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灿澈

78、第 78 章

　　池鱼是被疼醒的。

　　那时她只觉得自己的腿痛到动弹不得，从长长的梦中醒来，周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

　　她盯着一头冷汗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下意识往最疼的地方看过去，随后愣住。

　　这是医院？

　　这是石膏？

　　她都经历了什么？

　　小护士正巧进来查房，池鱼这才得知了自己的惊险经历。

　　说是建设路北口发生了一起三车追尾事故，她坐的那辆出租车正好被夹在中间。

　　中间这辆车被撞得最严重的地方是左前方，她正好坐在后方中间，所以伤到了腿。

　　司机就没没那么幸运了，前没多久才刚出急诊手术室，现在人还在ICU。

　　池鱼都惊了。

　　她怎么完全不知道？

　　小护士叹了口气：“你那个时候直接晕过去了，安全气囊全部弹出来才勉强保住司机，真的挺危险的，出租车都快被夹成饼了。交警都说你很幸运，身上都没什么大伤，一些小的擦伤也已经处理好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左腿断了。”

　　池鱼顿顿地点头，因为疼痛难忍，现在脑子一片空白。

　　看了眼时间，她应该昏睡了三个小时不到。

　　护士帮她把病床的高度调整好，方便她坐起来，简单检查了她的情况，同时拒绝了她再给点止痛药的请求。

　　正好医生也在，护士给她吊上消炎药，这才去查看病房里其他伤患。

　　她的主治医生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医生，池鱼莫名心情好了些，问她大概什么时候能恢复。

　　“伤筋动骨一百天，拆石膏得看你的恢复情况，通常是两周左右。但是后续的恢复和休养就得多注意了，一定不能乱动。你真的很幸运了，当时估计是被吓晕过去了吧，身上没有其他的明显伤，但是最好这两天做个体检看看有没有内伤，拍个片子检查一下。”

　　池鱼连连点头道谢。

　　“这两天你先在医院观察一下，有人能过来帮你办住院吗？”

　　她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还是决定跟闻衍说一声。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就被急诊那边叫走了，池鱼瘪瘪嘴，满头大汗地目送医生匆忙离开，随后联系了闻衍。

　　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都没几条，工作室的员工们以为她吃完饭就跟闻衍约会去了，还在工作群里让她好好过二人世界，不用时刻惦记着工作。

　　仅有的催工作的消息是稿主那边的，不过稿主也是好人，说是今天不急着要，这周之内都可以。

　　池鱼现在没功夫想那么多，疼痛带来的耳鸣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直接快捷键把电话拨了出去。

　　让她意外的是，电话没通。

　　她以为闻衍现在在忙，还是主动挂掉了，转而找了工作室的小姐姐，还拜托她带点止痛药来医院。

　　电话那头的人在听到池鱼说自己在医院的时候都惊了，二话不说就收拾好了东西打车过来。

　　大家都没想到池鱼居然是今天中午那场车祸的受伤人员之一，看到坐在病床上靠画画捱过痛苦的池鱼，一下子眼眶都红了，匆忙上前。

　　“天哪，这是怎么了？”

　　池鱼等得一身大汗，衣服都快湿透了，看到员工从包里拿出来的止痛药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匆忙吞了两颗下肚。

　　“医生和护士都说我很幸运，司机才是危险的那个，我伤得不算厉害，休养几个月就好了。”

　　小姐姐实在心疼：“我去帮你办住院吧，你跟闻教说了吗？”

　　“他现在可能在忙，我联系不上。实在是麻烦你了，打车钱和止痛药的钱等下我一起给你，住院费你也记得告诉我一下。”

　　小姐姐叹着气埋怨她“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点小事”，把包放在池鱼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匆忙起身去给她办住院手续。

　　池鱼趁着周围没人，再次拨通了闻衍的电话。

　　更意外的是，这次接通了。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她觉得陌生又熟悉的。

　　“游戏！”

　　电话随后被挂断。

　　要不是池鱼还勉强记得自己的手机是上个月才换的新手机，她这会儿已经把手机扔出去了。

　　搞什么？

　　中午那小孩差点直接爬到她身上来，现在还能直接拿到闻衍的手机？

　　闻衍到底在干什么？人在哪？

　　*

　　闻衍的确回了学校，散会之后想起来还要去实验室拿东西，正好学生们现在都不在，他想着趁下午在实验室把现阶段的工作忙完，就一直待在实验室了。

　　许初瑶之后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如实说了在实验室，却没想到她没多久就带着她和她父母侄子过来了。

　　他现在看到那个小朋友就莫名来火，但还是不想在长辈面前失了礼数，勉强冷静地问他们来意。

　　许初瑶直接把侄子推到了闻衍面前，毫不客气：“许初玟，跟哥哥道歉。”

　　被叫做许初玟的小男孩正抱着自己新买不久的玩具，很不乐意地站在闻衍面前，半天都没挤出一个字来，看得许初瑶更是生气。

　　她此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小侄子在闻衍面前丢人。

　　这还不仅仅是许初玟一个人的问题，她父母也有大问题。

　　“你再不道歉的话，姑姑就生气了啊。”

　　闻衍也不想给小孩子难堪，摆摆手：“没事没事。”

　　“池鱼呢？回家休息去了？”

　　“在忙自己的事情。”闻衍叹了口气。“她也不需要你侄子的道歉，这阵仗没必要。”

　　他倒是知道池鱼的脾气。

　　虽说这个小孩子确实做错了事情，但是如果许初瑶真的像这样把侄子推到池鱼面前去要求他道歉，池鱼也会像他一样不想接受。

　　说难听点，这算什么呢？

　　道歉也不是小孩子的本意，或许小朋友连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都不知道，那这个道歉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能让许初瑶自己心里好受点罢了。

