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灿澈

17、第 17 章

　　等他带着一身大汗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冷静了不少。

　　在毫无顾忌地发泄过之后，好像现在不管是什么结果他都能坦然接受了。

　　所以汪屿先去洗了澡，随后再次坐在客厅，靠在妈妈肩上。

　　“妈妈，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在你来英国之前，你和裴颂骅到底是什么关系？”

　　顿时寂静。

　　汪屿感受到了妈妈瞬间的僵硬，干脆坐直，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视线毫无焦点。

　　“你到底是怎么来的英国？为什么裴家会放过你？仅仅是因为裴家的老太太吗？”

　　虽然此刻肩并肩坐着，但汪屿觉得自己离妈妈好远好远。

　　到底瞒着些什么事情呢？

　　她真的是裴颂骅的原配妻子吗？

　　那梁霜又是怎么成为现在的裴太太的？

　　意料之中的，汪洋半天没说话，整个人还在微微颤抖。

　　从儿子问出第一个问题开始，她就方寸大乱，脑子里像是装了几台鼓风机在同时轰鸣。

　　在她故作冷静地继续织毛衣的时候，汪屿起身，走到玄关边，总算是把那几箱子东西搬进了屋内，默不作声地拿了小刀划开胶带。

　　几乎都是落了灰的书和笔记本，还有一些照片和CD。

　　汪屿安安静静地把东西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转移出来，像保护珍宝似地放在身边，全程都没看向妈妈。

　　汪洋还坐在沙发上，定定地看着儿子，眼睛慢慢变红。

　　心情大起大落之后，现在好像冷静下来了。

　　她真的瞒不下去了。

　　并不因为秘密被发现而觉得恼火和愤怒，只是心疼自己的儿子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要面对这些陈年烂事。

　　明明躲到这么远来就可以相安无事的，偏偏裴皓诚出了车祸，偏偏裴家人找她儿子回去扛起大任独自迎接风雨，甚至还要逼着他站在风暴中心。

　　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帮自己孩子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她儿子难道就不是人吗？

　　真的够了。

　　她来英国是拜裴家人所赐，现在自己的孩子被卷进风雨还是拜裴家所赐。

　　她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欠裴家任何，裴家居然反过头来利用她的小岛。

　　还是人吗？还有点良心吗？

　　汪洋就这样看着汪屿收拾东西，许久之后，慢慢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也和他一样盘腿坐在地板上，按住汪屿伸向箱子的手。

　　“妈妈全部告诉你，当初的事情，我全部都告诉你。但是你答应我，在知道之后，不要去找裴家的麻烦，在国内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想听实话可以吗。”汪屿还垂着脑袋，很是沮丧。“每个字都要是实话。”

　　“当然，妈妈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你之前和裴颂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原配妻子。”

　　纵然汪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得到答案的瞬间还是愣了。

　　既然妈妈是裴颂骅的原配妻子，那梁霜是什么？

　　“当时裴颂骅很忙，每天回家的时间都很晚，我也没多说什么，那会儿我也忙着做我自己的事情。裴颂骅找梁霜应该是很早就有的事情了，裴家也知道，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

　　“其实也可以理解，裴家是单传，老爷子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盼着我给裴家开枝散叶，之前还说过，只要有子嗣就一定会好好培养，之后才好把裴家的家族企业交到后代手里。”

　　汪洋无奈。

　　“我和裴耀宗的关系并不算好，但是贺欣很喜欢我——就是裴家老太太，我们经常在一块讨论设计图纸。贺欣虽然深得裴耀宗的喜爱，但实际上在裴家也没有多大权力，看裴颂骅在外面找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殊不知，汪屿已经暗暗捏紧了拳头。

　　这算什么？纯粹把女性当做是繁衍后代的工具？

　　等等，不对。

　　“我不是比裴皓诚小几个月吗？这怎么解释？难道裴颂骅骗了你和梁霜两个人？”

　　汪洋叹了口气，从箱子里拿出多年前的那本笔记本，小心地轻抚已经泛黄的封皮。

　　“梁霜一直都有想进入裴家的想法，怀孕之后立刻就去找裴耀宗了。裴耀宗又是个看重子嗣的人，找了人去给她做孕检。但是一开始裴颂骅并不知道梁霜怀孕的事情，在家还是装出那副好好老公的样子，所以在梁霜怀孕之后不久，我就有了你。”

　　“那你被逐出裴家是因为......”

