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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返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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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天朗气清,江竞为皇帝江修远侍疾已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惠王兵败自杀,惠王生母淑妃也用三尺白绫结束了性命。惠王费尽心机、赔上性命想要夺过来的东西,终究没有得到。
而齿序第一的江竞,反倒趁这个机会搏得了“忠孝两全”的美名。
太极殿内,江竞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坐到榻前,道:“父皇,今日的药熬好了。”他与生母明德皇后长得有五分相似,即使不笑,嘴角也带着几丝悦色。
江修远看着长子的脸庞,神情恍惚:“你长得真像你母亲,倒不像朕。”
江竞温和地笑着:“父皇,天底下哪有儿子不像父亲的。儿臣只是像母后多一些。”
父子俩之间鲜少有这样的温情,甚至可以说,江修远与他的任何一个孩子,都不曾有过温情脉脉的时分。
老皇帝把汤药一饮而尽,轻轻拍了拍长子的手,道:“你回府吧,朕服了药,想小睡一会儿。今晚不用来昏定。”
“父皇近日心情不悦,是在怪三弟那日没有来护驾?”
“你就非要提那日,让朕想起惠王的死吗?还不快出去。”江修远刹那间变了脸,佯装嗔怒,重重拍着床榻,剧烈地咳嗽一阵。
时至今日,江竞居然还妄图在江允头上安不忠不孝的罪名!
“父皇息怒,儿臣失言了。您多保重身子,儿臣告退。”江竞为父亲的震怒而诧异,不慌不忙地跪下请罪。但见江修远已闭上双目,他便自己出了太极殿。
数日前,江竞凭仅存的理智,放过了文璧的性命。
他幼时也曾跟着文璧识字读书,与这位女官有一些残存的情感。他也知晓,一个人若陪同你长大,会得到你多大的信任。
自明德皇后去世,文璧便作了江允身边的掌事姑姑,照顾旧主的幼子长大。十数年来,文璧几乎就是江允最信任的人。
这种信任,在文璧哄骗江允出京城、假传圣旨时得到了验证。
那份圣旨,并非出自皇帝之手,而是文璧瞒着江竞,模仿皇帝的字迹所作,是文璧冒着假传圣旨之罪,为江允造出的保命符。
她既骗了江允,又早为江允谋好了生路——留在京城,只有一死,两位兄长对江允虎视眈眈;远离京城,或还有生还的希望。
太医院的药有安神定心之效,服下后令人昏昏欲睡,江修远虽不喜,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待长子走远后,暗卫司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殿内,沉声禀告道:
“陛下,今日所服之药的药渣,仍未查出异样。小殿下的下落,属下已经查到,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
江允归心似箭,故而没有在桃花村多留。
两匹白马的马蹄踏进京城城门时,太阳刚刚升到头顶。
裴雁晚此行来京城主要是为了问候故人,一进城门,便是与江允分道扬镳的时刻。自她确定了江允的身份,就知晓会有这一天。今日一别,兴许不会再见了。
她勒住马缰绳,因已把江允当做朋友,心中略有不舍:“信之,你可是直接回‘家’?”
江允虽舍不得,却不觉得这是永别。他望着剑客红衣上洒落的金色阳光,恳切道:“姐姐要去慈幼坊探望故人,可否让我知道,是哪家慈幼坊?待我得了闲去寻你,带你游遍京城。”
“城西最大的那一家,门口有株银杏树。我三日之后便踏上归程,你若要做我的向导……”雁晚眉眼含笑,却不知为何喉间一哽,不再继续说话,眼神也绕过江允,看向了远处。
江允疑惑不解,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刚巧见一位蓝衣女子在马车上探出了头,正朝这边看望过来。
蓝衣女子眉如远山,瞳似秋水,天生一副温婉端庄模样。她只薄薄涂了一层口脂,为面庞增添了几分血色,除此之外,再未有其他的粉饰。尽管如此,也难掩她的美丽。
原来裴雁晚是为蓝衣女子的美貌所吸引,才移开视线。她爱世上所有美人,不禁由衷赞叹道:“她可真美……”
那蓝衣女子虽未看见裴雁晚,却看见了离自己更近的江允,居然迟疑地开口道:“小殿下?”
江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隐瞒了许久的身份,莫非要因为这句“小殿下”败露?
本在农妇家中时,他就起了坦白一切的心思,却因种种事情耽搁了下来。此后回京的一路上,也始终未找到合适的时机。难道所有真相,都要在此刻明晰?
裴雁晚耳力甚好,当然听见了蓝衣女子的那句“小殿下”。但她见江允这么久以来都没有表明身份,便对“小殿下”三个字按下不表,装糊涂道:“她唤你什么?你们相识?”
