井下捞出一只匣子。

      为保存药材,他走过很多地方,很久以后,幸遇异材,可使草叶不腐。这年也不算暖,井水总是冰寒。是以发匣时,旧物犹新。

      这夜原来又近十五,月华流照,满地盐白。

      他自酿自饮一口腥甜的酒,远处飘来福寿粥的香味。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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