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岛搁浅》孟珃

12、-012-

　　男生身着防护服，头发从帽檐里戳出，盖过眉梢，发尖滴着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黑色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看得见清澈的眼神，握着伞柄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另一只手手心朝上对着自己。
　　余榆愣在原地，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几个小时前才聊过天的人怎么就从手机里钻出来了，好久没见，感觉他似乎更白了。

　　“我来吧。”周衍又重复了一遍。
　　余榆依旧呆愣在原地，这三个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里一时间出现好多东西。
　　没洗头没洗脸，戴的是那副呆呆傻傻的黑框眼睛，脚上还踩着拖鞋，毫无形象可言。
　　好丢脸啊...想找个洞钻进去躲一躲。

　　张书嘉、秦子涵和庄栎对视一眼，认出这是那天一大早给余榆送书的人，眼神里皆是戏谑。
　　张书嘉最为主动，未等余榆反应过来，便抢先搬了余榆手中最上面的箱子，“那就先谢谢这位帅哥啦，我让鱼鱼给你撑伞。”

　　余榆只觉得手中一松，对面那人又半蹲，从自己手中接过其他两个箱子。
　　指尖难免触碰，余榆能清晰感受到周衍手指的湿意以及热度。

　　这热度一直传到心里。

　　张书嘉早接过周衍的伞，塞进余榆手中，一个劲冲她使眼色，“我们推车比较方便，就先走了，你两慢慢来啊，不急！”
　　余榆：“。。。”

　　三人背影渐行渐远，周围尽是来来往往搬运屋子的人，但余榆总觉得自己和周衍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具体是什么样的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只是明明是几乎天天聊天的人，现下却觉得慌得很。

　　墨菲定律果然准。
　　上次才想到有一天会面基，却没想到会杀得人措手不及。

　　余榆握着周衍刚刚握过的伞，努力找一个可以开口的话题。
　　最后只想到一个老套的开头，“好久不见。”
　　“确实挺久了。”

　　“感觉你又变白了。”
　　周衍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我好像没太在意。”
　　提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余榆变得口若悬河，“我可羡慕你的皮肤了！好白，也不长痘，我是黄皮，还特别容易出油，这两年一直坚持用美□□华才有所好转，真羡慕你们这些天生冷白皮。”

　　周衍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你也很白，很好看。”
　　“你之前看到的我都是化了妆的，”余榆尽力想要证明，伸出手来给他看，“看，我的手是最黑的，跟你的手根本不是一个色号。”

　　周衍笑出声，“我倒是喜欢你这种。”
　　“唉，人比人气死人呀。”

　　气氛在两人都比较舒服的话题之下变得越来越自然，就像在网上聊天那般随意。

　　“对了，最新一期的《春日午后》你看完了吗？”余榆发问。
　　周衍点点头，“今天上午刚看完。”

　　“我好喜欢里面的一首诗啊！就在第一页，目录前面的那一页。”余榆说得眉飞色舞。
　　周衍想起来了，答得含糊，“我有印象。”

　　见周衍给出了回应，余榆更加兴奋。
　　“那首诗写得真的好好啊！我反复读了好几遍，都背下来了。”

　　说完便开始摇头晃脑，发挥了自己播音主持专业的优势。
　　“窗外
　　鸟雀三两声
　　寒枝五六根
　　屏幕上
　　白光浮动
　　字节跳跃

　　是我的思想在蹁跹
　　我的灵魂在叫嚣
　　我的心在波涛汹涌

　　因为
　　我的心是一片蓝色的大海。”

　　“是不是写得很好？每个字都戳到我心坎了。”
　　周衍微微侧头，“这么喜欢？”

　　“对啊，你不觉得这和我们现在的状态很像吗，心里明明向往得很多，但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束缚住。”
　　不只是说目前的困境，更是长久以来的状态。
　　余榆相信周衍能懂。

　　余榆看向周衍，正对上他直直看过来的眼神，心里一凛，脱口而出，“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像一片大海？”
　　周衍疑惑，“嗯？”
　　“啊没有没有，”余榆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界，“就是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很干净。”

　　“你的眼睛也很好看啊。”周衍说得很认真，“很亮，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余榆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专注，一时间只觉得连雨丝都是热辣辣的。

　　移开视线，余榆快速换话题，“对了，你知道这首诗的作者叫什么吗？”
　　周衍装傻，“什么？”
　　“三水。”余榆激动，“就是三点水的那个三水，那个吃鸡游戏的主播的朋友也叫这个名字，我还跟你说过我匹配上他了呢。”

　　“哦，是吗。”周衍声音很淡，“应该是巧合吧。”
　　“我也觉得挺巧的，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这位‘三水’还真是厉害。”余榆毫无察觉。

