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灿澈

59、第 59 章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生气？我……我想改正。”

　　池鱼沉默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跟闻衍说这个。

　　如果当初他说不要孩子真的只是在哄她开心，那她现在生这个气就是在自取其辱。

　　闻衍心里越来越慌张，又不敢在她开口之前擅自打破沉默，就这么一直等着了。

　　直到车子开到机场的停车场，闻衍带着池鱼进了出发大厅，先办了值机，这才在出发大厅里找了一家牛肉粉店坐下来。

　　池鱼看着面前正在冒热气的牛肉粉，实在憋不住，还是抬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闻衍。

　　“我问你几个问题。”

　　闻衍立刻坐直，点点头。

　　“你们家在你之前出过像你这样的学术大牛吗？就是……或者我换个说法，出过什么在其他领域有头有脸的人物吗？”

　　他茫然地摇头，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你们家的优秀基因能保证你的孩子长大之后能诺贝尔奖随便拿吗？”

　　“当然不能。”

　　“那你会是一个好父亲吗？”

　　闻衍立刻就猜到了池鱼这么问的原因，但没猜准确，以为是他父亲在做饭时又给池鱼吹了耳边风或者跟她谈了生孩子的事情，表情一下子冷下去。

　　“我不会是一个父亲，我们不会有孩子，这点我可以跟你保证。”

　　“这句话你只对我说过吗？”

　　他又懵了：“当然。”

　　到现在为止，他没喜欢过别人，为什么会跟除她之外的其他人说这样的话题呢？

　　却不知池鱼又有点上头了。

　　如果只是跟她说过这样的话，那他父母那边以“离婚”为要挟也不奇怪了。

　　因为他家里人完全就不知道他的想法啊。

　　“闻衍，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不想要孩子，这不是为了哄你开心才说的话，我是真心的。我也跟你说过我很自私，我还没伟大到能为了一条命搭上我自己的命的程度。‘母亲’这个头衔对我来说太沉重了，我真的扛不起。我们之间当然不会有孩子，但是在你家人眼里，你还可以跟别人有孩子，没错吧？”

　　“不会有别人的，我很爱你，我当然不会有别人，从开始到现在到未来都不会有。”

　　“那这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父母呢？”

　　沉默。

　　闻衍总算明白了池鱼这么生气的真实原因，默默垂下脑袋。

　　确实，他到现在为止并没有跟家里人直白地说过他不想要孩子。

　　每次被家人问起什么时候要孩子这个话题时，他要么敷衍了事，要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

　　一直以来，家里人都在催孩子，要么催她，要么明着暗着跟他聊。

　　之前池鱼就说过了，她因为这件事从他父母那里得到了不小的精神压力。

　　但他却始终没跟父母坦白过自己的想法，这才导致父母一再以为他们其实有要孩子的计划，只是现阶段还不想。

　　池鱼连声音都在抖：“闻衍，这件事情我甚至在我刚结婚的时候就跟我爸妈坦白了，我那时以为我爸妈也是因为想要抱孩子才催我结婚的，但是他们真正听我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却很支持我，我妈妈甚至跟我说了一个女人怀孕之后要承担的风险。我妈妈是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的，她说她舍不得我遭这么多罪，小时候我摔到手都能把她吓得晕倒过去。”

　　她长这么大，压根没想过要跟谁生孩子。

　　说难听点，她承认自己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她远远没有伟大到可以承受近一年的身体压力、人类所能承受的最高级别的痛苦以及下半辈子的精神压力去创造并养育一个孩子。

　　“他们说的我都没听，我也没说话，我姑姑她一直都……”

　　池鱼都要被气笑了：“你可以不听也可以不参与讨论，但是你在他们提起那些事情的时候明明可以为我辩护哪怕一个‘不’字，你却始终保持沉默，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压根就没想过要反驳？”

　　“池鱼，你冷静一点，我姑姑一直都是那样说话的。她没有接受过什么高等教育，对于家庭观念的理解很传统，所以……”

　　“正是因为你姑姑一直都那样，才需要有人去反驳去矫正她的错误观点。你是物理学教授，你是理科生，明明理科需要的逻辑能力更强，这种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但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呢？就算你要孩子，难道只有男的才能学好物理吗？许初瑶不就是个很好的驳斥例子吗？居里夫人的诺贝尔奖是她老人家自己花钱买的吗？按照你姑姑的思想，生儿子可以保证你们家诺贝尔物理学奖基因后继有人，那女儿呢？人家小姑娘活该成为你的女儿吗？”

　　闻衍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次是真的把她气到了。

　　以前他就没见过池鱼生气的样子，今天终于见到，但惹她生气的根源是他。

　　“你每次都把所有情绪和想法藏得那么隐蔽，是想等着你的家里人主动去发现你究竟在想什么吗？是想等着你的父母短时间内突然拥有读心术吗？他们哪有那个本事呢？”