　　“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怀孕，并没有去医院检查，家庭医生在那段时间已经全心忙着照顾病危的贺欣了。梁霜借机跟裴颂骅摊牌，正好裴耀宗想在老太太辞世之前让她抱抱孩子，就逼着我签了离婚协议。裴颂骅原本还要给我留一套国内的房产，被梁霜拦下了，所以我算是净身出户。”

　　“之后就来了英国吗？”

　　“裴家不允许我留在国内，因为怕有媒体找到我，会给裴家造成不好的影响。裴耀宗亲自出面，让我出国待着，当时贺欣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但还是在为我说话，所以我勉强收拾好了东西之后就来了这里。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裴耀宗知道我身上有你，本想逼着我打掉，但这边不允许而且贺欣不同意，我才得以保住你。”

　　汪屿垂下脑袋：“所以......”

　　“所以，如果真正要谈血缘关系的话，你和裴皓诚确实都是裴颂骅的孩子，但是从名义上来说，你才是裴家的独子。只是在你出生之前我就已经出国，所以并没有为你争取到裴家的财产，对不起。”

　　对于小岛，汪洋一直都是有愧的。

　　不仅仅是因为没能在他小时候给他绝对优越的生活，更因为现在汪屿时常因“裴家私生子”这个名号身陷囹圄时她帮不到任何。

　　裴家说过会大力培养接班人，所以她并不意外裴皓诚会被送去藤校。

　　只是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酸涩。

　　因为她的小岛也不差，甚至比裴皓诚好得多。

　　原本已经释怀，但现在眼睁睁看着小岛又被迫卷进裴家的事情，她心里堆积的愧疚只会越来越多。

　　汪屿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巨大的冲击让他现在很是疲惫，脑袋无意识地再次靠在妈妈的肩膀上。

　　这么多年以来，妈妈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但那段时间我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人身安全问题，每次出门能发现有人在暗中跟着我。之后搬了几次家，所以裴家的人没有再跟着我了。只是我不知道他么是怎么找到了你的联系方式，大概是因为这几年YW的名声也打出去了吧，他们想不看见也难。”

　　汪屿垂眸：“我知道了。”

　　汪洋还在担心：“小岛，你现在就答应妈妈，回去之后不能找裴家的麻烦。你在国内孤立无援，妈妈也没有能力帮你，裴家虽然现在已经大不如前，但实力还在，你不能擅自冒险。”

　　他没说话，只是在默默收拾东西。

　　不做点什么是不可能的，但妈妈说得对，他不能盲目冒险，只身在国内还跟裴家作对的话，可能到时候还会牵连到迟慕森他们和远在国外的妈妈，得不偿失。

　　所以他要想点别的办法好好解决这个问题，既能为妈妈出口气，也不影响到他身边的其他人。

　　*

　　因为已经倒过时差，汪屿今天睡得晚，还拿了本妈妈之前看过的书打算在睡前翻翻。

　　他才刚钻进被窝，来自国内的邮件就发来了。

　　是郁芃冉发的。

　　【你是一晚上没睡觉还是起得早？】

　　对面回得也快。

　　【没睡，难得失眠，干脆就把这章写完了。后半夜昏昏沉沉，担心写出来的东西会乱七八糟，刚刚一直在修改校对】

　　【我算了算时差，猜你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就斗胆发了，没想到你还没睡，抱歉打扰】