　　闻衍本想送客，一抬眼就看到许初瑶的父母好奇地摆弄着实验室里的器材，声线立刻冷下去。

　　“叔叔阿姨，这些设备很贵重，不能乱动的。”

　　许初瑶更尴尬了，立刻转身过去拉住自己的父母。

　　“这是人家实验室里的财产，这个小小的按钮可能就价值十几万了，你们小心点呀。还记得之前你们去我实验室那次吗，人家导师就没让你们动任何东西，随便一台设备都六七位数了，而且这是人家提前设置好了的，乱动的话可能还会搞乱人家的实验进度，不能乱来的。”

　　两位长辈此前也不知道实验室的东西能有这么精贵，立刻松了手，不好意思地冲着闻衍笑了笑。

　　好脾气如闻衍，现在也不想给什么好脸色了。

　　许初玟一下子没人看着，小朋友来到新环境本就好奇，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跟个猴儿一样立刻蹿了出去，在实验室里撒欢了跑，看到什么都想伸手摸一摸。

　　闻衍前没多久才开了会回来，手机的静音模式还没关掉，就这样被他随手放在了试验台上。

　　小朋友这段时间也拿家里的手机玩了不少游戏，自然注意到了正亮着屏幕的闻衍的手机，一把拿了过来。

　　“游戏！”

　　闻衍随后还听见了玻璃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瞬间他的不满已经到了顶峰，大步过去，从他手里夺过了自己的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被他一手带得掉在地上的杯子，实在忍不住脾气。

　　“你干什么？”

　　因为音量失去控制，那瞬间小朋友被吓到了，瘪着嘴去找许初瑶，扑进她怀里之后还大喊着“我不要在这里了”。

　　“我觉得你们该离开了。”闻衍已经握紧了拳头。“我和池鱼都不需要道歉，毕竟是小朋友，童言无忌。”

　　许初瑶也生气，这回直接在原地狠狠拍了一下许初玟的手掌心。

　　小孩瞬间就哭了，原本紧紧抱着的玩具也赌气扔在了地上，往地上一躺就开始放声大哭。

　　闻衍现在很能理解为什么池鱼当初说她不喜欢小孩子的尖叫声。

　　因为他听着也觉得暴躁。

　　此前他不喜欢小孩子是因为心疼妻子要忍受为期一生的痛苦，现在他不喜欢小孩子的理由多了一条“不能忍受突如其来的脾气”。

　　这要是他家孩子，他早在小孩子开始乱跑的时候就已经把他扔出去了。

　　许初瑶正在气头上，叉着腰站在原地不管不顾，任由许初玟就这么躺在地上继续哭，还拦住了准备上去哄人的父母。

　　闻衍更无语了。

　　他们有没有意识到这是在他的实验室而不是在他们自己家？

　　任由小孩子躺在地上哭不是不行，但好歹也考虑一下场合吧？

　　这是在干什么？

　　见他们都没动，闻衍受不了了。

　　“这是我的实验室，想要给孩子良好的教育，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地点。你们觉得呢？”

　　许初瑶如梦初醒，似乎才反应过来场合不对，边给闻衍道歉边从地上拽起了许初玟。

　　这回她一路拽着他的胳膊出去，把他带去了楼梯间，让他继续躺在地上哭。

　　她的父母还留在实验室里，看闻衍转身想走，还是上前拉住了他：“小闻啊，叔叔阿姨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闻衍还算客气地停在原地，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声，还是不可避免地皱了皱眉。

　　“叔叔阿姨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一开始在吃饭的时候我们就想问你了，一直忍着没说是怕尴尬，也怕那个小姑娘不乐意。”

　　长辈似乎也觉得自己要问出口的问题有些不太合适，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你不是说你结婚了吗，是为什么结婚呀？这个女孩子家里是做什么的？是他们家非要把你叫回国的吗？”

　　闻衍的表情几乎瞬间冻在了脸上，花了好几秒才勉强理解了叔叔的这几个问题，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人。

　　“就算我是为了结婚回国的，这好像也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吧？”

　　“这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你和瑶瑶在国外的时候不是关系很好吗，怎么突然就为了结婚回国啦？是因为家里人催得很着急吗？”

　　闻衍扯了扯嘴角：“我结婚和许初瑶的关系是？”

　　“叔叔都这么明白了，你还没懂啊？”长辈笑着拍了拍闻衍的胳膊。“我们当初还以为瑶瑶认定你了呢，就等着你过来找我们提亲，结果谁知道你突然回国了，还立刻结婚了。那个姑娘是做什么的？是祁城大学的校董吗？他们给你提供了这份工作？”

　　他总算是明白了长辈的意思，止不住地在心底冷笑。

　　原来他们是这么看待池鱼的？

　　他回国是为了和池鱼结婚，得到这份工作是因为池鱼家有关系？

　　什么脑回路？

　　“我和许初瑶一直都只是普通朋友和本科同窗，硕士之后再无其他关系，叔叔阿姨误会了我和许初瑶之间的关系，我们从来没有超越过普通朋友的层面。结婚确实是我回国之后做的事情，我也没有通过我妻子得到这份工作。我妻子是个能力很强的画家，我们两个各自有事业，相互扶持成长。”

　　长辈一下子懵了：“画家这份职业可不稳定哦，我们瑶瑶在德国的工作年收入能上百万呢。”

　　“所以呢？”

　　大概是因为他反问得太过自然，长辈就这么顿在了原地。

　　实验室里霎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