江允当然认识。
本朝护国将军的女儿,原与身死的惠王定过婚约的宋家小姐,宋骄。
宋骄以为江允没有听到她的话,正欲再开口时,江允却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她的马车下,飞快地低声道:“我与友人一同回京,她不知道我的身份,劳你为我保密。”
这句话,也随着风飘进了雁晚耳中。
宋骄冰雪聪明,心中了然。她虽是将门之后,却无心刀枪剑戟,一心只往诗书上扑。她的父亲知道女儿的志气,在女儿年满五岁时,便把宋骄送进皇家书院,和京城的其他贵族子女一起读书。
当江允到了读书开蒙的年纪,与宋骄成了同窗。
宋骄身在京城,一个月来听到过些关于江允的流言蜚语,且顾念这同窗情谊,便道:“我刚从青檀寺上完香回来,正要去醉仙楼喝茶,你可要和我同去?不会耽搁你太久。”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牵着白马的女子,会心一笑:“同那姑娘一起。”
*
醉仙楼声名远扬,日进斗金,是京城第一酒楼。宋骄是楼中的常客,店小二一见她,便轻车熟路地将三人往里引,热情地招待:“宋小姐平日里常坐的位置,今天刚好还空着,您这边请。”
裴雁晚望望宋骄纤细的背影,又望望身边比自己略矮一些的江允。眼前同时存在两位容颜极美之人,令她心神荡漾,并且低低地笑道:“小信之,你什么时候才能长高呀?”
“我才十六,还能长!”江允的身高在同龄人中尚可,而裴雁晚生得高挑,远远胜过同龄女子,甚至男子也不如她。
江允对练剑的“取笑”全然不恼,甚至为此再次坚定了“长高”的决心。他知晓,裴雁晚是顶尖的剑术高手,凭自己的天赋难以在武学上靠近她。
那么,他至少不再做她的累赘,不拖她的后腿。
店小二带领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殷切道:“三位想来点儿什么?”
宋骄轻摇折扇,眉眼含笑地望着裴雁晚:“姑娘远道而来,我做东,你想吃什么?”
裴雁晚甚少来醉仙楼,对楼中有何佳肴一知半解,且她是客人,不好意思开口,便摆了摆手道:“我都可以。”
未过多时,店小二上了几份能填饱肚子的菜品。
醉仙楼共有四层,是四周唯一的高层建筑。从三楼靠窗的位置向外望,能将附近的景色尽收眼底。裴雁晚无心去听江允和宋骄的寒暄,便靠在栏杆一览窗外美景。
京城繁华无比,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裴雁晚远远地望见了一处连成片的高阁,她心知那是皇宫,却故意要问:“那是何处?”
宋骄扫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江允,眼见少年忽地挺直脊背,明显是因裴雁晚的问题而拘束。可宋骄却偏要无视少年的紧张,笑笑容可掬:“皇宫。端王府在那一带,永宁公主府要稍远一些。三皇子年少,还未封王,尚未出宫立府。”
裴雁晚与宋骄相视一笑,她们虽心意不通,但同时生出了捉弄江允的想法。
“噢,我每年都来京城探望我的义姐,也曾听旁人提起过圣人的小儿子。”裴雁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云淡风轻,眼角的余光却偷看着江允。
江允因这话紧张不已,他屏气凝神,眼中含光,追问道:“怎么个提法?”
剑客眯起凤眸,嘴角却是笑意,她装作沉思了一番,继而一字一顿道:“听说三皇子,不学无术。”
“啊?”江允诧异地张着嘴,心头油然生出一种愤怒与惊慌,竟不知如何再往下说。
到底是谁在外面造他的谣!
宋骄也大吃一惊,但她终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流于面容。
她从江允的一举一动看出了端倪,知道这位小殿下对身侧的陌生女子绝对不是普通友人的感情,便轻言细语替多年同窗辩解:
“这是谁说的?我与三皇子相识数载,对他有些了解。他并非不学无术之人,善于骑射书画,是个有些本事的人。”
宋骄这话字字属实,让江允心生感谢。
裴雁晚点点头,毫不掩盖眼中的笑意。她这笑落在江允和宋骄眼中,各有含义。而这一桌上的三个人,也各怀心思。
她并不在乎江允何时才肯说把身份全盘托出,毕竟与一普通人相交,远比与皇亲贵族交好能更使他自在。
醉仙楼是酒楼,自然有替客人解闷的说书人。只听堂中惊堂木一响,那书生打扮的说书人便开了口:“话说本朝,有个避世的江湖帮派,名曰蚀火教!”
说书人话音一落,裴雁晚的便仰起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似是话中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东西。
宋骄心思细腻,察觉了客人的异样,关切道:“怎么?裴姑娘听过这段书?”
江湖剑客摇头否认,解释道:“没听过这段书,但听说过蚀火教。毕竟我是江湖人,对那些江湖门派会有些了解。”
蚀火教原处大殷西部边陲,近年来因想在中原扩展势力,便慢慢北迁,如今已在鹤州扎稳了脚跟。然而蚀火教中人多擅用毒与蛊,被中原江湖所不容,视为“邪│教”。
在裴雁晚眼中,因为教徒擅用毒便给人扣上“邪│教”的罪名太过夸张。山庄的大夫许成玉,也做过数年蚀火教的教徒,她身为鬼医,身上虽有邪姓,但没有无恶不作的样子。
三人对说书人今日的本子都无甚兴趣,边简单寒暄着,边品味着楼外人来人往的烟火气。
忽地,楼下一团人聚在一起,忽又散开,其中一人吆喝道:“今日于城中摆擂,胜者可得玄铁匕首一把!”
裴雁晚双耳一动,身心被这声吆喝所吸引。她探出头去,一眼便见到那把玄铁匕首在太阳下发出的银辉。
擂台!
她为此心潮澎湃,冲江允笑道:“姐姐给你赢个好东西回来!”
语毕,她双手撑住楼边栏杆,足下轻功发动,如飞鸟一般迅速利落地翻身下楼,只在江允眼中留下了翻飞的红色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