　　汪屿轻轻勾起嘴角。

　　【我现在不困，我看看稿子，稍等】

　　在汪屿全神贯注忙着做批注的时候，汪洋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看儿子还在忙，小心翼翼地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打算转身出去的时候又被儿子叫住。

　　汪屿暂时停下手里的事情，抬头看向妈妈：“我还想知道点其他事情。”

　　汪洋好奇地看着他，上前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他的提问。

　　“刚刚我翻那本《伊豆的舞女》的时候看到了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裴颂骅写给你的。所以......你们过去的关系怎么样？真的好吗？”

　　汪洋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伸手拿过那本书，从里面抽出便签纸，淡淡地重新看完上面的字之后，释怀地把整张小纸条撕成碎片捏在手心。

　　“我和裴颂骅确实是在学校认识的，当时裴颂骅就读的学校应该是我们那所高中隔壁那条街的贵族私立，其实原本我们不会有交集的。”

　　“邂逅？”

　　“有一次我走在回家路上，正好看见有几个穿着那所学校校服的男生把一个女孩子拖进巷子里，我跟上去了，得知那几个人是想威胁女孩子和他们老大在一起。女孩小声反抗几句之后就被扇了巴掌，当时我很气愤，直接冲上去打架了。”

　　汪屿眨巴眨巴眼睛：“你会打架？”

　　汪洋笑了笑：“家境使然，简单的三脚猫功夫还是有的。”

　　“那这件事和裴颂骅有什么关系？他当时也是被你揍的其中一个？”

　　“他是被那些人叫过来帮忙的。那会儿他还挺有良心，问了是什么情况，我原原本本说了，裴颂骅说他们那样威胁一个女孩子是不应该的。”

　　汪屿注意到妈妈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接下来的故事发展：“所以你就心动了？”

　　“没有，我只觉得他是个君子。那天他把我送回家，还给我留了联系方式，说要是之后有人来找我麻烦的话，我可以随时联系他。”

　　“你肯定没联系。”

　　汪洋笑着点了点儿子的脑袋：“确实。之后我被那些人找麻烦了，当时很多人围在学校哦门口等我出去。我没想到裴颂骅会突然出现，不知道他说了一句什么，那些人就散了。”

　　汪屿轻笑。

　　想不到妈妈的过去居然这么丰富多彩。

　　当然了，他也想不到曾经的裴颂骅是这样的人。

　　时间真的是检验人心最好的利器。

　　“其实现在想想我也觉得年轻时的我有点蠢笨，我的高考成绩不错，本以为能彻底告别高中时期的那些事情，没想到却在大学校园里见到了裴颂骅。很多人都在猜测他究竟为何放弃了家里人安排的全球顶尖商科院校不去而选择在国内读书，我原本也在好奇，但在校园里频繁偶遇他之后，我好像也猜到了点。”

　　汪屿不解：“可是这样追女生的行为很蠢，说难听点，也有点恐怖。”

　　他现在是真的怀疑妈妈和裴颂骅到底有没有双向的感情了。

　　“之后他读研还是按照家里的安排去了国外，只是这回他和家里摊牌了，说如果我不在身边的话他就不去，裴家专门来找我做思想工作，我最后还是答应了。至今令我觉得愧疚的是，我在国外的所有费用都是裴家出的，这也是裴颂骅的主意。”

　　汪屿默默点头。

　　他知道妈妈在国外读过书，但是并不清楚这其中还有裴家的参与。

　　不过也好，学进去的知识是自己的，在裴家受了这么多苦之后，妈妈也不欠裴家什么。

　　汪洋说得很是轻松，仿佛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别人身上，但汪屿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很难不觉得这个故事从妈妈和裴颂骅相遇开始就是错误的。

　　如果没有遇见，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妈妈也不需要背井离乡躲到这么远来，更不需要承受来自裴家的极大恶意。

　　真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