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灿澈

35、第 35 章

　　救援人员再次评估了最新情况，选择了兵分两路：

　　一支小队在十八层准备放下绳梯进行救援，另一支小队去十七楼给悬在空中的电梯造一个有力的底部支撑。

　　迟慕森现在压根没心情管其他人，默默看着救援人员小心翼翼地爬下绳梯然后费力地在电梯顶上开个口。

　　这是施工用的电梯，开门还是很方便的，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方便”，这种类型的电梯出事故的可能性才会相对于其他类型的电梯来说高了不少。

　　康若宸听见上面传来的声音之后就再次调整了呼吸，依旧拍着怀里那个还在哭泣的孩子。

　　“没事的宝宝，马上就可以见到妈妈了啊，没事的。”

　　一阵电锯的声音传来，电梯再次不受控地开始摇晃，所幸这次没往下掉。

　　但因为电锯的声音实在刺耳，康若宸在护着小朋友的耳朵的同时不可避免地皱紧了眉头，眼眶紧跟着变红。

　　她读书时认真地想过自己未来人生中或许会碰到的无数种死法，但当时尚且年轻，还真没想到能有这么一种。

　　当然了，就算她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她也得把这个无辜的小朋友送回她妈妈身边。

　　救援人员在外面高声喊：“听得到吗？你稍微往电梯门的方向去一点，我们现在要切割，怕吓到你们，你们稍微往门那边去一点！贴紧电梯门最好！”

　　康若宸满头大汗，声音在剧烈颤抖：“我听见了！会照做的！我现在慢慢过去！谢谢了！”

　　她知道现在任何不注意的移动都会导致电梯摇晃甚至下坠，但为了能把小朋友送出去，她只能拿自己的命来赌。

　　在心里暗暗念叨了两遍“康若阳救救我”之后，康若宸定了定神，边小声和怀里的小家伙说“没事的，马上我们就出去啦”边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往门边移动。

　　迟慕森听见康若宸的声音的那瞬间，整颗心都被揪得更紧，此前从未产生过的莫大的惶恐和不安占据了他的整颗大脑。

　　肖执也紧张，联系了救援人员过来之后就死死盯着那扇已经被打开的门。

　　起初几步都移动得很顺利，但在她再迈出一步的时候，电梯开始摇晃了，电梯上空突然迸出了火花。

　　她今天为了方便行动只穿了两件衣服出来，现在已经快湿透了。大量出汗再加上完全没吃饭带来的饥饿，她现在甚至有点两眼发黑。

　　专注力的急剧下降也能让她深陷恐慌，康若宸一下子有些站不住。

　　“能听见吗？康小姐？你现在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救援人员也紧张起来。“康小姐？”

　　迟慕森实在是慌得不行，几步上前蹲在门边，低头看向电梯的时候甚至有豆大的汗珠顺着掉下去。

　　“康若宸你现在还好吗？再坚持一下好不好？马上就能带你出来了。”

　　康若宸恍惚间以为自己真的听见了康若阳的声音，晃了晃脑袋，勉强找回了些意识，继续贴着墙慢慢往门边挪。

　　怀里的小朋友大概也哭累了，脑袋一歪就埋头在她颈间睡着了。

　　她全程都捂着小朋友的耳朵，生怕电锯的声音再吓到她，等自己成功挪到门边，总算稍微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头顶。

　　“我现在到门边了。”

　　“那你稍微捂着耳朵啊，我现在把顶上掀开。”

　　在刺耳的电锯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康若宸捂紧了怀里小姑娘的耳朵。

　　所幸这次小姑娘睡得沉了些，尖锐的声音也被康若宸的衣服和手有效减弱，噪音并没有再次把她从睡梦中吵醒。

　　康若宸听得见十七层的门被打开的声音，随后脚下多了几道沉闷的声音，猜到应该是救援人员在十七层搭建了支撑结构，再次定了定神，轻轻拍着怀里小朋友的背。

　　她都不知道她这么做到底是在安慰小朋友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电梯顶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被锯开，已经腿软到只能靠背部力量把自己撑在电梯门上的康若宸终于松了口气，连带着十八层也传来一阵欢呼声。

　　迟慕森的心依然吊着：“宸宸你现在还好吗？”

　　救援人员把锯下来的那块顶向上交给同组人员，随后重新看向被困在电梯里的她。

　　“我现在下来，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不知道怎么的，她在救援人员慢慢顺着绳梯下来的时候，突然上前一步，托起了怀里的小朋友。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电梯一下子猛地摇晃些许，康若宸勉强站稳之后依旧坚定地托着那个正处于熟睡状态的小朋友。

　　上下两层的救援人员都没想到她会选择这么做，懵了半秒之后，挂在绳梯上的救援人员立刻把孩子接了过来。

　　那瞬间，她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画面，眼眶紧跟着变红。

　　*

　　康若阳当年被评了全省“见义勇为先锋”，那阵子不少媒体围住了他们家小区，都说要采访他们家。

　　更有甚者跑去了她的学校，把刚放学出门的她团团围住。

　　镜头、话筒、收音器、闪光灯……全都对准了她。

　　虽然现代新闻行业的发展离不开技术的进步与这些媒体记者的付出，但康若宸因为那段时间称得上“恐怖”的经历对媒体记者很是反感，直到现在还是很抗拒包括手机镜头在内的各种镜头。

　　几天后电视台播出了新闻，先是把这位舍身救人的好少年歌颂了一番，然后把康若阳救人的全过程用动画模拟了出来。

　　她那时还小，不懂什么叫“二次创伤”，她只知道自己在看到那段动画之后连续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但，她现在这个托着小朋友的动作，好像和当初那段模拟动画里康若阳托着乔桉的动作差不多。

