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卿心》和影

71、惊变 看伤

　　那枚袖箭来得极快，破空之声尖利刺耳。

　　池婉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被一股力道猛地往旁边一带，踉跄着撞进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怀抱里。

　　箭矢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去，“笃”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廊柱上，箭尾犹自震颤不止。

　　裴衍把她护在怀里的同时，左手长剑已经脱手掷出。

　　那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柄不偏不倚砸在了崔锦绣的手腕上，她吃痛一声，袖箭脱手，“啪嗒”落在地上。

　　裴衍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松开池婉的瞬间，人已经掠了出去，顺手拔掉了柱子上的袖箭。

　　他身形极快，几步便到了正殿门口，右手虽然伤着，但左手擒拿的功夫依旧利落，一把扣住崔锦绣的肩头，将她反手按在了门框上。

　　崔锦绣的脸被压在粗糙的木框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还在挣扎：“裴衍！你放开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我——”

　　崔锦绣的尖叫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全涌出来，裴衍的左手已经松开了她的肩头。

　　他没有退开，也没有回身，只是拿出刚才那枚袖箭，月光照在箭尖上，折出一道极细的冷光。

　　动作快到所有人都只看见一道暗影晃过。

　　下一瞬，崔锦绣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枚袖箭，不偏不倚，插进了她左肩靠近锁骨的皮肉里，入肉约莫半寸，不深不浅，刚好卡在骨缝外侧。

　　崔锦绣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只突兀冒出来的箭尾，嘴唇翕动了两下，瞳孔骤然缩紧。

　　迟来的痛意这才翻涌上来，她“啊”地闷哼了一声，身子一晃，膝盖一软，半跪在了地上，左手本能地想抬起来去碰那箭，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微微发颤。

　　池婉站在几步之外，也愣住了。

　　很快她反应过来，当即制止：“裴衍！”

　　裴衍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崔锦绣脸上，语气平平淡淡：“你方才那一箭，擦着她耳朵过去的。我这一箭，却是实实在在扎在你骨头上的。”

　　崔锦绣半跪在地上，肩头的痛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咬紧了牙关，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抬起头来死死瞪着裴衍，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衍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不高不低：“下次，这支箭就不是插在这里了。”

　　崔锦绣脸色苍白，咬着牙看向他，“你敢动我……崔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裴衍听见这话，眼底沉了一下，忽然极轻笑了，“你现在还能喘气，是因为我不想给她惹麻烦，否则，你已经跟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一样了。”

　　崔锦绣扭头望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她带过来的那些黑衣人。

　　“你方才问我敢不敢动你。你带来的人，我动了，下一个，你想是谁？”

　　崔锦绣此刻浑身颤抖，又惊又怕之下，竟然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裴衍站起身，踢了踢掉落在地上的袖箭，“什么破烂玩意，也敢拿出来。”
　　他刚走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对了，你肩上的箭，别自己拔。拔错了位置，筋断了，那只手就废了。”

　　崔锦绣跪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池婉看着裴衍走回自己面前，月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倦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滑向他右肩上，血已经顺着袖口滴到了指尖。

　　“你的伤……”池婉的声音低了几分。

　　裴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伤口在方才那番缠斗中早已撕裂，血沿着袖口往下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随意地把左手按了上去，语气轻描淡写：“没事，回去上点药就行。”

　　池婉看着他那只染血的手，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他：“你说话不算数。”

　　裴衍乖乖认错，“是，我错了。”
　　他说的干脆，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

　　池婉默默拿出手帕来，轻轻替他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裴衍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嗯。”

　　她看了一眼崔锦绣，对着护卫道：“将她绑了送回崔家，把她女儿今天做的事一字不差告诉崔侍郎。”

　　护卫应声上前：“是。”

　　池婉扶着裴衍，小心翼翼说着，“走吧。”

　　裴衍点点头，乖乖跟在她的身旁。

　　-

　　马车在夜色里走着，车厢里很安静。

　　裴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右肩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但袖口一片暗红，在月光下看着有点发黑。

　　池婉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条染血的帕子，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刚才，其实可以不用把箭扎回去的。”

　　裴衍没睁眼：“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最后他开口：“她冲你来，就是找死。”

　　池婉低下头，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那你下次也别这么干了，你自己的血，比她的值钱。”

　　裴衍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嗯。”

　　-

　　马车在池府门口停下。

　　汀雪已经得了消息，提着灯笼等在门房里，看见池婉和裴衍一前一后进来，快步迎上来：“小姐——”