　　闻衍无声地点头。

　　“但是我不能跟你父母说这件事啊，我对你们家来说还是个外人，我有什么资格直接跟你父母说我不要孩子？我怎么能跟你父母说你也不想要？你觉得他们信我还是信你？我凭什么在别家长辈面前告诉他们其实他们儿子也不想要孩子？”

　　“对不起……”

　　“现在问题更严重了，正是因为你一直没跟你父母说，所以你姑姑才能直接说出让你离婚去找别人的话。在你姑姑眼里，我在过年那阵子不想抱孩子就已经有问题了，现在她看到我身体不好的报告，她更能大放厥词。你当然可以觉得过分，但是你在这其中做什么了吗？”

　　闻衍再次沉默。

　　“我希望坦诚是你的优点，而不是对我的优待。如果你觉得你姑姑说得对或者当初那些话只是你哄我开心才说的，那你也可以继续坦诚地告诉我，我会做好对应准备的。”

　　池鱼见他始终没抬头，看得出他现在情绪也很是低落，也不想再继续说难听的话了，伸手招来了服务生帮忙打包那份没动过筷子的牛肉粉，准备起身去安检。

　　闻衍慌张地拉住她：“池鱼。”

　　“我不是故意要冲你发脾气的，但是我真的很难接受现在的事态发展。这几天正好也是个能让我冷静下来好好思考的契机，我需要想想我们之后应该怎么继续下去。”

　　他还是把她送去了安检口，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轻轻捏住了她的手指。

　　“一直没跟他们坦白，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也尽我所能不让他们再去烦你，对不起。家里长辈的错误观点我会去调和好的，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闻衍的眼睛在看向她的时候永远都是专注而热烈的，这回还多了层歉意。

　　“我从来没想过离婚的事情，你能成为我的妻子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我不会离婚的。姑姑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很生气，但我确实没直白地告诉他们我并不想要孩子，所以还是我的错，对不起。”

　　池鱼为了避免自己的负罪感和心软来得太快，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出差的时候注意安全，到了之后给我发个消息，不要受风，不要着凉。”

　　闻衍小心翼翼地给她把后颈的领子拉高了些。

　　“我爱你。”

　　还是那样直白与坦诚。

　　她只是匆忙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快步往安检口的方向去。

　　闻衍原本想陪池鱼在机场吃饭，但听她发完脾气之后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先解决问题才对，所以目送她过了安检之后就匆忙回了家。

　　那时姑姑已经走了，只有他父母在。

　　长辈虽然给他留了饭菜，但看到他进门时还有些惊讶。

　　他们真的以为闻衍会在把池鱼送去机场之后就直接回自己家或者干脆一上头就现场买票跟着池鱼走。

　　毕竟在父母眼里，闻衍就是这种小孩，会为了池鱼放弃一切原则。

　　池鱼就是他的原则。

　　闻衍吃过饭之后还自觉洗了碗，随后才跟着爸妈出门散步消食。

　　在妈妈问起他是不是还在生姑姑的气，闻衍沉默一阵，还是跟父母说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这么久以来都是我不想要孩子，和池鱼无关。我并没有做父亲的打算，这不仅仅是从池鱼的身体状况出发，也是从我自己出发。池鱼的身体在我这里是大事，但这并不是在我知道池鱼身体不好之后才决定的，而是很早就决定了。怀孕这件事情对女孩子的伤害太大了，我舍不得她遭罪。她今天去做针灸的时候我就很难受了，如果真的怀孕呢？”

　　两位长辈顿时沉默。

　　“现在我知道池鱼的身体情况不好，我就更不会让她背负着未知的巨大风险怀孕了。孩子并不是每个家庭的必需，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父亲还是让步了：“我们理解。”

　　母亲也在沉默一阵之后点了点头：“确实，我当初生你的时候，你脐带绕颈了，我很担心你，但是那个时候我自己也危险，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你爸爸那时都跪在产房外面了，幸好结果是好的，医生解决了问题，但我直到现在依然心有余悸，光是回想一下都觉得害怕。”

　　闻衍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妈妈也承受过巨大的风险，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

　　其实之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还去了师兄师姐的生物学实验室参观。

　　他们正在研究妊娠这个过程的多种可能性，但这个领域确实是人类长期发展下来几乎完全被固定化的东西，就算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领域大牛也只能进行改造而不是创造。

　　简而言之，在短时间内，“仅有女性能全程参与妊娠”这个命题是定论，在人类和动物界均是如此。

　　目前暂时没有其他的方案，就算存在例外，那也是基于女性而产生的。

　　“从我自己出发，我并不觉得成为父亲才会使得我的人生更加完整，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必须要流芳百世的东西传给我孩子。我在学术领域取得的所有成就应该是人类共享的，而不是我私藏起来交给我的孩子的传家宝。”

　　再者，闻家没有皇位，他也不需要靠孩子来稳固什么江山。

　　孩子不是父母的工具和附属品，他们理应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当他把这些话全部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池鱼确实没说错，是他一直在回避和自己的家里人讨论这个话题并且分享自己的想法。

　　真正说出口的话，他的心情非但没有变差，反而很好。

　　他就不该回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