　　*

　　接到孩子的母亲立刻颤抖着抱着孩子去了远处，边哭边查看孩子身上有没有受伤。

　　迟慕森还在原地等，甚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一开始蹲着的动作变成了跪着。

　　救援人员再次伸出了手，这次康若宸勉强站直，想伸手去够他的手，却在瞬间破坏了电梯的平衡。

　　整台电梯再次剧烈摇晃，随后她闻到了橡胶制品被烧焦的味道。

　　本就头晕眼花，现在还有电线被灼烧的味道刺激呼吸道，她刚伸出手就不得不收回来捂住鼻子，随后又因为电梯的摇晃而瘫软在地。

　　迟慕森听见救援人员的呼喊声，好不容易才放下一些的心又揪了起来：“现在什么情况？”

　　“有点站不稳了，估计是因为脱水，我现在下去。”

　　“电梯承重还能多加个人吗？”

　　“只要抓住她的手就没事。”

　　迟慕森惴惴不安地看着救援人员继续往下，在空隙间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的康若宸，心更是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过。

　　没事的，一定能抓住她的手的，他不能自己吓自己。

　　他还要带她去吃好吃的，他还收藏了好多家不错的海鲜门店。

　　肯定都能吃到的，她不会有事的。

　　十七楼延伸出去的是个三角型支架，承重完全可靠，只是现在电梯因为摇晃出现了歪斜的情况，如果再继续歪下去的话，现有的结构反而撑不住这个电梯的重量。

　　救援人员和在楼下的同事沟通了目前的状况，也定了定神，拽拽绳子，示意上方同事往下放。

　　康若宸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现在身体完全不听她的脑子使唤，在听到上方不断传来诸如“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再坚持一下”“现在可以试着伸出手吗”之类的呼喊声，勉强抬起手，费力地伸出去。

　　随后她的手腕被牢牢抓住，整个人紧跟着被拉起。

　　上方传来又一阵欢呼声。

　　电梯顶上开的的口子完全够一个成年人出入，救援人员把更方便的位置留给了康若宸，十八层的救援小队收到消息之后开始慢慢往回收绳子。

　　在康若宸被拉出电梯的时候，电梯再次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撑了一下电梯顶以维持自己的平衡，却不慎把口袋里的本子带落出来。

　　紧跟着被拉起来的救援人员以为那个本子并不重要，随手将它丢在了电梯里，继续扣着绳梯往上。

　　她察觉到那本本子掉出去的全过程，所以这回慌得很彻底，立刻扭头看向救援人员。

　　“刚刚是不是有个本子掉下去了？”

　　穿着制服的人并不在意：“是的，您抓紧绳子，我把您送上去。”

　　“不是不是......那个本子掉在哪里了？它很重要很重要，能不能让我拿回来？我......求求您了，能帮我拿回来吗？真的求求您了。”

　　“好的我知道了，您先抓紧绳子。”

　　康若宸还是不放心，被送回十八层的时候，哪怕人已经被不停念叨着“万幸”的迟慕森抱进怀里，她的视线还落在那个被开了口子的电梯上。

　　眼看那个救援人员已经在和队友交接并且准备收队，康若宸顿时睁大眼睛：“您不是答应了我要帮我拿回那本本子的吗？”

　　小哥也是无奈：“这件事不是我们的工作范围，接下来的事情会交给负责特殊设备的人处理，你去找他吧，他应该会给你拿出来，现在应该在十七楼等着。”

　　她刚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再次被迟慕森的拥抱桎梏住。

　　“身上有没有伤？我们先去医院看看？你现在脸色好差，我先带你去医院，然后我们去吃点东西，你真的吓死我了......宸宸？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康若宸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股脑推开了他，径直往楼梯间的方向冲，连肖执都没能拦住她。

　　迟慕森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追上去，拉住那个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的人。

　　“你怎么了？”

　　殊不知他刚刚心跳都差点停了，重新抱着她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全世界。

　　然而他的心好不容易才重重地砸回原位，却又因为她脸上的失魂落魄而提了起来。

　　“本子......我的本子掉在电梯里了。”她突然掉下眼泪。“我得找回来，不行......我得找回来，我不能丢了它。”

　　“本子丢了可以买新的，我给你买很多好不好？你想要多少都可以，但是你现在身体不好，我不能让你乱跑，听话。”

　　她只是疯狂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我求求你了，我要找回来，我真的求求你了，放开我......放开我！”

　　她甚至在嘶吼。

　　这不是买几本同款本子的问题。

　　那本本子里全部都是康若阳的肖像画。

　　本子可以买新的，但是回忆不可以。

　　一旦本子丢了，她怕自己对于康若阳的记忆也会随之越变越淡。

　　这是最残忍的惩罚。

　　迟慕森难得被她吓到，大概也明白过来那本本子确实对她有着不一样的意义，也没再拦着她，看她急急忙忙跑向电梯口的时候还是下意识上前去拉她。

　　却不料她一下子跌倒在地，手掌心在还没贴地砖的毛坯地面磨出了血迹，她还像感知不到疼痛似地继续往前。

　　负责检修特殊设备的工作人员已经把电梯里的东西清出来了，刚想丢进垃圾桶就被她一声“住手”呵斥住，懵懵地看过去。

　　她却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径直把本子抢了过去，匆忙翻了几页，确认本子完好无损之后总算长舒一口气。

　　没丢就好。

　　这才是万幸。