　　池婉打断她：“崔锦绣的事，我让人送回去了。你去盯着，别让那边出什么岔子。”

　　汀雪点头：“是。”她看了一眼裴衍的右肩，没多问，转身去了。

　　池婉站在门内，停了一下。府里很安静，这个时辰该睡的都睡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裴衍：“你先回去，我让陈爷爷去给你看看。”

　　裴衍说：“不用——”

　　“用。”池婉的声音不大，但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你右肩的伤，不是擦破皮那么简单。让陈爷爷看过了，我才安心。”

　　裴衍没再争。

　　池婉看着他往静尘轩的方向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裴衍。”

　　他停住，没回头。

　　“明天……我有话跟你说。”

　　他顿了一下，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走了。池婉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才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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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靖年纪大了，夜里睡得浅，门一响就醒了。

　　汀雪在帘子外头喊他，他也没多问，披了外衫，把药箱往肩上一挎，提着灯笼就出了门。

　　路上汀雪走得急，他跟在后面，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大半夜的……也就你们小姐叫得动我这把老骨头。”

　　进了静尘轩，陈靖看见裴衍坐在灯下，右肩的伤处没包，像是自己拆到一半就停手了，旁边的绷带上一片洇开的暗红，在烛火映照下有些扎眼。

　　陈靖把灯笼搁在门口，挎着药箱走进去，先没说话，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弯腰凑近了看了一眼伤口。
　　“你这伤……白天没处理？”

　　裴衍没说话，侧着脸，灯影把眉骨的线条拉得很深。

　　陈靖也不等他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裴衍的肩颈微微一紧，但没躲。
　　“疼？”

　　“还行。”

　　“还行就是疼。”陈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粉，又取了一卷新绷带，低头开始拆旧的，“也就是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换个别人，这个时辰被你叫起来，怕是连门都不开。”

　　裴衍开口：“麻烦陈伯了。”

　　“少说话，坐着就行。”陈靖手上的动作没停，剪断旧绷带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伤口不算太深，但之前那层绷带包得太急，底下没清干净。我重新给你上一道药，这几天别用右边。”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旧绷带轻轻揭下来。

　　裴衍的肩胛骨露出来，伤口周围有一片青紫，皮肉外翻的痕迹在灯下看着有些重。

　　陈靖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慢慢把血痂边缘浸软，一点一点往下擦。
　　伤口擦干净后，撒上药粉，陈靖开始给裴衍缠新绷带。
　　一圈一圈绕过去的时候，动作很稳，力道不轻不重。

　　裴衍没出声。

　　陈靖把绷带收好，打了个结，拍了拍手，把药瓶塞回药箱里：“行了。别碰水，别用力，后天我再来看。”

　　他把药箱挎回肩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裴衍。

　　裴衍坐在灯下，肩上的绷带新换的，在烛火里泛着干净的白光。

　　陈靖收回目光，从门边提起灯笼，迈出门槛：“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他这话没有看着谁说，像是自言自语的，又像是说给门内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听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地远去了。

　　裴衍坐在灯下，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绷带，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

　　桂花苑。
　　池婉站在门口，看见汀雪端着铜盆过来，“小姐，水烧好了。”

　　池婉应了一声，边走进去边问。“陈爷爷看完了？”

　　“嗯。裴侍卫没事了，小姐放心。”

　　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把手伸进去，温水漫过指节，才发觉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洗了手，拿帕子擦干，然后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汀雪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把散落的长发一缕一缕梳顺，动作很轻，比平时还要轻些，像是不敢碰到她。

　　池婉没有开口吩咐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拉开妆台最下面那层屉子。那里头放着一支珠钗，她当初在月老祠重逢那夜才真正看清，裴衍藏了多久的珠钗。

　　那支钗洗干净了，搁在屉子里的软布上，月光从窗外斜进来，在钗身上折出很淡的光泽。

　　池婉没有拿起珠钗。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条染了血的帕子，叠好，放在珠钗旁边，关上屉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姐，”汀雪放下梳子，“明天还要出门吗？”

　　“天亮就走。”

　　“那——”汀雪犹豫了一下，“裴侍卫的伤……”

　　池婉的手搭在妆台上，指尖在那道木纹上停了一瞬。

　　“他明早要是还缠着绷带，就不用让他跟了。”

　　“……是。”

　　池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快要落尽的香。

作者有话说

　　陈靖：这年头，当个大夫真不容易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