　　“到啦，今天又给你添麻烦了。”余榆算了算，完蛋，欠他三顿饭了。
　　“也要谢谢你给我撑伞。”周衍又补充，“你戴眼镜很可爱。”

　　余榆怔了怔，从他的声音里判断出了笑意，匆忙将箱子一个个接过来，红着脸道别。
　　步伐越走越快，余榆自然也没注意到身后一直目送自己的周衍。

　　--

　　有负责分发的志愿者在C区门口接应，余榆放下箱子、核对楼栋数目后便去找运送第二趟的室友们。

　　“哎呀鱼鱼，还有心思来找我们呢？”
　　“是啊是啊，我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呢！”

　　余榆遭不住室友一轮接一轮的调侃，抢走张书嘉手里的伞，没好气地说，“你好好看着苹果吧！可别掉下来了。”
　　张书嘉笑嘻嘻，“掉不下来掉不下来，说出你的故事，我一定好好看着苹果！”
　　余榆：“...”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进了宿舍，余榆便遭到“三方围堵”，直接来了个逼讯。

　　余榆无奈，“就是刚开学时候认识的一朋友，看咱们几个女生不太方便，就好心来帮个忙，你们想太多了。”
　　张书嘉：“刚开学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庄栎：“叫什么？哪个专业的？”
　　秦子涵：“什么程度的朋友？男朋友？”

　　“...男朋友个鬼啊！我什么时候有过男朋友？”
　　“瞧瞧，瞧瞧，恼羞成怒了吧？”庄栎托腮摇头。
　　秦子涵抓住漏洞，“不要避重就轻，回答我们的问题！”

　　余榆只能乖乖就范，“他叫周衍，学哲学的，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就是我帮桃子姐代班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去吃火锅，他在邻桌，借我伞来着，后面就加了微信。”
　　“我说呢，你那把大黑伞哪来的。”张书嘉恍然大悟，“好家伙，瞒了我们这么久！”
　　余榆红了脸，“什么啊，我们就是纯朋友，有什么瞒不瞒的。”

　　“啧啧啧，鱼，你快去照个镜子看看自己的脸现在到底有多红！”
　　余榆当然不敢面对。

　　“唉，鱼长大了，不中留了。”秦子涵故作嫌弃。
　　余榆百口莫辩，“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张书嘉捧着脸凑近，张口便是挖坑， “那你们什么时候变成我们想的那样？”

　　余榆绞尽脑汁想撇清关系，无奈有嘴说不清。
　　和周衍独处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像有什么巧合的地方。
　　灵感在此刻撞击脑袋，余榆抓住一角，奋力将它从地下拽出来，有雾散开。

　　“你们不觉得他的声音很像那个主播三水的吗？”
　　三人异口同声，“别转移话题！”
　　余榆：“...”

　　手机提示音恰巧响起，余榆抓住救命稻草，借查看消息的名义躲过提问，罔顾身后的起哄声打开微信。
　　竟是话题男主角发来的。

　　[ZY]：在忙吗？

　　经过和他的单独相处和室友们有方向的提问，余榆短时间内没法直视这一片深海一般的头像。
　　总是要往暧昧的方向联想。

　　将手机屏幕朝下扣住冷静了一会，整理了下思路，余榆才重新打开微信。
　　[兔鱼]：在做作业，怎么了？

　　其实作业不急，但理不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余榆只想找个借口先和他保持点距离。
　　总有种心虚的感觉。

　　[ZY]：那明天有空吗？

　　余榆有点摸不清周衍的意思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兔鱼]：怎么了？

　　[ZY]：没什么，就是上次说和你一起打游戏，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他的语气太认真了，不像是在约着打游戏，反倒像约着一起去图书馆。
　　余榆哭笑不得，悬着的一颗心放回原位，正好可以再多观察观察他到底是不是三水。
　　[兔鱼]：随时都可以啊。

　　[ZY]：不着急，等你做完作业。

　　哪有什么作业，余榆鼓了鼓脸，有点后悔临时找的借口。
　　但也没办法，不想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小心思，余榆还真去做了一会作业。

　　是朗读作业，录五分钟的音频，指定生僻字文本。
　　余榆已经顺过一遍了，不认识的字已经标注过拼音，但总感觉静不下心，磕磕绊绊读了几遍，一点进步都没有。

　　其余三人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有人等着呢，今天不适合作业。”
　　“是天意让你去和小周学长打游戏，快去吧！”
　　“干脆连麦读给小周学长听，作业可以完成得更好哦。”

　　这是什么时候取的外号啊，余榆无语，“什么小周学长？我们俩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我们喊他什么？”
　　余榆想了半天，最后作罢，“那还是小周学长吧。”

　　余榆认命般地发过去消息问对方在不在，心里其实雀跃得不行。
　　周衍回复得很快，他今晚推掉了所有事情。

　　[ZY]：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